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晋谏灵王壅谷水第二十七

周灵王二十二年，谷水与洛水互相冲撞，将要毁坏王宫。灵王想要堵塞水流，太子晋劝谏说：“不能这样做。我听说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不毁坏山丘，不填平沼泽，不堵塞河流，不排干湖泊。山是泥土的积聚，沼泽是万物的归宿，河流是疏导气脉的通道，湖泊是水流的汇聚处。天地形成后，万物聚于高处，归藏于低处，疏通为川谷来引导气脉，修筑池塘洼地来汇聚精华。所以聚集不崩塌，万物有归宿，气脉不沉滞也不散失，因此百姓活着有财物使用，死后有地方安葬。这样就没有夭折、昏乱、瘟疫、疾病的忧虑，也没有饥荒、寒冷、匮乏、穷困的祸患，所以上下能够相互团结，以应对不测。古代圣明的君王对这一点非常慎重。

“从前共工废弃了这一准则，沉湎于享乐，放纵自身，想要堵塞所有河流，毁坏高地填平低洼，来祸害天下。皇天不赐福给他，百姓不帮助他，祸乱一同兴起，共工因此灭亡。在有虞氏的时候，崇伯鲧放纵他的邪念，重蹈共工的过错，尧因此将他处死在羽山。此后伯禹考虑到前人的做法不合法则，重新制定法度，效法天地万物，参照各种准则，以百姓为准则来度量众生。他的从孙四岳辅佐他，使高的更高、低的更低，疏通河流导引淤塞，汇聚水流使物产丰盛，加高加固九座大山，疏通九条大河，修筑堤坝阻挡九个大湖，使九泽丰饶，开通九块平原，让人居住于九处水岸，使水流汇通四海。因此天无隐藏的阴气，地无散逸的阳气，水无淤塞的气脉，火无肆虐的灾祸，鬼神不暗中作祟，百姓无放荡之心，时节不违背规律，万物不遭伤害。遵循效法大禹的功绩，以法度为准绳，没有不是美好功绩的，能够满足天帝的心意。皇天嘉奖他，将天下赐给他，赐姓为姒，氏为有夏，这是说他能用美好的福祉使万物丰盛富足。将四岳封为侯伯，赐姓为姜，氏为有吕，这是说他能做大禹的股肱心腹，来养育万物使百姓丰足。

“这夏禹一王和四岳四伯难道特别受到宠爱吗？他们都是亡国君王的后代。只是因为能够遵行美好的道义，才有后嗣在下面，守护祭祀不废弃典章。夏朝虽然衰败，杞国、鄫国还在；申国、吕国虽然衰败，齐国、许国还在。只有有了美好的功绩，才能受命赐姓接受祭祀，直到遍布天下。等到他们失去这些时，一定是有邪恶放纵之心从中作祟。所以他们的氏族姓氏消亡，被推翻而一蹶不振；断绝后嗣没有祭祀之主，沦为奴隶仆役。那些灭亡的人难道没有受到宠爱吗？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只是因为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次序，不衡量百姓和神祇的义理，不效法万物的规则，从而灭绝没有后代，至今无人祭祀。等到他们得到天下时，一定是有忠诚诚信之心从中发挥作用。他们衡量天地而顺应时节行动，和谐百姓神祇而效法万物规则，所以光明美好地善终，显赫明亮，受命赐姓，并附上美好的名声。如果开启先王的遗训，考察那些典章、图籍、刑法来看兴衰，都可以明白。那些兴盛的，一定有夏、吕那样的功绩；那些衰败的，一定有共工、鲧那样的失败。如今我们的执政者恐怕确实有所失当，而搅乱了这两条河的神灵，使它们互相争流，以此妨害王宫，大王您却要整治它，恐怕不行吧！

“人们有话说：‘不要经过作乱之人的家门。’又说：‘帮助做饭的人会尝到滋味，帮助争斗的人会受伤。’又说：‘不喜好祸患，不会招来祸患。’《诗经》说：‘四匹公马强壮有力，旗帜旌旗随风飘扬，祸乱发生而不平息，没有国家不灭亡。’又说：‘百姓贪于作乱，宁愿遭受荼毒。’看到乱象而不警惕，所受的伤害必定更多，修饰掩盖只会使乱象更明显。百姓有怨乱之心尚且不能遏止，何况是神灵呢？大王将要堵塞争斗的河流来修饰宫室，这是修饰乱象而帮助争斗啊，恐怕会使祸患更明显而且遭受伤害吧？自从我们先王厉王、宣王、幽王、平王以来贪图上天降下的灾祸，直到现在还未平息。我们又加重它，恐怕会延及子孙，王室会更加衰微吧？对此该怎么办呢？

“从后稷以来平定祸乱，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才勉强能够安定百姓。从后稷开始奠定安定百姓的基础，经过十五位君王文王才平定天下，经过十八位君王康王才能安定天下，其艰难如此。厉王开始变革典章，到现在十四位君王了。奠定德行十五代才平定，奠定祸患十五代恐怕不能成功吧！我早晚警戒恐惧，说：‘要修养什么德行，才能稍微光大王室，以迎接上天的福佑？’大王又加重辅助祸乱，将如何承受？大王何不借鉴黎、苗之王，下至夏、商末年，上不效法天，下不取法地，中不和顺百姓，而四方不顺天时，不供奉神祇而蔑视废弃五则。因此别人铲平他们的宗庙，火焚他们的彝器，子孙变成奴隶，下等沦为平民，而也没有看到前代贤哲有美德的原则。遵循这五条原则就能承受上天的大福，享受百姓的功劳，子孙丰厚，美名不忘，这些是天子所知道的。

“上天所尊崇的子孙有时在田间，是因为想要扰乱百姓；田间的人有时在朝廷社稷，是因为想要安定百姓，没有别的差别！《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的时代。’哪里用得着修饰宫室？那会招致祸乱。从天神角度衡量不是吉祥，从地物角度比较不合道义，从百姓准则分类不合仁德，从时令变化比拟不顺，从前训咨访不合正道，从《诗》《书》和百姓的格言来看都是亡国之君的行为。上下议论，没有比照，大王请考虑！做事大的方面不从法象，小的方面不从文献，上不合天刑，下不合地德，中不合民则，四方不合时令而去做，一定没有节制。做事又没有节制，是招致祸害的途径。”

灵王最终还是堵塞了河水。到了景王时，宠信多人，祸乱于是开始产生。景王去世后，王室大乱。到了定王时，王室就衰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