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符许列传第六十二

郭太 符融 许劭

郭太字林宗，是太原界休人。家境贫寒卑微。早年丧父，母亲想让他到县衙当差。林宗说：“大丈夫怎么能做这种低贱的差事呢？”于是推辞了。他跟随成皋的屈伯彦学习，三年后学成，博览群书。他善于言谈，声音悦耳。于是游学洛阳。初次见到河南尹李膺，李膺非常赏识他，于是两人结为好友，从此名震京城。后来回到家乡，士大夫们送他到黄河边，车有数千辆。林宗只与李膺同船渡河，众宾客望着他们，以为是神仙。

司徒黄琼征召他，太常赵典举荐他为有道。有人劝林宗出来做官，他回答说：“我夜晚观察天象，白天考察人事，上天要废弃的，人力无法支撑。”于是都没有应召。他生性善于识人，喜欢奖掖教导士人。身高八尺，容貌魁梧伟岸，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宽大的带子，周游各郡国。曾在陈梁之间赶路遇雨，头巾的一角塌陷，当时的人便故意把头巾折下一角，称为“林宗巾”。他被人仰慕到了这种程度。有人问汝南范滂：“郭林宗是什么样的人？”范滂说：“隐居而不违背亲情，坚守节操而不与世俗隔绝，天子不能让他做臣子，诸侯不能与他交友，我只知道这些。”后来母亲去世，他有极其孝顺的名声。林宗虽然善于品评人物，但不说激烈的话和苛刻的言论，所以宦官专权也不能伤害他。等到党锢之祸发生，知名之士大多被害，只有林宗和汝南袁闳得以幸免。于是他闭门教授学生，弟子有上千人。

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杀害，林宗在野外哭吊他们，非常悲痛。之后感叹说：“‘贤人离世，国家困苦。’‘看那乌鸦停在哪里，不知落在谁家的屋上。’”

第二年春天，在家中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四方士人有一千多人，都来参加葬礼。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刻石立碑，蔡邕撰写碑文，之后对涿郡卢植说：“我写的碑铭很多了，都有惭愧之处，只有郭有道的碑文没有愧色。”

他奖励提拔士人，都像他所鉴识的那样。后来好事的人，有的添油加醋，所以有很多华丽不实的言辞，又像占卜相面之书。现在只收录那些明显有事迹可考的，写在篇末。

左原，是陈留人，为郡学学生，因犯法被斥退。林宗曾在路上遇到他，为他准备了酒菜来安慰他。对他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甫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市侩，最后都成为齐国的忠臣、魏国的名贤。蘧瑗、颜回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其他人呢？千万不要怨恨，只责备自己就是了。”左原接受了他的话离开了。有人讥讽林宗不拒绝恶人。他回答说：“一个人如果不仁义，你憎恨他太过分，就会招致祸乱。”左原后来忽然又心怀怨恨，纠结门客想报复那些学生。那天林宗在学宫，左原因有负于之前的话而感到惭愧，于是罢手离去。后来事情败露，大家都感激佩服林宗。

茅容字季伟，是陈留人。四十多岁时，在田野耕种，当时与同伴们在树下避雨，众人都随意蹲坐，只有茅容正襟危坐更加恭敬。林宗路过看见，觉得他与众不同，就和他交谈，于是请求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林宗以为是给他准备的，结果茅容把鸡拿去供养母亲，自己用粗菜和客人一起吃饭。林宗起身拜谢他说：“您真是贤德啊！”于是劝他学习，最终成为有德之人。

孟敏字叔达，是钜鹿杨氏人。客居太原。他扛着的瓦罐掉在地上，看都不看就走了。林宗看见后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瓦罐已经破了，看它有什么用？”林宗因此觉得他与众不同，于是劝他游学。十年后知名于世，三公都征召他，他都不肯屈就。

庾乘字世游，是颍川鄢陵人。年轻时在县衙当门卒。林宗见到他并提拔他，劝他到学宫游学，于是成为诸生的佣工。后来能讲论学问，但因为出身低微，每次坐在下座，诸生博士都来向他请教，因此学宫中以坐下座为尊贵。后来征召他都不去，号称“征君”。

宋果字仲乙，是扶风人。性格轻浮强悍，喜欢与人结仇，被郡县官员憎恨。林宗用道义规矩教导他，用祸患失败警告他。宋果感动悔悟，叩头认错，于是改变节操自我约束。后来以刚烈气节闻名，被公府征召，担任侍御史、并州刺史，所到之处都能教化百姓。

贾淑字子厚，是林宗同乡。虽然世代有人做官，但品性阴险狠毒，乡里人都厌恶他。林宗遭遇母亲丧事，贾淑来吊唁。不久钜鹿孙威直也来了。孙威直认为林宗是贤人却接受恶人的吊唁，心里感到奇怪，没有进门就离开了。林宗追上去向他解释说：“贾子厚确实有凶恶的品性，但已经洗心向善。孔子都不拒绝互乡的人，所以我允许他进步。”贾淑听说后，改过自励，最终成为善士。乡里有忧患的人，贾淑就全力营救，被乡里称道。

史叔宾，是陈留人。年轻时就有盛名。林宗见到他后对人说：“墙高而地基浅，虽然得到也一定会失去。”后来果然因为议论邪曲不正而败坏名声。

黄允字子艾，是济阴人。以才华出众闻名。林宗见到后对他说：“你有过人的才能，足以成为大器。但恐怕守道不坚定，将会失去机会。”后来司徒袁隗想为侄女找女婿，见到黄允感叹说：“能得这样的女婿就知足了。”黄允听说后，休弃了妻子夏侯氏。妻子对婆婆说：“如今要被抛弃，将与黄家永别，请求见一见亲属，来倾诉离别的感情。”于是大集宾客三百多人，妻子坐在中间，捋起袖子列举了黄允隐瞒的十五件丑恶之事，说完，登车而去。黄允从此被当时人所唾弃。

谢甄字子微，是汝南召陵人。与陈留边让都善于言谈，都有盛名。每次一起去拜访林宗，没有不整日整夜交谈的。林宗对门人说：“这两人才华有余，但都不合正道，可惜啊！”谢甄后来不注重小节，被当时人诋毁。边让因轻慢侮辱曹操，被曹操杀害。

王柔字叔优，弟弟王泽字季道，是林宗同郡晋阳县人。兄弟俩童年时一起去拜访林宗，询问才学品行应该怎样。林宗说：“叔优应当以做官显达，季道应当以经术通达，但如果违背方向改变追求，也不能达到。”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王柔担任护匈奴中郎将，王泽担任代郡太守。

又识别了在放牧中的张孝仲，知道了当邮卒的范特祖，召公子、许伟康都是从屠户和卖酒人中出来的，司马子威从士兵中被提拔，以及同郡的郭长信、王长文、韩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西河王季然、云中丘季智、郝礼真等六十人，都因此成名。

论说：庄周说过，人心比山川还险恶，因为人的动静可以察知，而深沉险阻难以捉摸。所以深厚的人性，往往与外貌不符；“知人则哲”的鉴识，连尧帝都觉得困难。而林宗对雅俗之人都没有失误，大概是他的明性有独到之处吧？然而他言语谦逊行为正直，最终能在乱世中安然，恭谨地善于引导，使士人仰慕而成就名声，即使是墨翟、孟轲之辈，也不能超越他。

符融字伟明，是陈留浚仪人。年轻时担任都官吏，以此为耻，弃官离去。后来游学太学，师从少府李膺。李膺品性高傲简朴，每次见到符融，就谢绝其他宾客，听他谈论。符融不戴头巾，奋袖谈说，言辞如云，李膺常常拱手赞叹。郭林宗初到京城，当时没人认识他，符融一见就叹服，于是把他介绍给李膺，从此郭林宗知名。

当时汉中晋文经、梁国黄子艾，都倚仗自己的才智，在京城炫耀，假托养病，不接待任何人。洛中好事的士大夫，仰慕他们的声名，登门问病，都不能见到。三公征召的人，总是先咨询他们，按照他们的褒贬来决定取舍。符融观察出他们不是真才，于是到太学，与李膺一起说：“这两个人操行学业没有名气，以豪杰自居，竟然让公卿问病，王臣坐门。我恐怕他们用小道败坏义理，虚名不符实际，特别应该考察一下。”李膺认为对。这两人从此名声逐渐衰落，宾客渐渐减少，十几天后，惭愧叹息逃走了。后来果然成为轻薄之徒，都因犯罪被废弃。

符融因此更加知名。州郡以礼邀请，举荐孝廉，公府接连征召，他都不应。太守冯岱有名声，到任后，请符融相见。符融去了一次，推荐了郡中士人范冉、韩卓、孔伷等三人，然后以生病为由断绝了来往。恰逢党锢之祸，也被禁锢。

妻子去世，贫穷无法殡殓，乡里人想为他准备棺木寿衣，符融不肯接受。说：“古代死去的人，扔在荒野中。只有妻子儿女可以按我的意愿行事，只须就地土埋而已。”

符融同郡的田盛，字仲向，与郭林宗志趣相同，也以知人闻名，悠闲自得不做官，都得以善终。

许劭字子将，是汝南平舆人。年轻时严于名节，喜欢品评人物，赏识了很多人才。像樊子昭、和阳士等人，都因此显名于世。所以天下谈论提拔人才的人，都称赞许劭、郭林宗。

起初担任郡功曹，太守徐璆非常敬重他。府中听说许子将当了官，没有人不改变操守修饰行为的。同郡袁绍，是公族豪侠，辞去濮阳令回家，车马随从很多，将进入郡界时，却辞谢遣散了宾客，说：“我的车马服饰怎能给许子将看到。”于是独自乘车回家。

许劭曾到颍川，与许多长者交游，唯独不去拜访陈寔。另外陈蕃丧妻回乡安葬，乡人都到了，而许劭唯独不去。有人问原因，许劭说：“陈太丘（陈寔）交游太广，广则难以周全；陈仲举（陈蕃）品性太严，严则缺少通融。所以不去拜访。”他就是这样裁断人物。

曹操微贱时，常常低声下气厚礼相待，请求许劭给他品评。许劭鄙视他的为人而不肯回答，曹操就找机会胁迫许劭，许劭不得已，说：“你是清平时代的奸贼，乱世中的英雄。”曹操非常高兴地离开了。

许劭的堂祖父许敬，许敬的儿子许训，许训的儿子许相，都担任三公，许相因为善于谄媚宦官，所以自己得到三公之位并封侯，多次派人请许劭。许劭厌恶他品行卑劣，始终不去拜访他。

许劭的同乡李逵，壮烈刚直有高气，许劭起初与他交好，后来有了矛盾，又与堂兄许靖不和，当时舆论因此贬低他。当初，许劭与许靖都有高名，喜欢共同品评乡里人物，每月更换品题，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风俗。

司空杨彪征召他，举荐他为方正、敦朴，朝廷征召，他都不去。有人劝许劭做官，他回答说：“如今小人得势，王室将要大乱，我想避开到淮海之地，以保全老幼。”于是南行到广陵。徐州刺史陶谦以厚礼待他。许劭感到不安，告诉他的门徒说：“陶恭祖（陶谦）表面仰慕声名，内心并不真诚。待我虽厚，其势必然变薄。不如离开。”于是又投奔扬州刺史刘繇于曲阿。后来陶谦果然逮捕了寄居的士人。等到孙策平定吴地，许劭与刘繇南逃到豫章去世。时年四十六岁。

哥哥许虔也知名，汝南人称平舆的深渊中有两条龙。

赞语说：林宗怀揣珍宝，见识深远善于鉴别。明察周游各地，始终践行时道。符融鉴识真才，子将品评人伦。守持节操羞耻恶行，也都谦逊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