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彭廖李刘魏杨传第十

刘封，本来是罗侯寇家的儿子，长沙刘氏的外甥。先主到了荆州，因为没有继承人，收养刘封作儿子。等到先主进入蜀地，从葭萌返回攻打刘璋时，刘封二十多岁，有武艺，力气超过常人，率领士兵和诸葛亮、张飞等人逆流西上，所到之处都能取胜。益州平定后，任命刘封为副军中郎将。

当初，刘璋派扶风人孟达协助法正，各自率领两千士兵，让他们迎接先主。先主于是让孟达合并统领这些部队，留驻在江陵。蜀地平定后，任命孟达为宜都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命令孟达从秭归向北攻打房陵。房陵太守蒯祺被孟达的士兵杀害。孟达准备进攻上庸，先主暗中担心孟达难以独自承担这项任务，就派刘封从汉中顺沔水而下统率孟达的军队，和孟达在上庸会合。上庸太守申耽率领全城投降，并派妻子儿女和宗族前往成都。先主加封申耽为征北将军，仍兼任上庸太守和员乡侯的爵位，任命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升迁刘封为副军将军。自从关羽围困樊城、襄阳后，接连呼喊刘封和孟达，命令他们发兵援助自己。刘封和孟达以山郡刚刚归附、不能轻易调动为由推辞，没有接受关羽的命令。正遇上关羽失败覆灭，先主对此很怨恨。另外，刘封和孟达因愤怒争执而关系不和，刘封不久夺走了孟达的乐队。孟达既害怕被治罪，又对刘封愤怒不满，于是上表辞别先主，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了魏国。【裴注一】魏文帝欣赏孟达的姿容和才能，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为平阳亭侯。合并房陵、上庸、西城三郡为新城郡，让孟达兼任新城太守。派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一起袭击刘封。孟达写信给刘封说：

古人说过：“关系疏远的人不隔阂关系亲近的人，新交不加在旧友之上。”这是说在上者明察、在下者正直，谗言和奸邪就无法施行。至于那些权变诡诈的君主、贤明慈爱的父亲，尚且还有忠臣建立功勋却遭受祸患、孝子怀抱仁心却陷入灾难的情况，文种、商鞅、白起、孝己、伯奇，都是这类人。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骨肉之间喜欢分离、亲人之间乐于遭难，有的是因为恩情转移、宠爱改变，也有谗言在其中离间，即使是忠臣也不能改变君主的心意，孝子也不能改变父亲的态度。当权势利益施加时，亲人也能变成仇敌，何况不是亲族呢！所以申生、卫伋、御寇、楚建这些人生来承受了身躯之形，处于继承君位的正统地位，尚且还落到这种地步。如今您与汉中王，只是路上的行人罢了，关系上不是骨肉却掌握权势，道义上不是君臣却处于上位，出征时则有偏裨统军的威势，平时则有副军的名号，这是远近都知道的。自从立阿斗为太子以来，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寒心。如果让申生听从子舆的话，他必定会成为太伯；如果卫伋听从弟弟的计谋，就不会有彰显父亲过错的讥讽。而且小白出奔，回来后成为霸主；重耳翻墙逃走，最终得以复国。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并非只有今天。

智慧贵在避免灾祸，明智崇尚及早通达。我揣测汉中王内心已有了定见，但猜疑从外面产生了。定见稳固则意志坚定，猜疑萌发则以心中恐惧，祸乱的兴起，没有不从废立之间而来的。私怨属于人之常情，不能不被看见，恐怕您身边必定会有人在汉中王面前进谗言。那么一旦猜疑形成、怨言传开，祸患的发作就像踩上机关一样。如今您在远方，还可以暂时喘息一时。如果大军继续推进，您失去依靠而返回，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从前微子离开殷商，智果改换宗族，都是为了逃避灾难、躲避祸患，尚且都是这样。【裴注二】如今您抛弃父母而做别人的后代，不合礼法；知道灾祸将要到来却留在那里，不聪明；看见正道却不顺从并且怀疑它，不合道义。自称为大丈夫，却做了这三件事，还有什么可贵的呢？以您的才能，放弃这边而投奔东方，继承罗侯的爵位，不算背叛亲人；面向北方侍奉君主，用来端正纲纪，不算抛弃故旧；愤怒却不至于作乱，用来避免危险和灭亡，不算白干一场。加上陛下刚刚接受禅让的帝位，虚心侧席，以恩德安抚远方的人，如果您转身投向我方，不仅与我是同僚，接受三百户的封爵，继承罗国而已，还会被封到大邦，成为最初受封的君主。陛下的大军，金鼓已经震动，应当迁都到宛城、邓城。如果那两个敌人没有被平定，军队就没有归还的日期。您应当趁这个时机早点定下好计策。《易经》有“利见大人”，《诗经》有“自求多福”，行动吧！如今您努力去做，不要让狐突闭门不出。

刘封不听从孟达的话。

【裴注一】《魏略》记载了孟达辞别先主的表章说：“我私下想殿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的功业，追求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大事刚刚草创，假借吴、楚的势力，所以有作为的人士深切看到了归属的趋向。我委身以来，过错累积如山，我自己尚且知道，何况对君呢！如今王朝（魏）已经兴起，英俊人才如鱼鳞般聚集，我内无辅佐的才能，外无统率将领的才干，排列在功臣之中，实在自感惭愧。我听说范蠡觉察细微，泛舟于五湖；咎犯辞谢罪责，徘徊在河上。在际遇会合的时候，请求辞官退身。为什么呢？想要明察去就的分界。何况我卑微鄙陋，没有大功巨勋，自己系于时运，私下仰慕前贤，早想远离耻辱。从前申生至孝却被父亲怀疑，子胥至忠却被君主诛杀，蒙恬开拓边境却遭受大刑，乐毅攻破齐国却遭到谗佞陷害，我每当读他们的书，没有不慷慨流泪的，而亲身面临这些事，更加悲伤欲绝。为什么呢？荆州兵败覆灭，大臣失节，百人中无一归还。只有我寻找事机，自己到达房陵、上庸，却又请求退身，自我放逐在外。我想殿下圣明能感悟，怜悯我的心意，哀悼我的行为。我确实是小人，不能善始善终，知道却还要去做，哪里敢说无罪！我常听说与人断绝交往不说恶语，离开君主没有怨恨之辞，我承蒙君子教诲，希望君王努力吧。”

【裴注二】《国语》说：智宣子将要立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霄。”宣子说：“霄凶狠。”回答说：“霄的凶狠在表面，瑶比人贤能的地方有五项，他赶不上他人的有一项。漂亮胡须身材高大是贤能，射箭驾车力气充足是贤能，技艺完全具备是贤能，文章巧妙辩才聪慧是贤能，刚强坚毅果敢是贤能，像这样却非常不仁，用这五项贤能去欺压别人，而用不仁的行为去做事，谁能容得了他！如果真立瑶，智氏宗族必定灭亡。”不听。智果在太史那里另立宗族为辅氏。等到智氏灭亡，只有辅果还在。

申仪背叛了刘封，刘封被打败逃回成都。申耽投降了魏国，魏国给予申耽怀集将军的称号，迁居南阳，申仪担任魏兴太守，封为员乡侯，屯驻在洵口。【裴注一】刘封到了成都后，先主责备他欺凌孟达，又不救援关羽。诸葛亮考虑刘封刚强勇猛，到刘备去世之后终究难以控制驾驭，劝先主趁这个机会除掉他。于是赐刘封死，让他自杀。刘封叹息说：“遗憾没有采用孟子度的话！”先主为他流下了眼泪。孟达本来字子敬，为了避讳先主叔父刘敬，改字叫子敬。【裴注二】

【裴注一】《魏略》说：申仪的哥哥叫申耽，字义举。当初在西平、上庸之间聚集了数千家民众，后来与张鲁交往，又派使者到曹公那里，曹公加给他将军的称号，于是让他兼任上庸都尉。到了建安末年，被蜀军攻打，他带着郡向西归属。黄初年间，申仪又回来，诏令立即用他哥哥原来的称号加给申仪，于是任命为魏兴太守，封为列侯。太和年间，申仪与孟达不和，多次上告说孟达对蜀国有二心，等到孟达反叛，申仪截断了通往蜀地的道路，使蜀国的援救不能到达。孟达死后，申仪到宛城去见司马宣王，宣王劝他入朝。申仪到了京师，诏令改任申仪为楼船将军，在礼请的名单中。

【裴注二】刘封的儿子刘林，担任牙门将，咸熙元年内迁到河东。孟达的儿子孟兴，担任议督军，这一年被迁回扶风。

彭羕字永年，广汉人。身高八尺，容貌很魁梧。性格骄傲，对许多人和事都轻视忽略，只敬重同郡的秦子敕，把他推荐给太守许靖说：“从前高宗梦见傅说，周文王寻求吕尚，到了汉高祖，在平民中接纳郦食其，这些是帝王用来开创基业、传承正统、光大功绩的途径。如今明府效法古代帝王的标准，确实秉持神明的智慧，体察公刘的德行，施行不剪除的恩惠，像《清庙》那样的创作从此开始，褒贬的大义从此兴起，然而六翮（辅佐的人才）还没有齐备。我私下看到处士绵竹人秦宓，具备山甫的德行，履践隽生的正直，枕石漱流，吟咏着粗布袍，在仁义的道路上休息，在浩然的境界中恬淡，节操高尚，保持纯真不亏损，即使是古代隐居修道的人，也不能超过他。如果明府能招纳这个人，必定会有忠诚正直的美好声誉，丰功厚利，建立功勋，然后功绩记载在王府，名声流传到后世，不也很好吗！”

彭羕在州中任职，不过是个书佐，后来又被很多人到州牧刘璋那里诽谤他，刘璋把彭羕处以髡钳刑罚，罚为奴隶。恰逢先主进入蜀地，逆流北行。彭羕想向先主进言，于是去见庞统。庞统和彭羕不是故交，又恰好有宾客在座，彭羕直接上到庞统的床上躺下，对庞统说：“等客人走了，我要和您好好谈谈。”庞统的客人走后，庞统到彭羕身边坐下，彭羕又先要求庞统给他吃的，然后才一起交谈，于是留宿连接两天，直到一整日。庞统非常赏识他，而法正早就了解彭羕，于是两人一起把他推荐给先主。先主也认为他很奇特，多次让彭羕宣扬军事命令，指导各位将领，奉命出使很称心意，对他赏识待遇一天天增加。成都平定后，先主兼任益州牧，提拔彭羕为治中从事。彭羕从普通百姓起家，一下子处在州人之上，神态骄纵，自认为受到厚遇更加过分。诸葛亮虽然表面上接待彭羕，但内心不认可他，多次秘密对先主说，彭羕心大志广，难以保证他稳定。先主既敬重信任诸葛亮，加上观察彭羕的所作所为，对他逐渐疏远，降职调任彭羕为江阳太守。

彭羕听说要远出任职，私下心里不高兴，去拜访马超。马超问彭羕说：“你才能出众，主公有待你很重，认为你应当和孔明、孝直那些人并驾齐驱，怎么反而外放小郡，失去了人们原本的期望呢？”彭羕说：“那个老革荒悖悖乱，还能说什么呢？”【裴注一】又对马超说：“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天下不难平定。”马超寄居蜀国，常常心怀畏惧戒惧，听到彭羕的话大为吃惊，默然不回答。彭羕走了以后，马超详细上表报告了彭羕的话，于是逮捕彭羕交给有司处理。

【裴注一】扬雄《方言》说：悈、鳃、乾、都、耇、革，都是老的意思。郭璞注释说：这些都是老年人皮肤枯槁的样子。臣裴松之认为：皮去掉毛叫革。古时用革做兵器，所以言语称为兵革，革就是兵。彭羕骂刘备为老革，就好像说老兵。

彭羕在狱中写信给诸葛亮说：“我过去在诸侯中寻求发展，认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刘璋暗弱，只有主公有霸王的气度，可与他振兴基业达到大治，所以豁然有了轻举谋划的志向。正逢主公西来，我通过法孝直自我炫耀兜售，庞统在中间斟酌，于是得以在葭萌见到主公，指点手掌而谈，论说治理当世的事务，讲论霸王的大义，建立攻取益州的策略，主公也早有考虑并明确决定，随即表示赞同，于是起事。我在故乡益州不免是个凡庸之人，忧虑触犯法网，得以遭遇风云激荡之中，寻求君而得到了君，志愿得以实行、名声得以显扬，从平民中被提拔为国家的杰出人才，窃取了茂才的名号。给予我分儿子般的厚恩，谁能超过这个。【裴注一】我一旦狂妄悖乱，自求被剁成肉酱，成为不忠不义的鬼吗！先民说过，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自己的喉咙，愚夫也不会做。何况我还稍微能辨别豆子和麦子呢！我之所以有怨恨不满的意思，是因为自不量力，姑且以为是首先兴起事业的人，却受到被派往江阳的议论，不理解主公的意思，情绪一时激动，又因为酒醉，失误说出了那个“老”字。这是我极其愚笨浅薄思虑造成的，主公其实并没有老。况且建立功业，哪里在于老少，西伯九十岁，哪里有衰退的志向！辜负我慈父般的君主，罪过该万死。至于内外的话，是想让孟起在北方立功，与主公协力，共同讨伐曹操罢了，哪里敢有别的想法！孟起所说的对，只是没有分辨其中原委，令人痛心罢了。过去常和庞统共同立誓相约，希望能追随您的后尘，尽心于主公的功业，追随古人的名声，把功勋记载在史册上。庞统不幸去世，我失败而招致灾祸。是我自己造成的，还能怨谁呢！您，是当世的伊尹、吕尚，应当好好与主公谋划大事，成就他的大业。上天明察、大地明鉴，神祇有灵，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本心罢了。您走吧，努力吧，自爱，自爱！”彭羕最终被处死，时年三十七岁。

【裴注一】臣裴松之认为：“分子之厚”，是彭羕说刘主把分儿子般的厚恩施加于他，所以他书信后面说“辜负我慈父，罪有百死”。

廖立，字公渊，是武陵郡临沅县人。先主兼任荆州牧时，征召他为从事，不到三十岁，就被提拔为长沙太守。先主进入益州，诸葛亮镇守荆州地区，孙权派使者向诸葛亮表示友好，趁机询问当地有哪些人一同参与治理事务，诸葛亮回答说："庞统、廖立，是楚地的优秀人才，应当能辅佐振兴世业的人。"建安二十年，孙权派吕蒙突然袭击南三郡，廖立脱身逃走，自行归附先主。先主一向赏识他，没有过分责罚，任命他为巴郡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先主成为汉中王，征召廖立担任侍中。后主继承帝位后，改任他为长水校尉。

廖立的本意，自认为才能名望应当成为诸葛亮的副手，却反而游散在李严等人之下，常常心怀不满。后来丞相掾李邵、蒋琬前来，廖立对他们说："军队将要远出，你们几位要好好料理这些事。从前先帝不攻取汉中，反而去与吴人争夺南三郡，最终把三郡给了吴人，白白劳役官吏士兵，毫无益处地撤回。既丢掉了汉中，又让夏侯渊、张郃深入巴地，几乎丧失了一州。后来到了汉中，使关侯身死无遗，上庸覆败，白白丢失了一方土地。这是关羽倚仗自己勇猛的名声，治军没有法度，只凭意气行事罢了，所以前后多次损失军队。像向朗、文恭，都是平庸之人。文恭担任治中却毫无纲纪，向朗从前奉承马良兄弟，称他们为圣人，如今做长史，一向能顺应道义。中郎郭演长，只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不足以参与大事，却担任侍中。如今是衰弱之世，想要任用这三个人，是不对的。王连是流俗之人，随意搜刮，使百姓疲惫，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李邵、蒋琬把他的话全部告诉了诸葛亮。诸葛亮上表弹劾廖立说："长水校尉廖立，自高自大，贬低评论众人，公开说国家不任用贤达而任用庸俗官吏，又说统率万人的人都是小子，诽谤先帝，诋毁众臣。有人说到国家军队精良、部伍分明，廖立抬头看屋，愤怒变色说：‘有什么值得说的！’像这样的事数不胜数。羊扰乱群羊，尚且能为害，何况廖立身居高位，中等以下的人哪能识别真假呢？"【一】于是将廖立废为平民，流放到汶山郡。廖立亲自率领妻子儿女耕种自守，听说诸葛亮去世，流着泪叹息说："我终究要成为左衽之人了！"后来监军姜维率领偏师经过汶山，前去拜访廖立，称廖立意气不减，言谈自如。廖立最终死在流放地。妻子儿女返回了蜀地。

【裴注】

【一】《诸葛亮集》中有诸葛亮的表章说："廖立侍奉先帝没有忠孝之心，镇守长沙时就开城门迎敌，担任巴郡太守就有暗昧糊涂处理事务之事，跟随大将军时就诽谤讥刺，侍奉灵柩时就带刀在灵柩旁砍人脑袋。陛下即位之后，普遍增加官职名号，廖立随同被任命为将军，当面告诉我说：‘我凭什么处在各位将军之中！不表奏我担任九卿，也应当在五校之列！’我回答说：‘将军是随大流而任命的。至于九卿，李正方也还没有担任九卿，你暂且适合处在五校之列。’从此之后，他就怏怏不乐，心怀怨恨。"诏书说："三苗扰乱政事，虞舜流放宽宥；廖立狂妄迷乱，朕不忍心用刑，赶快将他流放到不毛之地。"

李严，字正方，南阳郡人。年轻时担任郡中属吏，以才干著称。荆州牧刘表派他历任郡县。曹操进入荆州时，李严担任秭归县令，于是西行到蜀地，刘璋任命他为成都县令，又获得能干的声誉。建安十八年，刘璋任命李严为护军，在绵竹抵抗先主。李严率领部众投降先主，先主任命李严为裨将军。成都平定后，李严担任犍为太守、兴业将军。建安二十三年，盗贼马秦、高胜等在郪县起事，聚集部众数万人，到达资中县。当时先主在汉中，李严没有另外调兵，只率领郡中士兵五千人讨伐，斩杀了马秦、高胜等人。其党羽四散，全部恢复为民籍。另外，越嶲夷人首领高定派军围攻新道县，李严急速前往救援，贼寇都被击败逃走。加授辅汉将军，仍兼任原郡太守。章武二年，先主征召李严到永安宫，任命他为尚书令。章武三年，先主病重，李严与诸葛亮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任命李严为中都护，统管内外军事，留守永安。建兴元年，封为都乡侯，授予符节，加授光禄勋。建兴四年，转任前将军。因为诸葛亮准备出兵汉中，李严应当负责后方事务，于是移驻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都统属于李严。李严给孟达的信中说："我与孔明一同接受托付，忧虑深重，责任重大，希望能得到好伙伴。"诸葛亮也给孟达的信中说："处理事务如同流水般顺畅，取舍毫不滞涩，是正方的本性。"他受到如此器重。【一】建兴八年，升为骠骑将军。因为曹真准备分三路进攻汉川，诸葛亮命令李严率两万人赶赴汉中。诸葛亮上表任命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督军，掌管李严的后方事务。诸葛亮因为第二年要出兵，命令李严以中都护的身份代理府中事务。李严改名为李平。

【裴注】

【一】《诸葛亮集》中有李严给诸葛亮的信，劝诸葛亮应当接受九锡，进爵称王。诸葛亮回信说："我与您相知已久，难道还不相互了解！您正以光大国事来教导我，告诫我不要拘泥常规，所以我不能沉默。我本是东方地位低下之人，被先帝错用，位极人臣，俸禄赏赐百亿，如今讨伐贼寇未见功效，知遇之恩未报，却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接受封赏，自高自大，这不合道理。如果灭掉魏国，斩杀曹叡，皇帝回到旧都，与诸位同僚一同升迁，即使十次任命也可以接受，何况九锡呢？"

建兴九年春天，诸葛亮驻军祁山，李平催督运输事务。夏秋之际，正值连绵大雨，运粮接济不上，李平派参军狐忠、督军成藩传谕旨意，叫诸葛亮撤军回来；诸葛亮接受建议退兵。李平听说军队撤退，反而假装吃惊，说"军粮充足，为什么就撤军"，想以此解脱自己办事不力的责任，显示诸葛亮迟缓进兵的过失。又上表后主，说"军队假装撤退，想以此引诱贼寇交战"。诸葛亮将他前后亲笔写的书信文疏全部拿出来，李平的过错十分明显。李平理屈词穷，叩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弹劾李平说："自先帝去世后，李平在治家方面，还做些小恩小惠，安身求名，没有忧国之事。臣将北征，想要李平的部队来镇守汉中，李平推诿阻挠，没有来的意思，反而要求以五郡之地担任巴州刺史。去年臣准备西征，想让李平主持监督汉中，李平说司马懿等人开设府署征召人才。臣知道李平的卑鄙用心，想趁出兵之际逼迫臣谋取利益，所以上表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主持江州事务，提高他的待遇，以应付一时之需。李平到的时候，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他，群臣上下都奇怪臣待李平如此优厚。正是因为大事未定，汉室危亡，与其处罚李平的短处，不如褒奖他。然而我以为李平只在于追求荣利，没想到他心思颠倒到如此地步。如果事情拖延，将导致祸败，这是臣不敏，说多了更增加罪过。"【一】于是将李平废为平民，流放到梓潼郡。【二】建兴十二年，李平听说诸葛亮去世，发病而死。李平常希望诸葛亮会自行补救修复，料想后人不能做到，所以激愤而死。【三】李丰官至朱提太守。【四】

【裴注】

【一】诸葛亮公文上奏尚书说："李平作为大臣，受恩过多，不思忠报，凭空制造事端，危险耻辱而不处理，迷惑上下，议论案件废弃法律，诱导他人作奸，器量狭窄心志狂悖，如同没有天地。自己估计奸谋败露，便生猜疑之心，听说大军到来，便向西假托有病退回沮县、漳县，大军到了沮县，又退回江阳，李平的参军狐忠恳切劝谏才停止。如今篡贼未灭，社稷多难，国事只有和谐才能取胜，不可包容纵容，以危害大业。于是与行中军师车骑将军都乡侯臣刘琰、使持节前军师征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臣魏延、前将军都亭侯臣袁綝、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乡侯臣吴壹、督前部右将军玄乡侯臣高翔、督后部后将军安乐亭侯臣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督左部行中监军扬武将军臣邓芝、行前监军征南将军臣刘巴、行中护军偏将军臣费祎、行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臣许允、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臣丁咸、行右护军偏将军臣刘敏、行护军征南将军当阳亭侯臣姜维、行中典军讨虏将军臣上官雝、行中参军昭武中郎将臣胡济、行参军建义将军臣阎晏、行参军偏将军臣爨习、行参军裨将军臣杜义、行参军武略中郎将臣杜祺、行参军绥戎都尉臣盛勃、领从事中郎武略中郎将臣樊岐等商议，立即解除李平的职务，罢免官禄、节传、印绶、符策，削除他的爵位和封地。"

【二】诸葛亮又给李平的儿子李丰训诫说："我与你们父子同心协力以振兴汉室，这是神明所知道的，不只是人们知道。上表让都护主持汉中事务，将你委托在东关，没有和别人商议。我以为至诚之心可以感动，始终可保，哪想到中途变卦呢！从前楚国的卿大夫多次被贬，后来也能恢复，思考道义就会得到福祉，这是顺应自然的道理。希望你能宽慰都护，努力追补以前的过失。如今虽然解除了职务，形业已非从前，但奴婢宾客还有百数十人，你以中郎参军身份居于府中，与同类相比，还是上等人家。如果都护能思考负罪而一意改过，你与公琰推心置腹共事，那么闭塞可以再次通畅，逝去的可以再回来。仔细思考这个告诫，明白我的用心，临信长叹，只有流泪罢了。"

【三】习凿齿说：从前管仲剥夺伯氏骈邑三百户，伯氏到死没有怨言，圣人认为这很难。诸葛亮使廖立流泪，李平致死，岂止是没有怨言而已！水最平，邪僻的人取法于它；镜最明，丑陋的人不会发怒。水和镜之所以能穷尽万物而无怨，是因为它们无私。水和镜无私，尚且能避免毁谤，何况大人君子怀着乐于生养之心，流布怜悯宽恕之德，法行于不可不用之时，刑罚加于自犯之罪，封爵不因私，诛杀不使怒，天下还有不服从的吗？诸葛亮可以说是善于用刑了，自秦汉以来没有这样的事。

【四】苏林《汉书音义》说：朱音铢；提音如北方人叫匕为提。

刘琰，字威硕，鲁国人。先主在豫州时，征召他为从事，因为他与先主同姓，又有风度才华，善于言谈，先主对他十分亲近优待，于是跟随先主周旋，常为宾客。先主平定益州后，任命刘琰为固陵太守。后主即位后，封他为都乡侯，班位常仅次于李严，担任卫尉中军师后将军，升为车骑将军。然而他不参与国政，只领兵千余人，随从丞相诸葛亮议论讽谏而已。车马服饰饮食，号称奢侈糜费，侍婢数十人，都能演奏音乐，又都教她们诵读《鲁灵光殿赋》。建兴十年，与前军师魏延不和，言语虚妄，诸葛亮责备他。刘琰给诸葛亮写信谢罪说："刘琰禀性空虚，本来操行浅薄，加上有酗酒荒乱的毛病，自先帝以来，纷纷议论，几乎倾覆。多蒙明公了解我一心为国，原谅我身上的污垢，扶持保全，使我得以拥有禄位，直到今天。近来迷醉，言语有违错，蒙您慈恩包容忍让，不送交法办，使我得以保全，保育性命。我必定克制自己、责备自己，改过自新、以死报答，向神灵发誓。如果不能遵命效力，那就没有脸面可寄了。"于是诸葛亮遣送刘琰回成都，官位依旧。

刘琰失意恍惚。建兴十二年正月，刘琰的妻子胡氏入宫祝贺太后，太后下令特意留下胡氏，过了一个月才放出来。胡氏有美色，刘琰怀疑她与后主有私情，叫来手下人用木杖殴打胡氏，甚至用鞋子抽打她的脸，然后休弃驱逐。胡氏把一切都告发了刘琰，刘琰被关进监狱。有关部门议论说："士兵不是殴打妻子的人，脸不是受鞋打的地方。"刘琰最终被处死弃市。从此以后，大臣的妻子母亲朝贺庆吊的礼仪就停止了。

魏延，字文长，是义阳人。他带领私人武装跟随先主刘备进入蜀地，多次立下战功，升任牙门将军。先主刘备成为汉中王后，将治所迁到成都，需要一位重要将领镇守汉中，大家议论都认为这个人一定是张飞，张飞自己也心里这样认为。先主却提拔魏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全军都很震惊。先主刘备大宴群臣，问魏延说："现在我把重任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做？"魏延回答说："如果曹操率领全国军队前来，我请求为大王抵挡他；如果偏将率领十万军队前来，我请求为大王消灭他。"先主刘备称赞说好，众人都认为他的话豪壮。先主登基称帝后，晋升魏延为镇北将军。建兴元年，封为都亭侯。建兴五年，诸葛亮驻扎汉中，改任魏延为督前部，兼任丞相司马、凉州刺史。建兴八年，派魏延向西进入羌中地区，曹魏后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与魏延在阳谿交战，魏延大败郭淮等人，升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授予符节，进封南郑侯。

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是请求带领一万名士兵，与诸葛亮分道在潼关会合，如同韩信曾经做的那样，诸葛亮制止而不允许。魏延常说诸葛亮胆怯，感叹遗憾自己的才能没有完全发挥出来。魏延善于教养士兵，勇猛过人，又性格高傲，当时人们都回避谦让他。只有杨仪不迁就魏延，魏延对此非常忿恨，两人关系如同水火。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出兵北谷口，魏延担任前锋。距离诸葛亮军营十里，魏延梦见头上长角，就向占梦人赵直询问，赵直欺骗魏延说："麒麟有角却不用，这是不交战而敌人将要自行破灭的征兆。"赵直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角这个字，是刀下面加用，头上用刀，非常凶险啊。"

【裴注】《魏略》记载：夏侯楙担任安西将军，镇守长安。诸葛亮在南郑与部下商议，魏延说："听说夏侯楙年轻，是魏主的女婿，胆怯而没有谋略。现在给我五千精兵，五千人背负粮食，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到子午谷后向北，不过十天可以到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到达，必定乘船逃走。长安城中只有御史、京兆太守而已，横门的仓库和百姓的粮食足够食用。等到东方军队会合聚集，还需要二十天左右，而您从斜谷前来，必定能够到达。这样，一次行动就可以平定咸阳以西了。"诸葛亮认为这个计划太危险，不如安全地走平坦大道，可以平稳攻取陇右，十拿九稳必定成功而没有风险，所以没有采用魏延的计策。

这年秋天，诸葛亮病重，秘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等人安排自己死后退军的部署，命令魏延断后，姜维其次；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军队就自行出发。诸葛亮刚去世，秘不发丧，杨仪让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意图。魏延说："丞相虽然去世，但我还在。丞相府中的亲近官属可以护送灵柩回去安葬，我应当率领各军进攻敌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废弃天下大事呢？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应当被杨仪约束，做断后的将领吗？"于是与费祎共同制定留驻和撤退的部署，让费祎亲笔写下与自己联合署名，通告各位将领。费祎欺骗魏延说："我应当为您回去向杨长史解释，长史是文官，很少经历军事，一定不会违背命令。"费祎出门骑马奔驰而去，魏延不久后悔，追赶已经来不及了。魏延派人观察杨仪等人的行动，见他们准备按照诸葛亮的既定部署，各营相继率军撤退。魏延大怒，在杨仪还没有出发前，率领所部径直向南回撤，经过的地方焚烧断绝了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说对方叛逆，一天之内，紧急文书交替送到。后主刘禅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担保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人砍伐树木开辟通道，日夜兼行，也跟在魏延后面。魏延先到，占据南谷口，派兵迎击杨仪等人。杨仪命令何平在前面抵御魏延。何平叱责魏延先登说："丞相去世，尸骨未寒，你们怎么敢这样！"魏延的士兵知道理亏在魏延，没有人愿意为他卖命，军队都溃散了。魏延独自与他的几个儿子逃跑，奔往汉中。杨仪派马岱追上并斩杀魏延，把首级交给杨仪，杨仪起身用脚踩踏，说："奴才！还能作恶吗？"于是诛灭了魏延三族。当初，蒋琬率领宫中宿卫各营前往北方救难，走了几十里，魏延的死讯传来，于是返回。推究魏延的本意，不向北投降曹魏而向南撤回，只是想除掉杨仪等人。平日诸位将领一直意见不合，希望当时舆论必定会让自己取代诸葛亮。本意如此，并不是想要背叛。

【裴注】《魏略》记载：诸葛亮病重，对魏延等人说："我死后，你们要谨慎自守，千万不要再来北伐了。"命令魏延代理自己的事务，秘密护送灵柩离开。魏延于是隐瞒了诸葛亮的死讯，行军到褒口，才公布丧事。诸葛亮的长史杨仪一向与魏延不和，看到魏延代理军事，害怕被他伤害，就扬言魏延想要率领军队向北归附曹魏，于是率领自己的部众攻打魏延。魏延本来没有这个心思，不交战而军队溃散，被追击斩杀。臣裴松之认为这大概是敌国传闻的话，不能与正式传记的记载相提并论。

杨仪，字威公，是襄阳人。建安年间，担任荆州刺史傅群的主簿，离开傅群去投奔襄阳太守关羽。关羽任命他为功曹，派他奉命西去拜见先主刘备。先主与他谈论军国大计、政治得失，非常高兴，于是征召他为左将军兵曹掾。等到先主刘备成为汉中王，提拔杨仪为尚书。先主称帝后，东征吴国，杨仪与尚书令刘巴不和，被降职为遥领弘农太守。建兴三年，丞相诸葛亮任命他为参军，代理丞相府事务，将要南征。建兴五年，跟随诸葛亮到汉中。建兴八年，升任长史，加授绥军将军。诸葛亮多次出兵，杨仪常常规划调度，筹算粮食，不必费心思考，片刻就办理妥当。军中的调度分配，都依靠杨仪办理。诸葛亮非常珍惜杨仪的才干，凭借魏延的骁勇，常遗憾两人不和，不忍心有所偏废。建兴十二年，跟随诸葛亮出兵驻扎谷口。诸葛亮在军中去世。杨仪既率领军队撤回，又诛杀了魏延，自认为功劳非常大，应当代替诸葛亮执掌朝政，就叫都尉赵正用《周易》占卜，得到《家人》卦，沉默不语，很不高兴。而诸葛亮平素的意图，认为杨仪性情狭隘急躁，心中属意蒋琬，蒋琬于是担任尚书令、益州刺史。杨仪到达后，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统领的部属，只是从容无事而已。

当初，杨仪担任先主的尚书，蒋琬担任尚书郎，后来虽然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杨仪每次随行，承担繁重事务，自认为年龄官位比蒋琬早，才能超过他，于是怨愤表现在言语神色上，叹息之声发自肺腑。当时的人害怕他言语不加节制，没有人敢追随他，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慰问看望。杨仪对费祎发泄怨恨，前前后后说了很多，又对费祎说："当初丞相去世的时候，我如果率领全军去投靠曹魏，难道会沦落到如此落魄的地步吗！让人追悔莫及。"费祎秘密上表报告了他的话。建兴十三年，杨仪被废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杨仪到了流放地，又上书诽谤，言辞激烈，于是下令郡府逮捕杨仪。杨仪自杀，他的妻子儿女回到蜀地。

【裴注】《楚国先贤传》记载：杨仪的哥哥杨虑，字威方。年轻时就有德行，是江南的杰出人物。州郡以礼征召，各位公卿征辟，都不能使他屈就。十七岁时夭折，乡人尊崇，称他为"德行杨君"。

评语：刘封处于受猜疑的地位，而思虑防备不足以保全自己。彭羕、廖立因才能被提拔任用，李严因才干气度通达，魏延因勇猛谋略被任用，杨仪因处理政务显赫，刘琰是旧臣，都位高权重。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考察他们的行为准则，招来祸患自取罪责，没有不是由自己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