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列传第五十七

李固字子坚，是汉中南郑人，司徒李郃的儿子。李郃在《方术传》中有记载。李固外貌有奇异之相，额头有犀角般的隆起，脚底有龟背纹。他年少时好学，常常步行寻师，不远千里。于是广泛阅览古代典籍，结交英才贤士。四方有志之士，大多仰慕他的风范前来求学。京城人都感叹说：“这又是李公啊！”司隶校尉和益州都命令郡府推举他为孝廉，征召他为司空掾，他都没有接受。

阳嘉二年，发生了地震、山崩、火灾等异常现象，公卿推举李固回答策问，皇帝又特别下诏询问当世的弊政和施政所宜。李固回答说：

我听说帝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珍视山川。王道得当则阴阳和谐，政教乖谬则山崩地震成灾。这些都关乎天意，在已发生的事中显现。教化通过职官来完成，官员因才能而治理。古代选拔人才，有德行就授予爵位。如今选拔人才，只凭才能和势力。我听说诏书致力于宽厚广博，憎恶严厉残暴。可现在官吏多以杀戮获取名声，这样的人必定升迁赏赐；那些心存宽和、没有党羽支援的，往往被斥退驱逐。因此淳厚之风不能宣扬，刻薄之俗未能革除。即使刑罚繁重、禁令严格，又有什么益处？前朝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乳母，于是制造妖言，使樊丰之辈乘机专权放肆，侵夺君主权威，改乱太子，致使陛下处境狼狈，亲身遭遇艰难。自从从困殆中脱出，龙兴即位，天下人仰首期望，瞩望政治清平。积弊之后，容易实现中兴，确实应当广思善道。但议论者还说，当今之事，又和从前一样。我身处山野草泽，痛心伤怀。实在因为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贤圣君主相继，共有十八位。难道没有乳母之恩？难道忘记贵爵之宠？但上畏天威，下按经典，知道道义上不可行，所以不封爵。如今宋阿母虽然有大功、勤谨之德，只加赏赐，足以酬劳其辛苦。至于裂土封国，实在违背旧典。听说阿母性情谦虚，必定有辞让之意，陛下应允许她辞让封国的高节，使她享有万全之福。

妃后之家之所以少有保全的，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揽大权，天道厌恶满盈，而他们不知自我减损，所以导致倾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封得太快，所以他们遭受祸患，转瞬之间。《老子》说：“前进太猛，后退也快。”如今梁氏亲戚身为皇后之家，按礼制不当作臣子看待，尊以高爵，还可以。但其子弟和众多亲属，荣耀显赫加倍，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不是这样。应让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黄门之官，使权力离开外戚，政事回归国家，岂不好吗？

另外，诏书之所以禁止侍中、尚书和中臣的子弟不得为吏、被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外戚之权，容易接受请托。而中常侍在皇帝身边，声势震动天下，其子弟为官受禄，竟无限制。虽然表面上假托谦虚沉默，不干预州郡，但谄媚虚伪之徒，望风而进举。现在应为中常侍设立常禁，与中臣相同。

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求取郎官，明帝不许，赐钱千万。之所以轻视丰厚赏赐而看重卑微官位，是因为任官不称职，会祸害百姓。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没有其他功德，一被任命就是实授。这虽然是小失误，但逐渐败坏旧章。先圣的法度，应当坚守，政教一旦失足，百年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板板，下民卒瘅。”讽刺周王改变祖宗法度，所以使下民尽受病苦。

如今陛下有尚书，如同天下有北斗。北斗是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斟酌元气，运转平衡四季。尚书出入王命，施政于四海，权尊势重，责任所归。如果不能公正，灾祸必然到来。确实应当审慎选择其人，以辅佐圣政。如今与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外有公卿尚书，内有常侍黄门，好比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定则共享福庆，危亡则同受祸败。刺史、二千石，在外统领职事，在内接受法则。标杆弯曲则影子必斜，源头清澈则水流必洁，好比敲击树干，百枝都动。《周颂》说：“薄言振之，莫不震叠。”这是说内部行动，外部响应。由此说来，本朝号令，岂能有差错。一旦有缝隙，则邪人动心。争利之门一开，则仁义之道阻塞。刑罚不能禁止，教化因此败坏。这是天下的纲纪，当今的急务。陛下应开启石室，陈列图书，召集众儒，询问得失，指出变异之象，以探求天意。其言有中理的，立即施行，显拔其人，以表彰能者。这样圣听每天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应罢退宦官，削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正直有德者，在左右省事。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在殿中供职。如此，则议论者满足，太平可致。我之所以敢陈述愚见，冒昧自闻，或许皇天想让我觉悟陛下。陛下应熟察臣言，怜赦臣死。

顺帝看了他的对策，大多采纳使用，立即让宋阿母出宫返回弟弟的住处，各位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任命李固为议郎。但阿母和宦官忌恨李固言语正直，于是伪造匿名奏章诬陷他犯罪，事情从宫中下发。大司农黄尚等人向大将军梁商请求，又有仆射黄琼救援说明李固之事，很久才得以受任议郎。

李固出任广汉郡雒县县令，到达白水关，解下印绶，返回汉中，闭门不与世人交往。年中，梁商请他担任从事中郎。梁商以皇后父亲的身份辅政，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饬裁断，灾异多次出现，下属权势日益加重。李固想让梁商先端正风化，辞让高位满盈，于是上书说：

《春秋》褒奖仪父以开启义路，贬斥无骇以关闭利门。义路关闭则利门打开，利门打开则义路关闭。从前孝安皇帝在内任用伯荣、樊丰之辈，在外委任周广、谢恽之徒，开门受贿，署用不按次序，天下纷乱，怨声满道。朝廷初立，颇存清静，未能几年，又逐渐堕落。左右靠党援进用的人，日有升迁拜官，坚守善道的人，困滞在穷途，却没有改革弊政树立德政的方法。又即位以来，十多年，皇子未立，群臣相继盼望。可令中宫广泛选择嫔妃，兼采微贱宜于生育的人，进奉至尊，顺应天意。若有皇子，母亲自己乳养，不要委托保母医巫，以致于发生赵飞燕那样的祸害。明将军望尊位显，应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逊节俭，垂范万方。而新营建祠堂，耗费工钱以亿计，不是用来昭明美德、崇尚清俭的做法。自数年以来，灾异屡见，近来没有雨水滋润，而天气阴沉郁结。宫省之内，或许有阴谋。孔子说：“智者见变思刑，愚者睹怪讳名。”天道无亲，可以敬畏。加上近来月食发生在端门之侧。月亮，是大臣的象征。穷高则危，大满则溢，月盈则缺，日中则移。这四种情况，是自然的规律。天地之心，福佑谦虚而忌讳满盈，所以贤达功成身退，保全名声颐养天年，没有忧惧紧迫之忧。若能整顿王纲，道行忠立，明公追随伯成的高节，保全不朽之誉，岂能与这些外戚凡辈贪恋荣华好位者同日而语呢！我乃狂夫下愚，不识大体，私下感念古人一饭之报，何况受到眷顾而能不尽言吗？

梁商不能采纳。

永和年间，荆州盗贼兴起，连年不能平定，于是任命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派遣官吏慰问境内，赦免寇盗以前的罪过，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贼帅夏密等聚集其魁党六百多人，自缚归降。李固都赦免了他们，遣送回乡，让他们相互招集，显示威德和法律。半年之间，余党全部投降，州内清平。

李固上奏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污。高赐等人畏罪，于是共同重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他千里传书，但李固追查更加紧急。梁冀于是下令调李固为泰山太守。当时，泰山盗贼屯聚多年，郡兵常有千人，追击讨伐不能制服。李固到任，全部罢遣归农，只选留能作战的一百多人，以恩信招诱他们。不到一年，盗贼都平息散去。

升任将作大匠。上疏陈述政事说：

我听说气之清者为神，人之清者为贤。养身者以修炼精神为宝，安国者以积聚贤才为道。从前秦国想图谋楚国，王孙圉在西门设坛，陈列名臣，秦国使者惊惧，于是停止用兵。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对段干木表示敬意，所以群俊竞相前来，名声超过齐桓公，秦人不敢在西河窥视，这大概是积聚贤人的效验。陛下拨乱反正，龙飞登基，初登大位，征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策书赞叹，以待大夫之位。因此岩穴幽隐之人，智术之士，弹冠振衣，乐意为朝廷所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德。杨厚等人任职期间，虽无奇才卓著，但日夜警惕勤勉，志在忧国。我先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人因病免职归家，实在怅然，为时世惋惜。一日朝会，看见各位侍中都是年少之人，没有一位宿儒大人可备顾问，实在令人叹息。应征召杨厚等人回来，以满足众望。黄琼久处议郎之位，已经将近十年，众人都奇怪起初隆盛尊崇，如今反而滞缓。光禄大夫周举，才谋高超正直，应在常伯之位，以言论咨访。侍中杜乔，学问深湛，行为正直，是当世良臣，长期托病在家，可下令让他任职。

又推荐陈留杨伦、河南尹存、东平王恽、陈国何临、清河房植等人。当天有诏征用杨伦、杨厚等人，并升迁黄琼、周举，以李固为大司农。

在此之前，周举等八位使者考察天下，多有弹劾上奏，其中都是宦官亲属，宦官常为他们请托，诏令于是下令不再追究。又过去由三府选拔令史，光禄勋考试尚书郎，当时都特别任命，不再经过选拔考试。李固于是与廷尉吴雄上疏，认为八使者所纠察的，应尽快诛罚，选举署任之事，可归有司负责。皇帝被他们的话感动，于是重新下令罢免八使者所举荐的刺史、二千石，从此很少再有特别任命，严厉责备三公，明确加以考察，朝廷称善。李固又与光禄勋刘宣上言：“近来选举州牧郡守，大多不称职，甚至行为无道，侵害百姓。又应停止游乐，专心政务。”皇帝采纳其言，于是下诏各州弹劾奏报守令以下，政事有乖枉、待民无恩惠的，免去所居官职。其奸邪贪污重罪，逮捕交付诏狱。

等到冲帝即位，以李固为太尉，与梁冀参录尚书事。第二年冲帝去世，梁太后因杨州、徐州盗贼强盛，恐怕惊扰导致动乱，派中常侍诏令李固等人，想要等待所征召的各王侯到后才发丧。李固回答说：“皇帝虽然幼小，仍是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臣子反而共同掩盖隐瞒的呢？从前秦始皇死于沙丘，胡亥、赵高隐瞒而不发丧，最终害死扶苏，以至于亡国。近来北乡侯去世，阎后兄弟及江京等人也共同掩藏秘密，于是有孙程手刃之事。这是天下的大忌，不可如此之甚。”太后听从，当天傍晚发丧。

李固认为清河王刘蒜年长有德，想立他为帝，对梁冀说：“如今应当立皇帝，应选择年长高明有德，能够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审慎考虑大计，考察周勃、霍光立文帝、宣帝之事，警戒邓氏、阎氏利用幼弱之利。”梁冀不听从，于是立乐安王子刘缵，年八岁，这就是质帝。当时，冲帝将要北卜山陵。李固建议说：“如今处处有寇贼，军费开支加倍，新创宪陵，征发不止一次。皇帝尚幼小，可在宪陵茔内起陵，依照康陵制度，这样工程费用可减三分之一。”于是采纳李固的建议。当时太后因接连遭遇不幸，委任宰辅，李固所匡正之事，常常听从采用，那些黄门宦官一概斥退遣散，天下都期望太平，但梁冀猜忌专横，常常忌恨李固。

当初，顺帝时所有任命的官员，大多不按次序，等到李固主事，奏请免职一百多人。这些人既生怨恨，又希望迎合梁冀的意旨，于是共同制作匿名奏章虚妄诬告李固的罪名说：

臣听说君王不考察古代的制度，就无法承顺天命；臣子不记述旧事，就无法辅佐君王。从前尧去世后，舜仰慕了三年，坐着时仿佛在墙上看到尧，吃饭时仿佛在汤里看到尧。这就是所谓遵循先人的孝道，不失去臣子的节操。太尉李固，假公济私，依仗正道实行邪行，离间皇亲国戚，自己扩充党羽。至于上表举荐、推引、引荐的人，一律都是他的门徒；而他所征召的，没有不是旧日亲信的。有的是富家财货贿赂得来，有的是子婿姻亲关系，在官员名册上的共有四十九人。又广泛选取商贩来补充令史的职位。招募寻求好马，在窗前当场试骑。出入时过于奢侈，车辆华丽耀眼。先帝停棺待葬，路人都掩面哭泣，李固却独自涂抹脂粉修饰容貌，搔头弄姿，徘徊俯仰，从容迈步，毫无悲痛哀伤之心。先帝陵墓尚未建成，他就违抗更改旧有政令，好事归功于己，过错推给君主，驱逐近臣，不让他们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比李固更厉害的了。臣听说三公辅佐之位，实在是要调和阴阳，如果北斗星运转不平，出现盗贼叛乱，那么责任就在太尉。李固接受任命之后，东南地区叛乱横行，两州几个郡，千里荒芜，百姓损伤，教化衰败，而他却指责批评先主，肆意狂妄放纵。他在世时没有朝廷直谏的忠心，死后却有诽谤的言论。儿子的罪过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诋毁君主更深的。李固的过错罪行，按事理应当处死。

奏章呈上后，梁冀把它禀告给梁太后，让太后交付有关部门处理。太后没有听从，李固得以免罪。

梁冀忌惮皇帝聪明，担心成为日后的祸患，于是命令身边的人进献毒酒。皇帝痛苦烦闷得很，急忙让人召见李固。李固入宫，上前询问“陛下得病的缘由是什么”。皇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腹中闷胀，如果能喝水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死了。李固伏在尸体上号啕大哭，追究弹劾侍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非常厌恶李固。

于是商议立嗣君的事，李固带领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说：

天下不幸，接连遭遇大丧事。皇太后圣德当朝，代理统管万机；明将军您身体力行忠孝，忧虑国家，但连年之间，皇位断绝了三次。现在应当立皇帝，天下重大的宝器，确实知道太后用心，将军劳神，仔细选择合适的人，务必选圣明之人。然而愚钝之情感牵挂不舍，私下有所想法。远寻前代废立的旧制，近观本朝登基的前事，没有不咨询公卿、广泛征求众人意见，使上应天心、下合众望的。况且从永初年间以来，政事多有错误，地震震动宫庙，彗星横贯天空，这确实是将军您该用心的时候。《传》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难’。从前昌邑王被立时，昏乱日益滋长，霍光忧虑懊悔发愤，悔恨到骨折。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的忠诚勇敢、张延年的奋发，大汉的祭祀几乎就要倾覆了。关系极为重要，怎能不深思熟虑。天下万事，唯有此事最大，国家的兴衰，在此一举。

梁冀收到信后，就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举商议立嗣的事。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品德美名显著，又属于最亲近的宗亲，应当立为嗣君。此前蠡吾侯刘志正要娶梁冀的妹妹，当时在京城，梁冀想立他。众人的意见既然不同，梁冀愤愤不平，但又没有理由反驳。中常侍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去劝说梁冀说“将军几代都有皇后的亲戚关系，执掌朝政，宾客横行，多有差错。清河王严明，如果果然被立，那么将军受祸就不远了。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以长久保持”。梁冀认为他们说得对，第二天重新会集公卿，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切。从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不害怕他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与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的意见既然不被听从，还希望众人之心可以立清河王，又写信劝梁冀。梁冀更加愤怒，于是劝说太后先下策书免去李固的官职，最终立了蠡吾侯，这就是桓帝。

过了一年多，甘陵人刘文、魏郡人刘鲔各自谋划立刘蒜为天子，梁冀因此诬陷李固与刘文、刘鲔一起制造妖言，把他关进监狱。李固的门生勃海人王调戴着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带着斧头砧板到宫门上诉。梁太后明白了，就赦免了李固。等出狱时，京城街市上的人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惊，害怕李固的名声道德最终会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重新根据以前的事情上奏，终于杀了李固，当时李固五十四岁。

临死时，李固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我李固受国家厚恩，所以竭尽全力，不顾死亡，立志要扶持王室，达到周文王、周宣王那样的兴盛。哪里想到一朝梁氏迷乱谬误，你们曲意顺从，把吉事变成凶事，把成功变成失败呢。汉家衰微，从此开始了。你们受君主厚禄，国家倾倒而不扶持，颠覆大事，后来的良史，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我李固一死罢了，在道义上已经得到，还有什么话可说。”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悲痛惭愧，都长叹流泪。

州郡逮捕了李固的两个儿子李基、李兹，关在郾城，都死在了狱中。小儿子李燮得以逃脱亡命。梁冀于是封赏胡广、赵戒，而把李固的尸体暴露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命令有敢于哭吊的加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刚成年，在洛阳游学，就左手提着奏章和斧钺，右手拿着铁砧，到宫门上书，请求收葬李固的尸体。不被允许，于是前去哭吊，在尸体前陈辞，然后守丧不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说“李、杜二位公是大臣，不能安定君主、进献忠心，却制造无端的事端。你们是什么腐儒，公然违犯诏书，冒犯官府吗？”郭亮说“我郭亮禀受阴阳而生，头顶天脚踏地。道义所感动，哪里知道性命，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我”。亭长叹息说“处在不是善命的时代，天高不敢不弯腰，地厚不敢不小步。耳目应当适合视听，嘴巴不可以乱说话”。梁太后听说后没有杀他。南阳人董班也去哭吊李固，而且殉在尸体旁不肯离开。梁太后可怜他，就允许给李固殓衣棺木下葬。这两人从此闻名，三公都征召他们。董班于是隐居，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固所写的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共十一篇。弟子赵承等人悲叹不止，就一起论述李固的言语事迹，写成《德行》一篇。

李燮字德公。当初，李固被策免后，知道不免祸，就派三个儿子回故乡。当时李燮十三岁，姐姐李文姬是司郡赵伯英的妻子，贤惠有智慧，看到两个哥哥回来，完全知道事情的原委，独自默默悲伤说“李氏要灭亡了。自从太公以来，积德累仁，为何遭遇这样的事”。秘密与两个哥哥谋划预先藏匿李燮，假托说回京师，人们都相信了。不久祸事发生，郡中逮捕李固的三个儿子。两个哥哥被害，文姬于是告诉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对先公坚守道义，有古人的节操。现在把六尺孤儿托付给您，李氏的存亡，就在您身上了。”王成被她的道义感动，就带着李燮乘船东下，进入徐州境内，让李燮改名换姓做酒家的雇工，而王成在市场上卖卦算命。两人各做不同的人，暗中相互往来。

李燮跟随王成学习，酒家觉得他奇异，认为不是平常人，把女儿嫁给他。李燮专心精研经学。十多年间，梁冀被诛杀后，灾异屡次出现。第二年，史官上奏说应该有大赦令，又应当存录被冤枉而死的大臣的子孙，于是大赦天下，并寻求李固的后代。李燮就把实情告诉酒家，酒家准备了车马和厚重的礼物送他，李燮都不接受，于是回到家乡，补行丧服。姐弟相见，悲情感动旁人。之后文姬告诫李燮说“先父公正，是汉室忠臣，却遇到朝廷倾乱，梁冀肆虐，让我们宗族祭祀几乎断绝。如今弟弟幸而得救，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断绝众人交往，不要随便往来，千万不要说一句涉及梁氏的话。涉及梁氏就连带上主上，祸患又会到来了。只应引咎自责罢了”。李燮谨慎地听从她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礼节安葬他，感念旧恩，每到四季就设上宾的牌位祭祀他。

州郡以礼征召，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四府都征召他，他都没有就任。后来征拜为议郎。等到他在位时，廉洁方正自守，所交往的人都舍弃短处取用长处，喜欢成全别人的好事。当时颍川人荀爽、贾彪，虽然都知名却互不相容，李燮同时结交这两人，情感没有偏向，世人称赞他公平正直。

灵帝时被任命为安平相。此前安平王刘续被张角贼寇掳掠，国家赎买王得以回来，朝廷议论恢复他的封国。李燮上奏说“刘续在封国没有政绩，被妖贼俘虏，守护藩国不称职，损害辱没圣朝，不应当恢复封国”。当时议论的人意见不同，而刘续最终回到了封国。李燮因为诽谤宗室，被处罚到左校服劳役。不到一年，刘续果然因不道之罪被诛杀，于是任命李燮为议郎。京城里流传语说“父亲不肯立皇帝，儿子不肯立王”。

升任河南尹。当时已经用贿赂来做官，诏书又额外征收三亿钱，以充实西园库。李燮上书陈述劝谏，言辞议论深切，皇帝于是停止了。此前，颍川人甄邵谄媚依附梁冀，任邺县令。有同一年考中的人得罪了梁冀，逃亡投奔甄邵，甄邵假装接纳却暗中报告梁冀，梁冀立即逮捕杀了他。甄邵应当升任郡守，恰逢母亲去世，甄邵先把尸体埋在马棚里，先接受封赏，然后才发丧。甄邵回到洛阳时，李燮在路上遇到他，让兵卒把车扔到沟里，用鞭杖乱打，在帛上大字书写贴在他的背上说“谄媚权贵出卖朋友，贪图官位埋藏母亲”。于是上表陈述了他的情况。甄邵于是被禁锢终身。李燮在职两年去世，当时的人感念他家世代忠正，都悲伤惋惜。

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人。年轻时是儒生，被举荐为孝廉，征召到司徒杨震府中。逐渐升迁为南郡太守，转任东海相，入京任侍中。

汉安元年，任命杜乔代理光禄大夫，出使巡视兖州。上表奏报太山太守李固的政绩为天下第一。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汜宫、济北相崔瑗等人贪污受贿千万以上。梁让就是大将军梁冀的叔父，汜宫、崔瑗都是梁冀所亲善的人。回朝后，拜为太子太傅，升任大司农。

当时，梁冀的子弟五人和中常侍等人没有功劳却一起受封，杜乔上书劝谏说“陛下从藩臣越位，龙飞即位，天地人心瞩目，万邦依赖。不急于行忠贤之礼，却先给左右封赏，伤害善人损害道德，助长谄媚奸佞。臣听说古代的明君，赏罚一定根据功过。末世的昏君，诛赏各随私心。如今梁氏一家，宦官微贱之辈，都带着没有功劳的印绶，分割有功之臣的封土，这种乖张滥赏，哪里说得尽。有功不赏，做好事的人会失望；奸邪不追究，作恶的人就会放肆。所以陈列斧钺而人不畏惧，颁行爵位而物无所劝勉。如果就这样下去，岂止伤害政治，简直是制造祸乱而已，最终丧身亡国，能不谨慎吗”奏章呈上不被理睬。

益州刺史种暠揭发弹劾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金蛇馈赠梁冀，事情被发觉，把金蛇交给司农。梁冀向杜乔借来看，杜乔不肯给他，梁冀开始怀恨。多次升迁任大鸿胪。当时，梁冀的小女儿死了，命令公卿参加丧礼，杜乔独自不去，梁冀又记恨他。

升任光禄勋。建和元年，代替胡广为太尉。桓帝将要纳梁冀的妹妹，梁冀想让她以厚礼迎娶，杜乔依据旧典，不听从。又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为尚书，杜乔因为汜宫贪污之罪明显，于是不肯任用，因此日益触犯梁冀。之前李固被废黜，朝廷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只有杜乔神色端正无所屈挠。因此海内叹息，朝野仰望。在职几个月，因地震被免职。宦官唐衡、左悺等人一起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陛下从前即位时，杜乔与李固反对，说陛下不能胜任汉家祭祀”。皇帝也怨恨他。等到清河王刘蒜事件发生，梁冀于是暗示有关部门弹劾杜乔与李固和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治罪。而梁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只是下策书免职而已。梁冀更加愤怒，派人威胁杜乔说“早点顺从，妻子儿女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门口，没有听到哭声，于是报告后逮捕了他，死在狱中。妻子儿女回到原郡。与李固一起被暴尸在城北，家属和旧友没有人敢去看望。

杜乔过去的属吏陈留人杨匡听说后，号哭连夜赶到洛阳，就戴着旧的红头巾，假托是夏门亭的吏卒，守卫尸体丧事，驱赶苍蝇蚊虫，共十二天。都官从事把他抓起来报告。梁太后认为他有义气而不加罪。杨匡于是带着铁砧到宫门上书，请求收葬李、杜二人的尸骨。梁太后答应了。按礼仪殡殓，送杜乔的灵柩回家，送葬服丧，然后隐居不出仕。杨匡当初好学，常在外黄的大泽中教授门徒。后来补任蕲县长，政事有特殊的成绩，升任平原令。当时平原国的国相是徐曾，是中常侍徐璜的哥哥，杨匡耻于与他共事，假托有病去养猪了。

评论说：被称为仁人的人，他的道义是弘大的。立言践行，难道只是为了追求名声、安于自身吗？而是要用以决定去留的准则，匡正天下的风气，使活着时因理而得以保全，死去时与义相合。如果专意为义便会伤害生命，专意为生便会违背义，专意为外物便会损害智慧，专意为自己便会损害仁德。如果义比生更重要，那么舍弃生命是可以的；如果生比义更重要，那么保全生命也是可以的。在上者因残暴昏暗失去为君之道，在下者因笃厚坚定尽到为臣的节操。臣节尽到而为之死，便是杀身成仁；离开而不为，便不是求生而害仁。顺帝、桓帝之间，国家皇统三次断绝，太后临朝听政，贼臣虎视眈眈。李固占据高位，持重守节，以争大义，坚定而不可动摇。难道他不知道守节会招致祸患？只是以覆败折损、辜负重任为耻。看他发表正言，以及遗给梁冀的书信，虽然时机已失、谋略乖违，仍然恋恋不舍而不能停止。极致啊，这社稷之心！他看待胡广、赵戒，如同粪土一般。

赞词说：李固、杜乔各司其职，同心合力。使君主达到文宣之治，使情怀比肩伊尹、后稷。道义消亡，时势昏暗，最终遭受无穷祸患。李燮如同赵氏孤儿，世代记载其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