襄公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春季，齐国崔杼率领军队攻打我国北部边境，以报复孝伯那次出兵。鲁襄公担忧这件事，派人向晋国报告。孟公绰说：“崔杼将要有大的图谋，不在于困扰我国，一定会很快回去，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他来的时候不劫掠，役使百姓不严厉，和往日不同。”齐军空手而归。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武子的家臣。棠公去世，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去吊唁。崔武子看到棠姜觉得很美，让东郭偃为她娶过来。东郭偃说：“男女要辨别姓氏，现在您出自丁公，我出自桓公，不可以。”崔武子占筮，得到《困》卦变成《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跟从风，风坠落，妻子不能娶。而且它的繇辞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前去不会成功。据于蒺藜，所依靠的东西会受伤。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是没有归宿。”崔武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妨碍？她的前夫已经承担了这个凶兆。”于是娶了她。齐庄公和她私通，多次到崔氏家。把崔武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行。”庄公说：“不用崔子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帽子了吗？”崔武子因此怀恨，又因为庄公乘他的机会攻打晋国，崔武子说：“晋国一定会报复。”想要杀死庄公来讨好晋国，但没有得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从贾举而又亲近他，贾举就替崔武子寻找机会。

夏季五月，莒国因为且于那次战役的缘故，莒子来齐国朝见。甲戌日，齐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他。崔武子推说有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去问候崔武子，于是趁机跟从姜氏。姜氏进入内室，和崔武子从侧门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从贾举阻止庄公的随从，自己进入内室关上大门。伏兵突然出现。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死，不被允许。请求结盟，不被允许。请求在祖庙里自杀，不被允许。都说：“国君您的臣子崔杼病重，不能听命。这里靠近国君的宫室，陪臣正在巡夜搜捕淫乱的人，不知道有其他命令。”庄公翻墙，有人用箭射他，射中大腿，他掉回墙内，于是被杀死。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死了。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到齐都，复命，还没来得及脱掉礼帽就在崔氏那里被杀。申蒯是管理渔业的人，退回去对他的家臣说：“你带着我的妻儿逃走，我准备死。”他的家臣说：“逃走，就违背了您的道义。”和他一起死了。崔氏在平阴杀了鬷蔑。

晏子站在崔氏的家门外，他的随从说：“要死吗？”晏子说：“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去死。”随从说：“逃走吗？”晏子说：“是我的罪过吗？我逃走。”随从说：“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回到哪里去？作为人民的君主，难道是用他来凌驾于人民之上？是让他主持国家。作为君主的臣子，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俸禄？是让他养护国家。所以君主为国家而死，那么就为他而死；君主为国家而逃亡，那么就为他而逃亡。如果君主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不是他个人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况且别人有了君主却把他杀了，我怎么能为他而死，又怎么能为他而逃亡？又将回到哪里去呢？”门打开，晏子进去，把庄公的尸体放在自己腿上哭，起来，跺脚三次然后出来。有人对崔武子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武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卢蒲癸逃到晋国，王何逃到莒国。

叔孙宣伯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女儿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下齐景公。丁丑日，崔杼立景公为君并辅佐他。庆封担任左相。在太庙里和国人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子仰天叹息说：“我晏婴如果不只亲附忠于君主、利于国家的人，有上天为证！”于是歃血。辛巳日，齐景公和大夫以及莒子结盟。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武子杀了他。他的弟弟接着这样写，因此被杀了两个人。他的弟弟又这样写，这才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拿着竹简前去，听说已经记载了，就回去了。

闾丘婴用帷幕捆住他的妻子装在车上，和申鲜虞一起乘车出走。申鲜虞把闾丘婴的妻子推下车，说：“国君昏聩不能匡正，危险不能挽救，国君死了不能殉死，却只知道藏匿自己亲昵的人，谁会接纳我们？”走到弇中，准备住宿。闾丘婴说：“崔氏、庆氏恐怕在追我们！”申鲜虞说：“一对一，谁能让我害怕？”于是住宿，头枕着马缰绳睡觉，喂饱马再吃饭。驾车上路，走出弇中，对闾丘婴说：“快赶马！崔氏、庆氏的部众，不能抵挡。”于是逃到鲁国来。

崔氏把齐庄公的尸体停放在北城。丁亥日，在士孙之里安葬，用了四把翣扇，没有清道，只用了七辆下车，没有用甲兵护卫。

晋平公从泮水渡河，在夷仪会合诸侯，攻打齐国，以报复朝歌那次战役。齐国人用杀死齐庄公的事来向晋国解释，派隰鉏请求讲和。庆封到晋军中去，把男女俘虏分别排列。把宗庙祭器和乐器赠送给晋平公。从六正、五吏、三十帅、三军的大夫、百官的正长、师旅以及留守的人，都有贿赂。晋平公答应了。派叔向通知诸侯。鲁襄公派子服惠伯回答说：“君王赦免有罪的国家，来安定小国，这是君王的恩惠。寡君听到命令了！”

晋平公派魏舒、宛没迎接卫献公，准备让卫国把夷仪给卫献公居住。崔武子扣留了卫献公的妻儿，以便换取五鹿。

当初，陈哀公会同楚康王攻打郑国，经过陈国的道路，水井被填平，树木被砍伐。郑国人怨恨他们。六月，郑国的子展、子产率领七百辆战车攻打陈国，夜间突然攻入陈国都城，于是进入城里。陈哀公扶着太子偃师逃奔到墓地里，遇到司马桓子，说：“载上我！”司马桓子说：“我要去巡视城墙。”遇到贾获，车上载着他的母亲和妻子，贾获让母亲和妻子下车，把车子交给陈哀公。陈哀公说：“让你母亲留下！”贾获推辞说：“不吉利。”和他的妻子扶着母亲逃奔到墓地，也免于祸。子展命令军队不要进入陈哀公的宫室，和子产亲自守在门口。陈哀公派司马桓子把宗庙祭器赠送给郑国。陈哀公脱去上衣，抱着社神的神主，让他的众人，男女分别排列捆绑，在朝中等待。子展拿着绳索进去见陈哀公，两次下拜叩头，捧着酒杯进献。子产进去，清点俘虏的人数就出来。祝史向社神祈祷除灾，司徒归还百姓，司马归还符节，司空归还土地，于是撤军。

秋季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结盟，这是因为和齐国讲和的缘故。

赵文子执政，命令减轻诸侯的贡礼而加重礼节。穆叔进见他。赵文子对穆叔说：“从今以后，战争大概可以稍微停止了！齐国的崔氏、庆氏新近执政，将要向诸侯求取善意。我知道楚国的令尹。如果恭敬地施行礼仪，用文辞来引导，来安定诸侯，战争可以停止。”

楚国的薳子冯去世，屈建担任令尹。屈荡担任莫敖。舒鸠人终于背叛楚国。楚国的令尹子木攻打舒鸠，到达离城。吴国人来救援，子木急忙让右师先出发，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率领左师后退。吴国人处于两军之间驻扎了七天。子彊说：“时间长了将会处于低洼潮湿的地方，低洼潮湿就会被擒。不如速战！请让我率领我的私卒去引诱他们，你挑选精兵列阵等待我。我战胜就前进，战败就看我情况处理，这样才可以免于被擒。不这样，一定会被吴国人擒获。”大家听从了他的意见。五个人率领他们的私卒先攻击吴军。吴军败逃，登上山来看望，看到楚军没有接应，又回头追赶，逼近楚军。楚军的精兵与他们会合，吴军大败。于是包围舒鸠，舒鸠溃散。八月，楚国灭亡了舒鸠。

卫献公进入夷仪。

郑国的子产向晋国进献战利品，穿着军服处理事务。晋国人询问陈国的罪状，子产回答说：“从前虞阏父担任周朝的陶正，来服事我们先王。我们先王依靠他锋利的器具用品，并且他是虞舜的后代，所以把长女大姬许配给胡公，封在陈地，以备三恪。那么陈国是我们周朝的后代，到今天还依赖着。陈桓公死后发生动乱，蔡国人想要立他们的外甥。我们先君庄公拥戴五父而立了他，蔡国人杀了他。我们又和蔡国人拥戴奉事厉公，到了庄公、宣公，都是我们所立的。夏氏的祸乱，陈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们让他回国，这是君王您知道的。现在陈国忘了周朝的大德，蔑视我们的大恩，抛弃我们的姻亲，倚仗楚国人多，来欺陵我们敝邑，不能得到满足。我们因此有往年那次向晋国的报告。没有得到允许，就有陈国攻打我国东门的战役。在陈国经过的道路上，水井被填平，树木被砍伐。敝邑非常害怕不能取胜，而让大姬蒙受耻辱。上天引导我们的心意，开启了敝邑的心。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在我们这里得到惩罚。因此敢于奉献战功！”晋国人说：“为什么要侵犯小国？”子产回答说：“先王的命令，只要有罪，就分别给予处罚。而且从前天子的土地纵横一千里，列国土地纵横一百里，由此依次递减。现在大国的土地多到纵横几千里了！如果没有侵犯小国，怎么能达到这样？”晋国人说：“为什么穿着军服？”子产回答说：“我们先君武公、庄公，担任过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城濮那次战役，晋文公发布命令说：‘各自恢复原来的职务！’命令我文公穿着军服辅佐天子，以接受楚国进献的战利品，我不敢废弃天子的命令的缘故。”士庄伯不能追问，向赵文子回报。赵文子说：“他的言辞顺理，违逆顺理的事不吉祥。”于是接受了战利品。

冬季十月，子展辅佐郑简公到晋国去，拜谢打败陈国的功劳。子西再次攻打陈国，陈国和郑国讲和。孔子说：“《志》上有这样的话：‘言语用来表达意愿，文采用来修饰言语。’不说话，谁知道他的意愿？言语没有文采，就不能流传远方。晋国成为霸主，郑国进入陈国，不是善于言辞就不能成功。要谨慎地使用言辞啊！”

楚国的蒍掩担任司马。子木让他治理赋税，检查武器装备。甲午日，蒍掩登记土田，丈量山林，聚集沼泽，辨别丘陵高地，标出盐碱地，计算水淹地，规划蓄水池，划分小块平原，在低湿地放牧，在平整的土地上实行井田制，根据收入来修定赋税。征收战车和登记马匹，征收车兵、徒兵、铠甲盾牌的数量。完成后，交给子木，这是合于礼的。

十二月，吴王诸樊攻打楚国，以报舟师那次战役的仇。进攻巢地的城门。巢地的牛臣说：“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打开城门，他将亲自攻门。我如果能射中他，一定让他毙命。这个国君死了，边境上大概可以稍微安宁了！”听从了他的话。吴王攻打城门，牛臣躲在短墙后面用箭射他，吴王死去。

楚康王因为灭亡舒鸠赏赐子木。子木推辞说：“这是先大夫蒍子冯的功劳。”楚王把赏赐给了蒍掩。

晋国的程郑去世。子产这时才了解然明，向他询问治理政事的方法。然明回答说：“看待百姓如同儿子。见到不仁的人就诛杀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子产很高兴，把这话告诉子大叔，并且说：“从前我只见到了然明的面貌，现在我看到了他的内心。”子大叔向子产询问治理政事。子产说：“治理政事如同干农活，日夜思考它，思考它的开始又考虑它的结果。从早到晚去做，所做的不超出所想的，如同农田有界限。这样过失就少了。”

卫献公从夷仪派人跟甯喜商议，甯喜答应了。大叔文子听到后，说：“唉！《诗》所说的‘我自身尚且不能相容，哪里还能顾及我的后代’，甯子可以说是不顾及他的后代了。难道可以这样做吗？恐怕一定不行。君子的行为，要考虑到结果，要考虑能再次施行。《书》说：‘慎重开始而恭敬结束，最终就不会困窘。’《诗》说：‘早晚不懈怠，来事奉一个人。’现在甯子看待国君还不如弈棋，他怎么能免于祸患呢？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就不能战胜对手。更何况安置国君而不确定呢？一定不能免于祸患了。九代的卿族，一举而灭亡，可悲啊！”

在夷仪会盟的那一年，齐国人在郏地筑城。那年五月，秦国和晋国达成和议。晋国的韩起到晋国监督盟会，秦国的伯车到晋国监督盟会，虽然达成和议却没有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