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列传第六十六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临洮人。性格粗犷勇猛且有谋略。年轻时曾经游历羌人地区，与羌人中的豪帅都结交。后来回乡耕田，有些豪帅来跟随他，董卓为此杀了耕牛，和他们一起宴饮欢乐，豪帅们被他的情意感动，回去后收集了各种牲畜一千多头送给他，因此他以豪健侠义闻名。担任州里的兵马掾，经常巡查守卫边塞。董卓体力过人，能同时携带两个箭袋，左右驰骋射箭，被羌胡人畏惧。

桓帝末年，他以六郡良家子的身份担任羽林郎，跟随中郎将张奂担任军司马，一起攻打汉阳的叛羌，击败了他们，被任命为郎中，赏赐细绢九千匹。董卓说：“功劳归自己，赏赐归将士。”于是全部分给了官兵，没有留下什么。逐渐升迁为西域戊己校尉，因事获罪被免职。后来担任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被任命为东中郎将，持符节，代替卢植在下曲阳攻打张角，军队战败，被处罚抵罪。那年冬天，北地郡的先零羌以及枹罕、河关的群盗反叛，共同拥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了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人又劫持了金城人边章、韩遂，让他们专门掌管军政，一起杀了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

第二年春天，率领数万骑兵入侵三辅地区，侵逼皇家陵园，以诛杀宦官为名义。朝廷下诏任命董卓为中郎将，作为左车骑将军皇甫嵩的副手征讨他们。皇甫嵩因为无功被免职回乡，而边章、韩遂的势力更加强盛。朝廷又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持符节，执金吾袁滂为副手。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起受张温统辖。合并各郡的步兵骑兵共十余万人，驻扎在美阳，以保卫陵园。边章、韩遂也进军美阳。张温、董卓与他们交战，总是不利。十一月，夜里有流星像火一样，光长十余丈，照亮了边章、韩遂的军营，驴马都鸣叫起来。贼人认为是不祥之兆，想要撤回金城。董卓听说后很高兴，第二天，就和右扶风鲍鸿等人合兵一起进攻，大败敌军，斩首数千级。边章、韩遂败逃到榆中，张温于是派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他们。

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说周慎：“贼人城中没有粮食，应当从外面转运粮食。我愿意率领一万人切断他们的运粮道路，将军率大军在后面接应，贼人必定困乏而不敢交战。如果逃入羌人地区，我们合力讨伐，那么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没有听从，率军包围了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兵驻扎在葵园狭，反而切断了周慎的运粮道路。周慎害怕了，就丢弃了车辆辎重撤退。张温当时也派董卓率兵三万讨伐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北被羌胡人包围，粮食断绝，进退危急。于是在渡河的地方假装筑堤，说是捕鱼，而暗中从堤下渡过军队。等到贼人追来时，决开的水已经很深，无法渡过。当时各路军队都败退，只有董卓保全军队返回，驻扎在扶风，被封为斄乡侯，食邑千户。

中平三年春天，派使者持符节到长安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任职，从张温开始。这年冬天，征召张温回京师，韩遂就杀了边章和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军包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与韩遂联合，一起杀了凉州刺史耿鄙。而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拥兵反叛，还有汉阳人王国，自称“合众将军”，都与韩遂联合。共同推举王国为主帅，让他统领部众，侵犯掠夺三辅地区。中平五年，包围了陈仓。于是任命董卓为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败了他们。韩遂等人又共同废黜了王国，而劫持了原信都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督统各部。阎忠以被众人胁迫为耻，悲愤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夺权利，互相杀害，他们的各部曲也各自分裂。

中平六年，征召董卓为少府，他不肯就职，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兵都来对我说：‘粮饷没有按时发放，赏赐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他们拉住我的车，使我无法前行。羌胡人像狗一样的心态，我不能禁止，只能顺从安抚他们，有新的情况再上报。”朝廷无法控制，很为此忧虑。等到灵帝病重，下诏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将兵权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既没有老谋深算，又没有壮年之事，天恩误加，掌管军队十年。将士们大小相处已久，眷恋我养育之恩，愿为我拼死效命。请求允许我带领他们前往并州，效力边疆。”于是驻兵河东，以观察时局变化。

等到灵帝去世，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杀宦官，而太后不同意，于是私下召唤董卓带兵入朝，以胁迫太后。董卓接到召令，立即上路。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窃取宠幸，扰乱天下。我听说扬汤止沸，不如去掉柴火；溃烂的痈疮虽然疼痛，但胜过毒在体内。从前赵鞅兴晋阳之兵，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如今我就要敲起钟鼓前往洛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邪污秽。”董卓还没到，何进就败亡了，虎贲中郎将袁术于是烧了南宫，想要讨伐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少帝和陈留王夜里逃往小平津。董卓远远看见火起，率兵急速前进，天没亮就到了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于是前往迎接。少帝看到董卓率兵突然到来，害怕得哭泣流泪。董卓和他说话，他不能回答；和陈留王说话，就说到了祸乱之事。董卓认为陈留王贤能，而且是由董太后抚养长大的，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就有了废立的意思。

当初，董卓入京时，步兵骑兵不过三千人，自己嫌兵力少，担心不被远近的人信服，就每隔四五天夜里偷偷派出军队靠近军营，第二天早上才大张旗鼓地返回，让人以为西边的军队又来了，洛阳城中没有人知道实情。不久，何进和弟弟何苗先前统领的部曲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让吕布杀了执金吾丁原并吞并了他的部众，董卓的兵力大大增强。于是暗示朝廷下诏罢免司空刘弘而让自己替代他。于是召集会议讨论废立之事。百官大会，董卓昂首说道：“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皇帝昏暗懦弱，不能奉祀宗庙，做天下的君主。现在想依照伊尹、霍光的旧例，改立陈留王，怎么样？”公卿以下没有人敢回答。董卓又高声说：“从前霍光定策，延年按剑。有敢反对这个重大决定的，都以军法处置。”在座的人都很震惊。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被立后不明事理，昌邑王罪行千余条，所以才有废立之事。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行为没有失德之处，不是前事可以相比的。”董卓大怒，停止了会议。第二天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于是胁迫太后，下诏废黜少帝。说：“皇帝在丧期间，没有为人子之心，威仪不像君主，现在废为弘农王。”于是立陈留王，这就是献帝。又议论太后逼迫永乐太后，致使她忧愤而死，违背了婆媳之礼，没有孝顺的节操，将太后迁到永安宫，随后将她杀死。

董卓升任太尉，兼领前将军职务，加节钺、斧钺、虎贲，改封为郿侯。董卓于是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都带着斧锧到宫门前上书，为陈蕃、窦武以及各位党人平反，以顺从民意。于是全部恢复了陈蕃等人的爵位，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不久升任董卓为相国，入朝不必疾行，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封他的母亲为池阳君，设置丞。

这时洛阳城中贵戚的宅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都很殷实。董卓放纵士兵，闯入他们的房舍，奸淫掠夺妇女，抢劫物资，称之为“搜牢”。人心惊恐，朝不保夕。等到何后下葬，打开文陵，董卓取走了陵墓中所有的珍宝。又奸淫公主，掠夺宫人，滥用酷刑，随意惩罚，瞪一眼之仇就必致人死地，朝廷内外百官没有谁能自保。董卓曾派军队到阳城，当时人们正在社下集会，他下令将那些人全部斩杀，驾着他们的车，载着他们的妇女，把人头挂在车辕上，唱着歌呼喊着回来。又破坏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和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类全部取来，用来铸造钱币。因此钱贱物贵，一石谷物价值数万钱。而且钱币没有轮廓文字，不便于使用。当时人认为秦始皇在临洮见到长人，于是铸造铜人。董卓是临洮人，如今却毁掉了它们。虽然成与毁不同，但凶暴是相似的。

董卓素来听说天下人痛恨宦官诛杀忠良，等到他掌权，虽然行为无道，但还是忍住性子掩饰真情，提拔任用众多士人。于是任命吏部尚书汉阳人周珌、侍中汝南人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人。以隐士荀爽为司空。那些被牵连党锢之祸的陈纪、韩融等人，都担任了列卿。不得志的士人，很多被提拔显用。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亲近喜爱的人，都不担任显要职务，只做将校而已。初平元年，韩馥等人到任，与袁绍等十多人，各自起兵，结盟讨伐董卓，而伍琼、周珌暗中做内应。

当初，灵帝末年，黄巾余党郭太等又在西河白波谷起事，转而侵犯太原，攻破河东，百姓流亡到三辅，号称“白波贼”，部众十余万人。董卓派中郎将牛辅攻打他们，不能击退。等到听说东方起兵，董卓害怕了，于是毒死了弘农王，想要迁都长安。召集公卿商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在朝廷上争辩不能阻止，而伍琼、周珌又坚决劝谏。董卓于是大怒说：“我初入朝时，你们两个劝我任用善士，所以我听从了，而你们到任后，却举兵图谋我。这两个人出卖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于是杀了伍琼、周珌。而杨彪、黄琬恐惧，到董卓那里道歉说：“我们小人留恋旧地，不是想破坏国家大事，请以考虑不周为罪过。”董卓杀了伍琼、周珌后，不久也后悔了，所以上表任命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于是迁天子西都长安。

当初，长安遭受赤眉之乱，宫室寺庙被焚毁无余，这时只有高庙和京兆府的房舍，于是就在那里暂时居住。后来移居未央宫。于是将洛阳数百万人全部迁到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相互践踏，饥饿掠夺，尸体堆满道路。董卓自己驻留在毕圭苑中，将所有的宫庙、官府、民居全部烧毁，二百里内不再有任何东西。又派吕布挖掘各位皇帝陵墓，以及公卿以下的坟墓，收取其中的珍宝。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的军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将领徐荣、李蒙四处掠夺。徐荣在梁地遇到孙坚，与孙坚交战，击败了他，活捉了颍川太守李旻，将他烹杀。董卓俘获的义兵士卒，都用布缠裹起来，倒立在地上，用热膏灌浇杀死他们。当时河内太守王匡驻兵河阳津，准备图谋董卓。董卓派疑兵挑战，而暗中派精锐部队从小平津渡过河津北，击败了他们，几乎全部杀死。第二年，孙坚收集散兵，进军驻扎在梁县的阳人。董卓派将领胡轸、吕布攻打他们。吕布与胡轸不和，军中自己惊慌，士兵散乱。孙坚追击他们，胡轸、吕布败逃。董卓派将领李傕到孙坚那里求和，孙坚拒绝不接受，进军大谷，距离洛阳九十里。董卓亲自出战与孙坚在陵墓之间交战，董卓败逃，退守黾池，在陕县聚集兵力。孙坚进入洛阳宣阳城门，再攻打吕布，吕布又败逃。孙坚于是清扫宗庙，填平堵塞各陵墓，分兵出函谷关，到新安、黾池之间，以断董卓的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诸将多次失败，没什么作为。只有孙坚有点憨直，各位将军应当谨慎对待他。”于是派东中郎将董越驻扎黾池，中郎将段煨驻扎华阴，中郎将牛辅驻扎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个县，以抵御山东的军队。

董卓暗示朝廷派光禄勋宣璠持符节任命董卓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于是返回长安。百官在路上跪拜迎接，董卓于是僭越使用天子的车服，乘坐金华青盖车，车两侧画有爪形纹饰，当时人称“竿摩车”，是说他的服饰接近天子。任命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哥哥的儿子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都掌管兵权。于是宗族内外，都身居官位。他的子孙即使还在幼年，男孩都封侯，女孩都封为邑君。

多次与百官设宴饮酒聚会，荒淫享乐，放纵恣意。于是在长安城东修筑堡垒以自居。又在郿县修筑坞堡，高厚七丈，号称“万岁坞”。积蓄粮食足够三十年食用。自己说：“事情成功了，雄踞天下；不成，守住这里足以终老。”曾经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在横门外设宴送行。董卓设置帐幔饮酒，诱降了北地反叛者数百人，在坐中杀了他们。先割掉他们的舌头，再砍断手脚，然后挖出眼睛，用大锅煮他们。还没等死，在杯案之间翻转挣扎。与会者吓得发抖，掉了筷子，而董卓饮食自如。各位将领有言语失当的，就在面前杀死。又逐渐诛杀关中旧族，以叛逆罪名陷害他们。

当时太史观察天象，说会有大臣被处死。董卓于是派人诬告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就在街市上用鞭子打死张温，以此回应天象。之前张温出兵驻扎美阳时，命令董卓与边章等人作战，董卓没有战功，张温召见他，他又不及时应命，到后言辞也不恭敬。当时孙坚是张温的参军，劝张温陈列军队斩杀董卓。张温说：“董卓有威名，正要依靠他西征。”孙坚说：“明公亲率朝廷大军，威震天下，何必依赖董卓呢？我听说古代名将，手持斧钺面对部众，没有不通过斩杀来显示威武的。所以穰苴斩杀庄贾，魏绛诛杀杨干。现在如果放纵他，自己损害威严，后悔怎么来得及！”张温没有听从，而董卓却怀恨在心，所以张温后来遭了难。

张温字伯慎，年轻时就有声誉，多次升任公卿，还暗中与司徒王允共同谋划诛杀董卓，事情还没发动就被害了。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愤恨董卓凶恶狠毒，想要亲手杀了他，就穿着朝服怀揣佩刀去见董卓。伍孚说完话告辞离开，董卓起身送到阁门，用手抚摸他的背，伍孚趁机拔出刀刺向董卓，没有刺中。董卓奋力挣扎得以逃脱，急忙喊来左右抓住伍孚杀了他，并大骂道：“奴才想造反吗！”伍孚大声说：“恨不得在街市上将你这个奸贼碎尸万段，来向天地谢罪！”话没说完就死了。

当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划诛杀董卓。有人在布上写了个“吕”字，背着布在街市上走，唱道：“布啊！”有人报告董卓，董卓没有醒悟。三年四月，皇帝的病刚好，在未央殿举行盛大朝会。董卓穿着朝服上车，不久马受惊，他掉进泥里，回去换了衣服。他的小妾劝阻他，董卓不听，于是出发。于是士兵列队夹道，从营垒到皇宫，左边步兵右边骑兵，层层守卫，让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王允于是与士孙瑞秘密上表此事，让士孙瑞亲自写诏书交给吕布，命令骑都尉李肃与吕布同心带着十多个勇士，假扮成卫士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将要到达时，马受惊不肯走，董卓感到奇怪害怕想回去。吕布劝他继续前进，于是进入门内。李肃用戟刺他，董卓内穿铠甲刺不进去，伤到手臂掉下车，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道：“庸狗怎么敢这样！”吕布应声持矛刺向董卓，催兵士杀了他。主簿田仪及董卓的奴仆上前扑向他的尸体，吕布又杀了他们。然后迅速带着赦书，在宫殿内外宣布。士兵们都高呼万岁，百姓在路上歌舞。长安城中的男女卖掉他们的珠玉衣物来买酒肉互相庆祝的人，挤满街道店铺。派皇甫嵩到郿坞进攻董卓的弟弟董旻，杀死了董卓的母亲、妻子、儿女，灭了他的全族。于是把董卓的尸体放在街市上示众。当时天气刚开始热，董卓一向肥胖，油脂流到地上。看守尸体的官吏在董卓的肚脐里点起火，光亮通宵达旦，这样持续了好多天。袁氏的门生又把董氏的尸体聚起来，烧成灰撒在路上。坞中的珍宝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锦缎、细绢、丝织品、各种玩物堆积如山。

当初，董卓因为牛辅是他的女婿，向来亲近信任，派他带兵驻扎在陕县。牛辅分别派遣他的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率领步兵骑兵数万人，在中牟击败河南尹朱俊。于是掠夺陈留、颍川各县，杀害掳掠男女，所过之处没有留下活口。吕布于是派李肃带着诏书到陕县讨伐牛辅等人，牛辅等人迎战李肃，李肃战败逃往弘农，吕布杀了他。之后牛辅营中无故大惊，牛辅害怕，就带着金银珍宝翻城逃走。左右贪图他的财物，杀了牛辅，把他的首级送往长安。

李傕、郭汜等人因为王允、吕布杀了董卓，所以怨恨并州人，在军中的并州人男女数百人，都被杀害。牛辅战败后，部众无所依靠，想要各自散去。李傕等人害怕，就先派使者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认为一年不能两次大赦，没有答应。李傕等人更加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武威人贾诩当时在李傕军中，劝他们说：“听说长安城中商议要杀尽凉州人，各位如果放弃军队单独逃走，那么一个亭长就能捆住你们。不如率军向西，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情成功，就尊奉朝廷来匡正天下；如果不行，再逃走也不晚。”李傕等人认为对，各自互相说：“京城不赦免我们，我们应当拼死一决。如果攻下长安，就能得到天下了；攻不下，就抢掠三辅的妇女财物，向西回乡，还能延续性命。”大家认为对，于是一起结盟，率领军队数千人，昼夜向西行进。

王允听说后，就派董卓旧将胡轸、徐荣在新丰攻击他们。徐荣战死，胡轸率部投降。李傕沿途收兵，等到了长安，已有十多万人，与董卓旧部曲樊稠、李蒙等会合，包围长安。城墙高大无法攻下，围守了八天，吕布军中有老兵在内反叛，引导李傕部队得以进入。城被攻破，放任士兵抢掠，死了一万多人。杀了卫尉种拂等人。吕布战败逃跑。王允尊奉天子坚守宣平城门楼上。于是大赦天下。李傕、郭汜、樊稠等人都被封为将军。于是包围门楼，一起上表请司徒王允出来，问：“太师有什么罪？”王允走投无路才下来，几天后被杀害。李傕等人在郿县安葬董卓，并收集董氏烧剩的尸灰，合在一起装进一口棺材安葬。下葬那天，大风大雨，雷击董卓的墓，水流进墓穴，漂起他的棺木。

李傕又升任车骑将军，开设府署，兼任司隶校尉，持节。郭汜任后将军，樊稠任右将军，张济任镇东将军，都封为列侯。李傕、郭汜、樊稠共同执掌朝政。张济出兵驻扎弘农。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封他为侯。贾诩说：“这只是救命的计策，有什么功劳！”坚决推辞才作罢。又任命他为尚书掌管选拔官员。

第二年夏天，大雨昼夜不停下了二十多天，淹死人众，又刮起像冬天一样的风。皇帝派御史裴茂审理皇帝下诏关押的囚犯，释放了二百多人。其中有被李傕冤枉关押的，李傕怕裴茂释放他们，就上表说裴茂擅自释放囚犯，怀疑有奸邪之事，请求逮捕他。下诏说：“灾异屡次降临，阴雨造成灾害，使者奉命宣布恩泽，宽恕释放轻罪，希望能合乎天意。想要释放冤屈却又加罪吗！一概不要过问。”

当初，董卓入关时，邀约韩遂、马腾共同图谋山东。韩遂、马腾见天下正乱，也想依靠董卓起兵。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右来朝见，进兵驻扎霸桥。当时马腾私下向李傕有所求，没得到而发怒，于是与侍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合兵进攻李傕，连日不分胜负。韩遂听说后，就率兵前来想调解马腾、李傕，不久又与马腾联合。李傕派兄子李利与郭汜、樊稠在长平观下与马腾等人交战。韩遂、马腾战败，被斩首一万多级，种劭、刘范等人都战死。韩遂、马腾逃回凉州，樊稠等人又追击他们。韩遂派人告诉樊稠说：“天下反复无常还未可知，我们本是同乡，现在虽有小分歧，终究应当一致，想谈一谈。”于是两马并行，手臂相交，谈笑很久。军队返回，李利告诉李傕说：“樊稠与韩遂并马谈笑，不知说的什么，但情意很亲密。”于是李傕、樊稠开始互相猜疑。仍然加封樊稠和郭汜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都参与选拔官员。

当时长安城中盗贼不禁，白天抢掠，李傕、郭汜、樊稠于是将城内分为三部分，各自防守自己的地界，仍不能禁止，而他们的子弟横行霸道，侵害百姓。这时，一斛谷值五十万钱，豆麦二十万钱，人吃人，白骨堆积，臭气满路。皇帝派侍御史侯汶取出太仓的米豆为饥民做粥，过了一天死亡的人没有减少。皇帝怀疑救济有虚假，就亲自到御前监督检查。知道确实不实后，派侍中刘艾斥责有关部门。于是尚书令以下官员都到宫门谢罪，上奏请求逮捕侯汶查办。下诏说：“不忍心将侯汶交给司法，可以杖打五十。”从此之后大多得到救济。

第二年春天，李傕在一次聚会中趁机刺杀了樊稠，从此诸将各自互相猜疑，李傕、郭汜于是又整顿军队互相攻击。安西将军杨定，原是董卓的部将。害怕李傕狠毒，就与郭汜合谋迎接天子到他的军营。李傕知道他们的计谋，就派兄子李暹率领数千人包围皇宫。用三辆车迎接天子、皇后，太尉杨彪对李暹说：“古今帝王，没有住在臣子家的。各位行事，应当上顺天心，怎么能这样！”李暹说：“将军已经决定了。”皇帝于是到了李傕的军营，杨彪等人都徒步跟从。乱兵进入宫殿，抢掠宫人财物，李傕又搬走御府的金银帛和车驾器物服饰，并放火烧毁宫殿、官府、民居全部烧光。皇帝派杨彪与司空张喜等十多人调解李傕、郭汜，郭汜不听从，于是扣留了公卿作人质。杨彪对郭汜说：“将军通达人间事理，为何君臣相争，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留公卿，这可行吗？”郭汜发怒，想亲手杀杨彪。杨彪说：“你尚且不尊奉国家，我难道还求活命吗！”左右多人劝谏，郭汜才作罢。于是率兵进攻李傕，箭射到皇帝面前，又射穿了李傕的耳朵。李傕的部将杨奉本是白波军首领，于是率兵救援李傕，郭汜的部队才退却。

这天，李傕又转移皇帝到他的北坞，只有皇后、宋贵人一起。李傕派校尉监视门户，隔绝内外。不久又想将皇帝迁到池阳黄白城，君臣惶恐。司徒赵温极力劝解，才停止。下诏派谒者仆射皇甫郦调解李傕、郭汜。皇甫郦先劝郭汜，郭汜立即听从。又到李傕那里，李傕不听。说：“郭多，一个盗马贼罢了，怎敢与我相提并论！一定要杀了他。你看我的谋略和军队，足够对付郭多吗？郭多又劫持公卿作人质。所作所为如此，你竟想袒护他吗！”郭汜又名郭多。皇甫郦说：“如今郭汜扣留公卿，而将军胁迫天子，谁轻谁重？”李傕发怒，呵斥赶走皇甫郦，并命令虎贲王昌追杀他。王昌假装追不上，皇甫郦得以逃脱。李傕于是自任大司马。与郭汜互相攻打了几个月，死的人数以万计。

张济从陕县前来调解二人，并想请天子暂时移驾弘农。皇帝也思念旧都洛阳，于是派使者敦请李傕请求东归，往返十次才答应。车驾当天出发。李傕出兵驻扎曹阳。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又回陕县驻扎。升任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又任命原牛辅的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郭汜等人一起侍送皇帝车驾。郭汜又想胁迫皇帝到郿县，杨定、杨奉、董承不同意。郭汜怕发生变故，就抛弃军队回去投靠李傕。车驾进到华阴。宁辑将军段煨于是准备好衣服车驾以及公卿以下官员的物资储备，请皇帝到他的军营。当初，杨定与段煨有矛盾，于是诬告段煨想造反，就进攻他的军营，十多天攻不下来。而段煨仍然供应皇帝膳食，供给百官食物，始终没有二心。

李傕、郭汜后悔让天子东行，于是前来救援段煨，想趁机劫持皇帝向西。杨定被郭汜拦截，逃奔荆州。而张济与杨奉、董承不和，反而联合李傕、郭汜，共同追赶车驾，在弘农东涧大战。董承、杨奉军队战败，百官士兵死的人数不胜数，都抛弃了他们的妇女和辎重，皇帝御用物品、符节、策书、典籍，几乎全部丢失。射声校尉沮俊受伤落马。李傕对左右说：“还能活吗？”沮俊骂道：“你们这些凶恶叛逆，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李傕让人杀了他。天子于是露宿在曹阳。董承、杨奉于是欺骗李傕等人与他和好，而秘密派密使到河东，招来原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各自率领部众数千骑兵前来，与董承、杨奉共同攻击李傕等人，大败他们，斩首数千级，皇帝车驾才得以前进。董承、李乐在左右护卫，胡才、杨奉、韩暹、去卑在后面抵御。

李傕等人再次前来交战，李奉等人大败，死亡的人数比东涧之战还要多。从东涧开始，军队连绵四十里，才到达陕县，于是安营扎寨，坚守自保。当时经过战乱残破之后，虎贲和羽林军不满百人，都有叛离之心。董承、李奉等人夜里秘密商议渡过黄河，派李乐先渡河准备船只，举火为信号接应。皇帝步行出营，来到河边想要渡河，河岸有十多丈高，于是用绢帛拴着皇帝放下去。其余的人有的匍匐在岸边，有的从上面跳下，死亡伤残的人不计其数，彼此都顾不上。争抢着上船的人无法禁止控制，董承用戈击打他们，被打断的手指在船中多得可以用手捧。一同渡河的只有皇后、宋贵人、杨彪、董承以及皇后的父亲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那些宫女都被李傕的士兵抢掠，冻死淹死的人很多。到达大阳后，暂时住在百姓家中，然后皇帝来到李乐的军营。百官饥饿，河内太守张杨派数千人背米来进贡。皇帝于是乘坐牛车，定都安邑。河东太守王邑进献绵帛，皇帝全部赐给公卿以下官员。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都授予符节、开设府署。那些营垒中的首领，争相求取官职，刻印都来不及，以至于用锥子来刻。有人带着酒肉到天子那里宴饮。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于是释放了公卿百官，归还了一些宫女、妇女以及皇帝的车驾和器物服饰。

当初，皇帝进入关中时，三辅地区人口还有数十万，自从李傕、郭汜相互攻击，天子东归之后，长安城空了四十多天，强壮的人四处逃散，体弱的人互相残食，两三年间，关中再也看不到人迹。建安元年春天，众将争权，韩暹于是攻打董承，董承投奔张杨，张杨便让董承先修缮洛阳宫室。七月，皇帝回到洛阳，住进杨安殿。张杨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因此用“杨”来命名宫殿。于是对众将说：“天子应当与天下人共同拥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我张杨应当出去抵御外患，何必留在京师？”于是返回野王。杨奉也出兵驻扎在梁地。于是任命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领司隶校尉，都授予符节斧钺。韩暹与董承一起留在宫中值宿护卫。

韩暹居功自傲，专横跋扈，干预扰乱政事，董承对此感到担忧，暗中召来兖州牧曹操。曹操于是到朝廷进献贡品，供给公卿以下官员，趁机奏报韩暹、张杨的罪行。韩暹害怕被杀，独自骑马投奔杨奉。皇帝因为韩暹、杨奉有护卫车驾的功劳，下诏全部不予追究。于是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等十多人为列侯，追赠沮俊为弘农太守。曹操因为洛阳残破荒废，于是将皇帝迁到许都。杨奉、韩暹想要半路拦截皇帝车驾，没有赶上，曹操攻击他们，杨奉、韩暹投奔袁术，于是在扬州、徐州一带肆意作恶。第二年，左将军刘备诱杀杨奉。韩暹害怕，逃回并州，路上被人杀死。胡才、李乐留在河东，胡才被仇家杀害，李乐自己病死了。张济军粮缺乏，出兵到南阳，攻打穰县，战死。郭汜被他的部将伍习杀死。

建安三年，派谒者仆射裴茂下诏命令关中众将段煨等人讨伐李傕，灭其三族。任命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閺乡侯。

建安四年，张杨被他的部将杨丑杀死。任命董承为车骑将军，开设府署。

自从定都许都之后，大权归于曹氏，天子只是总揽名义，百官只是备员而已。皇帝忌惮曹操专权逼迫，于是秘密下诏给董承，让他联合天下义士共同诛杀曹操。董承于是与刘备同谋，尚未行动，恰逢刘备出征，董承又与偏将军王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结谋。事情泄露，董承、王服、种辑、吴硕都被曹操杀害。

韩遂与马腾回到凉州，互相争斗，于是攻下陇地，占据关中。曹操正忙于河北事务，担心他们乘机作乱，建安七年，于是任命马腾为征南将军，韩遂为征西将军，都开设府署。后来征召段煨为大鸿胪，段煨病逝。又征召马腾为卫尉，封槐里侯。马腾于是应召，而留下儿子马超统领他的部众。建安十六年，马超与韩遂在关中起兵背叛曹操，曹操击败他们，韩遂、马超败逃，马腾受牵连被灭三族。马超攻打杀死凉州刺史韦康，再次占据陇右。建安十九年，天水人杨阜击败马超，马超逃奔汉中，投降刘备。韩遂逃往金城羌人地区，被他的部下杀害。当初，陇西人宗建在枹罕，自称“河首平汉王”，设置百官三十多年。曹操于是派夏侯渊攻打宗建，斩杀了他，凉州全部平定。

史官评论说：董卓起初怀着像鸩鸟毒蛇一样的野心，趁着朝廷崩溃剥落的形势，得以践踏伦理纲常，破坏京畿地区。以他那种剖肝斩趾的残暴本性，众生的生命都不足以满足他的快意，然而他尚且对士大夫有所屈意，在陵侮掠夺上迟疑不决，还有一点盗取权术的意味。等到残余的贼寇乘机而起，如山倾海倒，昆仑山的烈火，从此燃烧起来，《板》《荡》这样的诗篇，至此达到极致。唉，人生真是艰难啊！天地的不仁实在太过分了！

赞语说：百六之灾有定数，《过》《剥》之卦成灾祸。董卓罪恶滔天，逆乱天地人三才。华夏四方崩裂沸腾，皇城京邑烟尘弥漫。虽然无礼之徒终遭报应，但余下的灾祸更加广泛。箭矢延及帝王车驾，战乱缠绕魏国征兆。疆域倾覆翻覆，人神动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