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王向张杨费传第十一

霍峻，字仲邈，是南郡枝江人。他的哥哥霍笃，在乡里聚集了数百人的部曲。霍笃去世后，荆州牧刘表让霍峻接管了他的部众。刘表去世后，霍峻率领部众归顺了先主刘备，先主任命霍峻为中郎将。先主从葭萌南下回攻刘璋时，留下霍峻镇守葭萌城。张鲁派部将杨帛引诱霍峻，想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头可以砍下来，但城不能给你们。”杨帛于是退走。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阆水而上，围攻霍峻，将近一年，未能攻克。霍峻城中只有几百名士兵，趁敌人懈怠的空隙，挑选精锐出击，大破敌军，当即斩下向存的首级。先主平定蜀地后，嘉奖霍峻的功劳，于是分出广汉郡设置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裨将军。霍峻在任三年，四十岁时去世，遗体运回成都安葬。先主非常哀悼惋惜，于是下诏给诸葛亮说：“霍峻既是优秀的人才，加上对国家有功，我想亲自祭奠他。”于是亲自率领百官前往吊唁祭奠，并在墓前留宿，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莫大的荣耀。

霍峻的儿子霍弋，字绍先，先主末年担任太子舍人。后主即位后，被任命为谒者。丞相诸葛亮北上驻扎汉中时，请他担任记室，让他与儿子诸葛乔一起交游相处。诸葛亮去世后，霍弋担任黄门侍郎。后主立太子刘璿时，任命霍弋为中庶子。刘璿喜欢骑马射箭，出入没有节制，霍弋引用古义，尽力规劝进谏，很有切磋琢磨的风范。后来担任参军庲降屯副贰都督，又转任护军，依然统管之前的职务。当时，永昌郡的夷獠凭借险要地势不肯臣服，多次侵扰为害，于是任命霍弋兼任永昌太守，率领偏军讨伐，斩杀他们的首领，摧毁了他们的城邑村落，郡界得以安宁。升任监军翊军将军，兼任建宁太守，回来后统管南郡事务。景耀六年，晋升为安南将军。这一年，蜀国被魏国吞并。霍弋与巴东领军襄阳人罗宪各自保全了一方土地，率领部众归附，都承袭了原来的官职，并受到加恩优待。

【裴注】

《汉晋春秋》说：霍弋听说魏军来袭，想赶赴成都，后主认为防备已定，没有听从。等到成都失守，霍弋身穿丧服痛哭，大规模哀悼了三天。众将都劝他应该迅速投降，霍弋说：“现在道路阻隔，不清楚主上的安危，这是重大的去留抉择，不能草率。如果主上与魏国讲和，受到礼遇，那么保全境内再投降，也为时不晚。如果万一主上遭遇危险侮辱，我将以死抵抗，还谈什么快慢呢！”得知后主东迁的消息后，才率领六郡的将领郡守上表说：“我听说人出生于君、父、师三者，侍奉他们应当始终如一，一旦遇到危难，就要献出生命。如今我国败亡，主上归附，我守死也无处可去，因此委身归顺，不敢有二心。”晋文王很赞赏他，又任命他为南中都督，委以原职。后来派他带兵救援吕兴，平定交阯、日南、九真三郡，因功封为列侯，晋升官职并加以赏赐。霍弋的孙子霍彪，在晋朝担任越巂太守。

《襄阳记》说：罗宪字令则。父亲罗蒙，避乱来到蜀地，官至广汉太守。罗宪年少时以才学闻名，十三岁就能写文章。后主立太子时，他担任太子舍人，升任庶子、尚书吏部郎，以宣信校尉的身份两次出使吴国，吴国人称赞他。当时，黄皓干预朝政，很多人都依附他，只有罗宪不与他同流，黄皓怀恨在心，将他降职为巴东太守。当时，右大将军阎宇都督巴东，担任领军，后主任命罗宪为阎宇的副手。魏国伐蜀时，阎宇被召回西边，留下两千人给罗宪，让他守卫永安城。不久听说成都失守，城中骚动，江边的长吏都弃城逃跑，罗宪斩杀了一个散布成都已乱消息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得知后主的降书到达后，他才率领部众在都亭哀悼了三天。吴国听说蜀国败亡，起兵西上，表面上是来救援，实际是想袭击罗宪。罗宪说：“本朝倾覆，吴国是唇齿之邦，却不体恤我们的危难，反而图谋私利，背弃盟约。况且汉朝已经灭亡，吴国又能长久吗？我难道能成为吴国的降虏吗！”于是加固城墙，修缮铠甲，对将士们宣誓告诚，用节义激励他们，没有人不效命。吴国听说钟会、邓艾兵败，百城无主，有了吞并蜀地的意图，但巴东防守坚固，军队无法通过，于是派步协率领部众西进。罗宪临江射箭抵抗，未能击退，于是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派人将文武官员的印绶和作为人质的儿子送到晋王那里。步协攻城，罗宪出城迎战，大破吴军。孙休发怒，又派陆抗等人率领三万人增加对罗宪的围困。被围攻共六个月，救援不到，城中患病的人超过大半。有人劝罗宪逃跑，罗宪说：“身为人主，是百姓所仰赖的，在危难时不能安定他们，紧急时又抛弃他们，这是君子不会做的事，我就在这里拼命了。”陈骞向晋王进言，派荆州刺史胡烈救援罗宪，陆抗等人退兵。晋王随即承袭他原来的职务，任命罗宪为凌江将军，封万年亭侯。正值武陵四县率众背叛吴国，任命罗宪为武陵太守巴东监军。泰始元年，改封为西鄂县侯。罗宪送妻子儿女到洛阳居住，武帝任命他的儿子罗袭为给事中。三年冬，罗宪入朝，晋升为冠军将军，假节。四年三月，跟随武帝在华林园宴会，武帝下诏询问蜀地大臣的子弟，随后又问起应当时常提拔任用的先辈，罗宪举荐了蜀郡的常忌、杜轸、寿良，巴西的陈寿，南郡的高轨，南阳的吕雅、许国，江夏的费恭，琅邪的诸葛京，汝南的陈裕，这些人随即都被提拔任用，并在当时显赫于世。罗宪回来后，攻取了吴国的巫城，趁机上奏伐吴之策。罗宪正直严明，待士不倦，轻视财物，喜好施舍，不经营产业。六年去世，追赠安南将军，谥号为烈侯。儿子罗袭，以凌江将军的身份统领部曲，早逝，追赠广汉太守。罗袭的儿子罗徽，担任顺阳内史，永嘉五年被王如杀死。这里写作“献”，名字与本传不同，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王连，字文仪，南阳人。刘璋时期进入蜀地，担任梓潼县令。先主在葭萌起兵，向南进军时，王连紧闭城门不肯投降，先主认为他很有节义，没有强行逼迫。等到成都平定后，先主任命王连为什邡县令，又转任广都，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升任司盐校尉，管理盐铁之利，收入很多，对国用有所补益，于是选拔优秀人才作为属官，如吕乂、杜祺、刘幹等人，最终都官至高位，都是王连提拔的。升任蜀郡太守、兴业将军，仍然兼管盐府事务。建兴元年，被任命为屯骑校尉，兼任丞相长史，封平阳亭侯。当时，南方各郡不肯臣服，诸葛亮打算亲自征讨，王连劝谏说：“那是不毛之地，瘟疫流行之乡，不宜让一国之望冒险前往。”诸葛亮顾虑众将才能不如自己，执意要去，而王连的进言总是恳切至极，所以停留了很长时间。后来王连去世。儿子王山继承爵位，官至江阳太守。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荆州牧刘表任命他为临沮县长。刘表去世后，他归顺先主。先主平定江南后，派向朗督管秭归、夷道、巫、夷陵四县的军民事。蜀地平定后，任命向朗为巴西太守，不久转任牂牁，又调任房陵。后主即位后，担任步兵校尉，接替王连兼任丞相长史。丞相诸葛亮南征时，向朗留下统管后方事务。五年，跟随诸葛亮到汉中。向朗一向与马谡交好，马谡逃亡时，向朗知情不报，诸葛亮很怨恨他，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到成都。几年后，担任光禄勋，诸葛亮去世后，转任左将军，追论旧功，封显明亭侯，位特进。当初，向朗年轻时虽然涉猎经史，但不在意平时的操守，以吏治才能著称。自从离开长史职位后，闲居无事将近三十年，于是更加潜心研读典籍，孜孜不倦。年过八十，还亲手校订书籍，刊定谬误，积累的书籍在当时最多。他开门接见宾客，引导接纳后进，只谈论古义，不干预时事，因此受到称道。上自执政，下至儿童少年，都敬重他。延熙十年去世。儿子向条继承爵位，景耀年间担任御史中丞。

【裴注】

《襄阳记》说：向朗年轻时拜司马德操为师，与徐元直、韩德高、庞士元都亲近友善。

臣裴松之按：向朗因马谡之事被免去长史之职，是在建兴六年。向朗到延熙十年去世，整二十年而已，这里说“三十”，是字的误写。

《襄阳记》说：向朗遗言告诫儿子说：“《传》称军队克敌在于和睦而不在于人数众多，这是说天地和睦则万物生长，君臣和睦则国家安定，九族和睦则行动能达到目的，静止能得到安宁，所以圣人持守和睦，以此来面对存亡。我是楚地的一个小子，早年失去父亲，被两位兄长教导抚养，使我的品性行为不因禄利而堕落。如今只是贫穷罢了；贫穷不是人的忧患，只有和睦才是宝贵的，你要努力啊！”

《襄阳记》说：向条字文豹，也博学多识，入晋后担任江阳太守、南中军司马。

向朗哥哥的儿子向宠，先主时担任牙门将。秭归之战失败时，向宠的军营得以保全。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后来担任中部督，掌管宿卫兵。诸葛亮即将北上时，向后主上表说：“将军向宠，品性善良公允，精通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能干，所以众人推举向宠为督。我认为营中事务，都与他商议，必定能使队伍和睦，优劣各得其所。”升任中领军。延熙三年，征讨汉嘉蛮夷时遇害。向宠的弟弟向充，历任射声校尉、尚书。

【裴注】

《襄阳记》说：魏咸熙元年六月，镇西将军卫瓘到成都，得到璧玉印各一枚，上面的文字像“成信”，魏人展示给百官看，收藏在相国府。向充听说后说：“我听谯周说过，先帝名备，训义为具，后主名禅，训义为授，意思是说刘氏已经完备了，应当传授给他人。如今中抚军名炎，而汉朝的年号终止于炎兴，祥瑞出现在成都，又收藏在相国府，这大概是天意吧。”这一年，任命向充为梓潼太守，第二年十二月晋武帝即位，炎兴这个年号于是应验了。孙盛说：从前公孙述自称在成都起事，号称为成氏，这两个玉印的文字，大概是公孙述制作的呢！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研习《公羊春秋》，广泛涉猎《史记》《汉书》。汝南人许文休进入蜀地，说张裔治理事务敏捷，是中原地带钟元常一类的人才。刘璋时期，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鱼复县长，回州后署理从事，兼任帐下司马。张飞从荆州经由垫江进入，刘璋拨给张裔军队，在德阳陌下抵抗张飞，军队战败，回到成都。张裔替刘璋出使去见先主，先主答应礼遇他的君主并安定他的百姓，张裔回来后，城门才打开。先主任命张裔为巴郡太守，回来后担任司金中郎将，主管制作农战器具。在此之前，益州郡杀死了太守正昂，当地首领雍闿在南土极有恩信，派使者四处活动，远交孙权。于是任命张裔为益州太守，直接前往郡中。雍闿却犹豫不肯归顺，假借鬼教说：“张府君像葫芦一样，外表光滑而内里粗糙，不值得杀，把他绑了送给吴国。”于是把张裔送给了孙权。

正值先主去世，诸葛亮派邓芝出使吴国，诸葛亮让邓芝在言谈中趁机向孙权请求放回张裔。张裔到吴国几年，流亡隐匿，孙权不知道他，所以答应了邓芝放还张裔。张裔临行前，孙权才接见他，问张裔说：“蜀地卓氏寡妇，私奔司马相如，贵地的风俗怎么如此呢？”张裔回答说：“我认为卓氏的寡妇，比朱买臣的妻子还是要贤良一些。”孙权又对张裔说：“你回去后，必定会在西蜀掌权，终究不会在乡里做个农夫，你将怎么报答我呢？”张裔回答说：“我负罪而归，将把生死交给有司。如果侥幸得以保全性命，五十八岁以前是父母给予的寿命，从此以后是大王的恩赐。”孙权谈笑欢悦，有器重张裔的神色。张裔出宫后，深深后悔没有假装愚笨，立即上船，日夜兼程。孙权果然派人追赶，张裔已进入永安地界几十里，追兵没能赶上。

到了蜀地后，丞相诸葛亮任命他为参军，处理府中事务，又兼任益州治中从事。诸葛亮出兵驻扎汉中，张裔以射声校尉的身份兼任留府长史，常常称赞说：“诸葛公赏赐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的人，爵位不能无功而取，刑罚不能因权贵而免除，这就是无论贤愚都愿意忘身为他效力的原因。”第二年，张裔北上到汉中向诸葛亮请示事情，送行的人有几百人，车马塞满道路。张裔回信给亲近的人说：“近来在路上，日夜接待宾客，不得安宁休息。人们自然尊敬丞相长史，但男子张君嗣依附于此，疲倦得要死。”他谈吐诙谐机敏，都像这样。【一】张裔年轻时与犍为人杨恭友好，杨恭早死，留下几岁的孤儿，张裔迎接并留下他，分房屋给他住，侍奉杨恭的母亲如同自己的母亲。等杨恭的儿子长大，为他娶妻，购买田地房宅产业，让他自立门户。抚恤老朋友，救济衰落的宗族，行义很周到。被加授辅汉将军，仍兼任长史。建兴八年去世。儿子张毣继承爵位（毣音忙角反，见《字林》说：毣，沉思的样子。）历任三郡太守和监军。张毣的弟弟张郁，任太子中庶子。

【一】臣裴松之认为，谈笑诙谐贵在机敏，书信可以容许精心构思。现在凭借书信的巧妙，来证明谈吐的敏捷，不符合道理。

杨洪，字季休，是犍为武阳人。刘璋时历任各郡官职。先主平定蜀地后，太守李严任命他为功曹。李严想迁移郡府官舍，杨洪坚决劝谏不听，于是辞去功曹职务，请求退职。李严想向州里推荐杨洪，任蜀部从事。先主争夺汉中时，紧急文书征调兵力，军师将军诸葛亮询问杨洪，杨洪说：“汉中是益州的咽喉，存亡的关键，如果没有汉中就没有蜀地了。这是家门之祸啊。现在的事情，男子应当作战，女子应当运输，发兵有什么可迟疑的？”当时蜀郡太守法正跟随先主北行，诸葛亮于是上表让杨洪兼任蜀郡太守，各项事务都办理妥当，于是让他正式任职。不久，转任益州治中从事。

先主称帝后，征讨吴国没有成功，返回驻守永安。汉嘉太守黄元一向被诸葛亮所厌恶，听说先主生病，害怕有后患，于是全郡反叛，焚烧临邛城。当时，诸葛亮东行探病，成都空虚，因此黄元更加无所顾忌。杨洪立即报告太子，派遣他的亲兵，让将军陈曶、郑绰讨伐黄元。众人议论认为黄元如果不能包围成都，应当经由越嶲占据南中。杨洪说：“黄元一向凶暴，没有恩信，怎么能做到这样？不过是顺水东下，希望主上平安，面缚归降请死。如果有其他意图，不过是逃往吴国求活罢了。命令陈曶、郑绰只要在南安峡口拦截就能擒获他。”陈曶、郑绰按照杨洪的话，果然活捉了黄元。杨洪在建兴元年被赐爵关内侯，又任蜀郡太守、忠节将军，后来任越骑校尉，仍兼任郡守。

建兴五年，丞相诸葛亮北上驻扎汉中，想用张裔为留府长史，问杨洪怎么样。杨洪回答说：“张裔天资明察，善于处理繁重事务，才能确实胜任，但他性情不够公正，恐怕不能专任，不如留用向朗。向朗虚伪较少，张裔跟随在您身边，发挥他的才能，对事情两方面都有好处。”起初，张裔年轻时与杨洪亲近友好。张裔流放在吴国时，杨洪到张裔的郡任职，张裔的儿子张郁在郡中做属吏，因小过受罚，没有特别宽恕。张裔后来回来听说此事，深深怀恨，与杨洪的感情友好受损。等到杨洪拜见诸葛亮后，到张裔那里，详细说了所说的话。张裔回答杨洪说：“丞相留住我了，明府不能阻止。”当时有人怀疑杨洪自己想当长史，有人怀疑杨洪知道张裔自我嫌弃，不愿意张裔担任要职主持后方事务。后来张裔与司盐校尉岑述不和，以至于忿恨。诸葛亮写信给张裔说：“你从前在陌下时，兵营被毁，我为之用心，食不知味；后来你流落到南海，我为你悲叹，寝不安席；等你回来，交付重任，共同辅助王室，自以为与你是古人所说的石交。石交之道，推举仇人来使对方受益，割舍骨肉来表明心迹，尚且不会推辞，何况我只是信任元俭，而你却不能容忍呢？”议论的人因此明白杨洪没有私心。

杨洪年轻时不喜欢学问，但忠诚清廉，诚恳亮直，忧虑国事如同家事，侍奉继母非常孝顺。建兴六年在任上去世。当初杨洪任李严的功曹时，李严还未离开犍为而杨洪已任蜀郡太守。杨洪提拔门下书佐何祗，何祗有才能谋略功绩，被举荐为郡吏，几年后任广汉太守，当时杨洪还在蜀郡。因此西土都佩服诸葛亮能充分发挥当时人才的才能。【一】

【一】《益部耆旧传杂记》说：每当朝会，何祗的座位排在杨洪之后。杨洪嘲笑何祗说：“你的马怎么跑得这么快？”何祗说：“老部下的马不敢快跑，只是明府还没有扬鞭而已。”众人传为笑话。何祗字君肃，年少时贫寒，为人宽厚通情达理，身体非常强壮高大，又能吃能喝，喜好声色娱乐，不节俭，所以当时很少有人看重他。曾经梦见井中长出桑树，去问占梦的赵直，赵直说：“桑树不是井中的东西，应当会被移植。但是‘桑’字是四十下八，你的寿命恐怕不会超过这个数。”何祗笑着说：“得到这个数就足够了。”起初在郡中任职，后来任督军从事。当时诸葛亮用法严峻细密，暗中听说何祗游戏放纵，不勤于本职，曾突然前往录问囚犯。众人都为何祗担忧。何祗秘密得知此事，夜里点灯见囚犯，阅读各种申诉状。诸葛亮早晨前往，何祗已经全部背诵下来，应答解释毫无停滞，诸葛亮非常惊异。外任补成都县令，当时郫县令空缺，让何祗兼任二县。二县户口众多，靠近都城，多有奸邪之事，每当审理案件，何祗常打瞌睡，等到他醒来，总能发现奸诈，众人都畏惧何祗的揭发，有人认为他有神术，没有人敢欺骗他。让人投送筹码，何祗听人读而心算，不差毫厘，他精确如此。汶山夷人不安定，任命何祗为汶山太守，汉人夷人都信服。调任广汉。后来夷人反叛，辞谢说：“如果能得到前任何府君，才能使我们安定。”当时难以再委屈何祗，就提拔何祗的族人担任汶山太守，汶山又得以安定。转任何祗为犍为太守。四十八岁时去世，正如赵直所说。后来有广汉人王离，字伯元，也因才干显名。任督军从事，执法公平得当，逐渐升迁，代替何祗为犍为太守，治理有美绩，虽然聪明不如何祗，但文采超过他。

费诗，字公举，是犍为南安人。刘璋时任绵竹令，先主攻打绵竹时，费诗率先举城投降。成都平定后，先主兼任益州牧，任命费诗为督军从事，外任牂牁太守，回来后任州前部司马。先主为汉中王时，派遣费诗拜关羽为前将军，关羽听说黄忠为后将军，发怒说：“大丈夫终究不与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对关羽说：“建立王业的人，所用的人不止一种。过去萧何、曹参与高祖从小亲旧，而陈平、韩信是逃亡后到的，论他们的班列，韩信在最上面，没有听说萧何、曹参因此怨恨。现在汉王因一时的功劳，尊崇黄忠，但在心里的轻重，难道能与您相等吗？况且王与您，如同一个整体，同休戚，共祸福，我认为您不应该计较官号的高低和爵禄的多少。我是一个使者，奉命之人，您不接受任命，这样我便回去，只是为您这个举动感到惋惜，恐怕会有后悔啊！”关羽大为感悟，立刻接受了任命。

后来，群臣商议想推举汉中王称皇帝尊号，费诗上疏说：“殿下因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位，所以才流亡万里，纠合士众，将要讨伐逆贼。现在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怕人心疑惑。过去高祖与楚约定，先攻破秦的为王。等攻占咸阳，俘获子婴，尚且推让，何况现在殿下未出门庭，就想自立呢？愚臣实在不认为殿下应该这样做。”因此违逆了旨意，被降职为部永昌从事。【一】建兴三年，跟随诸葛亮南征，回到汉阳县时，投降的人李鸿来见诸葛亮，诸葛亮接见李鸿，当时蒋琬和费诗在座。李鸿说：“我闲时经过孟达那里，正好看见王冲从南方来，说以前孟达的去就之事，明公切齿痛恨，想杀孟达的妻子儿女，幸赖先主不听。孟达说：‘诸葛亮了解情由，始终不会那样。’完全不信王冲的话，仰仗明公，没有止境。”诸葛亮对蒋琬、费诗说：“回都后应当写信给子度互通消息。”费诗进言说：“孟达这小子，从前侍奉刘璋不忠，后来又背叛先主，反复无常的人，哪里值得写信呢？”诸葛亮默然不答。诸葛亮想诱降孟达作为外援，最终给孟达写信说：“往年南征，年末才返回，恰好与李鸿在汉阳相遇，得知消息，感慨长叹，以保全足下平素的志向，岂只是空托虚名荣耀，而贵在背离呢！呜呼孟子，这实在是刘封欺凌足下，伤害了先主待士的道义。又李鸿说王冲编造虚语，说足下揣测我的心意，不接受王冲的话。追寻表明你心意的话，追念平生的友好，依依东望，因此派人送信。”孟达收到诸葛亮的信，多次互相往来，言辞想要背叛魏国。魏国派司马宣王征讨他，立刻斩杀消灭了孟达。诸葛亮也因为孟达没有真诚归附之心，所以不援救他。蒋琬执政时，任命费诗为谏议大夫，在家中去世。

【一】习凿齿说：开创基业的君主，必须大定之后才端正自己；继承统治的君主，等待迅速建立来维系众心。所以惠公被俘虏而子圉当晚被立，更始帝尚在而光武帝称帝，难道忘了君主求取私利吗？是社稷的缘故。现在先主纠合义兵，将要讨贼。贼强祸大，主上逝去国家丧亡，二祖的庙断绝祭祀，如果不是亲贤，谁能继承？继承祖业配享上天，不是咸阳的例子，仗持正义讨伐叛逆，有什么可推让的？在这个时候，不知道迅速尊奉有德者来奉行大统，使百姓欣喜反正，世人都看到旧物，仗顺者齐心，附逆者同惧，可以说是暗昧困惑啊。他被贬降是应该的！臣裴松之认为习凿齿的议论，只有这个议论最好。

王冲，是广汉人。任牙门将，隶属江州督李严。被李严所憎恨，畏惧罪罚投降魏国。魏国任命王冲为乐陵太守。【一】

【一】孙盛《蜀世谱》说：费诗的儿子费立，晋朝散骑常侍。从此以后益州各位费氏有名位的人，多是费诗的后代。

评语说：霍峻孤城不倾，王连固守节操不移，向朗好学不倦，张裔外表聪敏善于应变，杨洪内心忠诚公正，费诗直率而言，都有值得记载的事迹。以先主的宽宏，诸葛亮的严格标准，费诗说出直言，尚且被贬降，何况平庸的后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