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第三十九

抱朴子说：我有一位朋友叫居泠先生，他恬淡愉悦，心性清净朴素，形神合一，超然物外，在外不装出惊世骇俗的模样，在内不存有迎合世俗的心思，专心钻研古代典籍，乐在其中而忘记忧愁。白天追逐太阳的余晖，晚上借着月亮的余光，无论多远的道理都要探究，无论多细微的言辞都要研究。然而他的车迹从不踏入权贵之国，他的书信从不经过显贵之门。因此名声不超出简陋的房舍，身体不离田间地头。

于是翼亮大夫前来拜访并责难他说：“我听说深渊中龙蛇蠕动就会引来乌云，道化如雨滋润就会激发英才。所以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有角声歌唱的声音，鼎俎之间有凌风而起的迹象。出卖货物就能获得无法估量的价格，跳跃起来就能达到冲天之举。在旸谷闪耀奇异的光芒，在九重天播撒光明。功勋荫庇当世，声名传扬无穷。所以几尺宽的路很近却不去走，即使有追风之脚也到不了；房梁屋柱之下很低却不行动，即使有鸿鹄的翅膀也飞不到。更何况把脚安放在大荒之外，把羽毛收敛在幽暗的梧桐枝上，怎么能迅速追逐光影，在苍天上振翅高飞呢？

“光阴荏苒而不会长久，托身世间飘忽而不会再来，智者踩到霜就知道坚冰一定会到来，处在开始就悟出生物必有终结。六龙催促着日月在天空中运行，白发倏忽间就宣告暮年，古人之所以看着顺流而叹息，盯着缝隙而悲伤。

“先生您拥有绝世超群的器量，怀揣英才伟略远离世俗，文采汪洋如波涛汹涌，奇谋深邃如深渊积蓄；然而不能乘着旋风高飞，在九天之上闪耀清辉，器物不能陈列在瑚琏之末，身体不能免除砍柴的劳苦，就像在聋人世俗中演奏和音，在披发之地贩卖礼帽。白白在文坛中沉迷，专心致志探索神妙，胸怀美玉般的思想，笔端吐出琳琅般的文采，自身却困于屡屡空乏的贫困，精神劳苦于坚白高下之间，好比把一尺长的璧玉埋在层层土壤之下，把织锦封存在重叠的箱子之中，终究没有交易带来的富足，谁来赏识被埋没的珍宝呢？

“千里马被拴住，就无法与跛驴区别；赤刀收起锋芒，又与铅刀有何不同？鳣鲔不居牛蹄印中，大鹏不停留蒿草丛中。希望先生离开龙蛇隐居的洞穴，走向有利于出现的道路，舍弃独善其身的隐居生活，看清‘二鼠’而深悟，越过穷谷而登高，穿上丹彩而改变素朴，在清晨竞逐疾风，不徘徊而错失良机，在崇高之处获取名位，享受钟鼎之家的福禄。柏成不过是一个普通农夫，分辨野草难道值得多羡慕吗？”

居泠先生回答说：“听说神妙的机运深远幽暗，混沌迷茫，祸福在相互依存之间交错，兴亡在盈亏之际缠绵；迅速游走的人不能摆脱追逐自身的影子，乐于成功的人不能避免事理导致的失败；匡正已形成的末端流弊，不如在还没有征兆时加以整治；治理已经发生的事，不如返回到玄朴之外的本源。所以懂得屈伸的人，甘于委屈以保全伸展；明白通塞的人，不会因否泰而悲喜。

“况且大钧铸造万物，大道流布形态，急躁与安静各有偏好，飞翔与沉潜性情不同。金属以重为宝，羽毛以轻为美。固执狭隘的人被渣滓束缚，通达玄妙的人在玄清中逍遥。小水沟容纳雨水就会溢出，渤海吞纳百川不会满盈。鲉虾在泥泞中欢快跳跃，赤螭在高空中凌厉飞翔。咀嚼香饵的人，满足嗜欲而奔向死亡；品味虚淡的人，怀抱天和而趋向生存；识得机微的人，看到没有征兆也不迷惑；不明吉凶的人，撞上强弩也不惊慌。各自依恋自己的喜好，怎肯改变追求？

“我听说五玉不能自己在嵩山上剖开，腾蛇不能没有云雾而电闪般飞升，龙渊宝剑不能不经磨砺就斩断犀兕，景钟不能不去敲击就发出洪亮声音。金芝需要秋风才能闪耀，仓庚等待日出才鸣叫，骐骥不随意奔驰去冒险，君子不以欺诈手段来毁坏名声。时运困顿就沉沦不被任用，时机来临就高耸于天庭。士人以自我炫耀为不高尚，女子以自我媒合为不贞洁。何必放弃许由洗耳的高洁标榜，效仿伊尹背鼎以求荣呢？

“当他们穷困时，虞舜在田间陶然垂钓，姜尚被愚妇驱逐，范蠡曾受困于溺水的竹篓，公孙弘、倪宽在耕牧中隐藏奇才；当他们显达时，韩信放下钓竿称王，文种解下草鞋穿上官服，傅说放下筑墙工具谈论治国之道，管仲脱掉刑具成为上卿。所以君子藏器等待时机，积蓄德行准备作为，不是时候不出现，不是合适的君主不侍奉，穷困显达听凭遭遇，出仕退隐无所牵挂。他们静处时，就是隐逸之民的宗师；行动时，就是贤能之臣的表率。或者致力于立言，或者建立功勋于国家大器。殊途同归，其目标是一致的。

“士人能够做出可贵的行为，但不能使世俗一定看重他；能够成为可用的人才，但不能使当世一定任用他。身穿粗布衣吃野菜捉野兔，心中欢畅得意，好像要这样过一辈子；戴上帽子乘坐马车，加官进爵，就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常常如同平民百姓，这是至人的胸怀。

“如果席上珍宝不积蓄，环堵之室中的操守不纯粹，那是我的罪过。了解我的人少，名位不达到，把玉当作石头，把凤凰叫作鹌鹑，那不是我的罪过。那些急切地希望被人知道，郁闷于不被任用，是常人的情感；浩然而养气，淡然而无欲，是没有烦恼的志向。时机到了道就推行，器量大的人不喜悦；在天地之间，知道命运的人不忧愁。至于为了追求万金的货物，只求得百十的出售，大多失去骨干皮毛，我没有时间去干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