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仪胡综传第十七

是仪，字子羽，北海郡营陵县人。他本来姓“氏”，起初担任县吏，后来在郡里任职，郡相孔融嘲笑他，说“氏”字是“民”字没有上面一横，可以改为“是”，于是他就改姓了“是”。后来依附刘繇，到江东躲避战乱。刘繇兵败后，是仪迁居到会稽。

孙权继承主持大业后，用优厚的文书征召是仪。他到任后受到亲近信任，专门掌管机密事务，被任命为骑都尉。

吕蒙谋划偷袭关羽，孙权拿这件事询问是仪，是仪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劝孙权听从。他跟随征讨关羽，被任命为忠义校尉。是仪上表辞谢，孙权下令说：“我虽然不是赵简子，你怎么能不自比周舍而委屈自己呢？”

平定荆州以后，孙权建都武昌，任命是仪为裨将军，后来封为都亭侯，代理侍中。想要再授予他兵权，是仪认为自己没有才能，坚决推辞不接受。黄武年间，派是仪到皖地去投靠将军刘邵，想要引诱曹休前来。曹休到达后，被大败，是仪升任偏将军，入宫主管尚书事务，在外总领各官署的考核，兼管诉讼，又命令他教授各位公子书法学业。

孙权车驾东迁，太子孙登留下镇守武昌，派是仪辅佐太子。太子尊敬他，有事先询问他的意见，然后再施行。进封为都乡侯。后来跟随太子回到建业，又任命为侍中、中执法，考核各官署事务、兼管诉讼和以前一样。

典校郎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家政务，孙权发怒，逮捕刁嘉关进牢狱，全面讯问。当时与刁嘉同坐的人都害怕吕壹，一起说听过这话，只有是仪说没有听过。于是连续多日受到严厉审问，诏令越来越严厉，群臣都为之屏住呼吸。是仪回答说：“现在刀锯已经架在我脖子上，我怎么敢为刁嘉隐瞒，自取灭亡，成为不忠之鬼！只是听说了解事情应该有头有尾。”他根据实情回答，言辞不改变。孙权于是放过了他，刁嘉也得以免罪。

蜀国丞相诸葛亮去世后，孙权关注西蜀，派是仪出使蜀国重申巩固盟好。奉命出使符合孙权心意，后来被任命为尚书仆射。

南鲁二宫刚建立时，是仪以本职兼任鲁王傅。是仪认为两宫靠得太近，于是上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生美德，兼有文武才能，当今适宜的做法，应该是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辅佐。宣扬美德，广泛炫耀威灵，是国家的良好规划，海内所仰望。只是我言辞粗鄙，不能完全表达意思。我认为两宫应该有所区别，端正上下秩序，明确教化的根本。”奏章上了三四次。他担任师傅竭尽忠诚，动不动就规劝进谏；侍奉君主勤勉，待人恭敬。

他不经营家产，不接受施舍恩惠，建造房屋的钱财只够容身。邻居有建大宅的，孙权外出望见，问建大房子的是谁，左右回答说：“好像是是仪家。”孙权说：“是仪节俭，肯定不是。”一问果然是别人家。他被了解信任到这种程度。

他衣服不精美，吃饭不吃两道菜，救济贫困人家，家里没有积蓄。孙权听说后，亲临是仪家，要求看他的蔬菜饭食，亲自品尝，对着他叹息，立即增加俸禄赏赐，增加田地宅院。是仪多次辞让，把恩惠当作忧虑。

时常有所举荐引进，从未谈论别人的短处。孙权常常责备是仪不谈论事情，没有是非，是仪回答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臣下恪守职责，害怕不称职，实在不敢用愚昧浅陋的话，冒犯圣听。”

他为国家服务几十年，未曾有过错。吕壹逐个告发将相大臣，有的人一个人被多次告发有罪，唯独没有告发是仪。孙权感叹说：“如果人人都像是仪这样，哪里还用得着法令呢？”

等到卧病在床，留下遗嘱用素色棺材，用平时穿的衣服入殓，务必从俭节约，八十一岁去世。

胡综，字伟则，汝南郡固始县人。小时候失去父亲，母亲带着他避难到江东。孙策兼任会稽太守时，胡综十四岁，担任门下循行，留在吴地与孙权一起读书。孙策去世后，孙权任讨虏将军，任命胡综为金曹从事，跟随征讨黄祖，被任命为鄂县长。孙权任车骑将军，在京口建都，召回胡综，担任书部，与是仪、徐详一起掌管军国机密事务。

刘备攻下白帝城，孙权因为现有兵力少，派胡综统计各县，得到六千人，建立解烦两部，徐详兼任左部督，胡综兼任右部督。吴国将领晋宗叛变归附魏国，魏国任命晋宗为蕲春太守，离长江几百里，多次侵扰为害。孙权派胡综与贺齐轻装行军偷袭，活捉了晋宗，加封为建武中郎将。魏国封孙权为吴王，封胡综、是仪、徐详都为亭侯。

黄武八年夏天，黄龙在夏口出现，于是孙权称帝，因祥瑞改年号。又制作黄龙大旗，常在中军，各军进退，看它的指向，命令胡综作赋说：

乾坤开始确立，天地人三才产生。狼星和弧星显现天象，实在是兵精的象征。圣人观察效法，仿效营建，开始制造器械，于是求得成功。黄帝、神农开创时代，拓展奠定皇基，上顺天心，下息民灾。高辛氏诛灭共工，舜征伐有苗，夏启有甘之战，商汤有鸣条之战。周朝的牧野之战，汉朝的垓下之战，无不用兵，才能平定其大业。英明的大吴，实在是上天赋予的德行，神武是常道，是皇权的极致。于是自从往昔，黄帝、虞舜是祖先，经历五代，世代继承在下。应期接受天命，发迹于南方，将要恢弘大道，变革我华夏地区。于是顺应天时，组建神军，取象于太一，有五将三门；迅疾如闪电，迟缓如行云，进退有法度，简明而不烦乱。四灵已经布置，黄龙居于中央，周制日月之旗，实际称为太常旗，高耸特立，是六军所仰望的。仙人在上面，鉴察观察四方，神灵实际驱使，为国家带来吉祥。军队想要转向，黄龙旗先移动，金鼓不响，悄然变化施行，暗中运谋如神，可谓神秘奇妙。往昔周朝，赤乌衔来天书，如今大吴，黄龙吐出符瑞。与河图洛书契合，行动与天道相合，上天赞助，人事和谐，大家都说吉祥。

蜀国听说孙权登基，派使者重申旧好。胡综撰写盟文，文辞义理非常优美，记载在孙权传中。

孙权迁都建业，徐详、胡综一起担任侍中，进封乡侯，兼任左右领军。当时魏国投降的人有的说魏国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很受猜疑，胡综于是假托吴质作了三条投降文书：

第一条说：“天纲松弛断绝，四海分崩离析，百姓憔悴，士人流离失所，兵寇所到之处，城邑没有居民，风尘烟火，处处皆是，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大乱的极点，没有像现在这样的。臣吴质志气浅薄，处世无方，被束缚在土地上，不能展翅高飞，于是为曹氏执掌兵役，远在河北，天路隔绝，虽然仰望风范仰慕道义，想托付天命，惭愧没有机缘，得以施展志向。每次往来的人，我私下打听风教，跪知陛下德行与天地齐等，光明与日月相同，神武的姿质，受之于自然，阐发皇极，教化流布万里，长江以南，户户受庇护。英雄俊杰，上达之士，无不内心歌颂，乐于归附。今年六月末，听到吉祥日子，龙兴登基，恢弘大道，整理天纲，将使遗民，见到真正的君主。昔日武王伐纣，殷商百姓倒戈；高祖诛灭项羽，四面楚歌。与今日相比，不足以比喻。臣吴质不胜上天最大的心愿，谨慎派遣亲信同郡人黄定恭敬呈上表章，假托降叛，辗转求达，所想陈述的，列在下面。”

第二条说：“昔日伊尹离开夏朝进入商朝，陈平离开楚国归附汉朝，功劳记载在竹帛上，名声流传后世，君主不认为他们背叛，是认为他们知道天命。臣昔日被曹氏接纳交往，外表是君臣，内里如骨肉，恩义深厚，只有结合没有分离，于是接受偏远地区的任命，总领河北的军队。在那个时候，志向远大，永远与曹氏同生共死，只怕功劳不能建立，事业不能成功。等到曹氏去世，后代继位，幼主执政，谗言更加兴起。同僚之间凭借权势互相陷害，不同志趣的人得以进谗言，而臣天性简慢，一向不居于人下，看那几个小子，内心实有逼迫之意，这也是臣的过错。于是被邪议构陷，招致猜疑，诬告臣想要叛乱。虽然了解真相的人保证我的本心，但世道混乱谗言得势，残余的嫌疑还在，常常害怕一旦横遭无辜，忧心很痛苦，如履薄冰如临炭火。昔日乐毅为燕昭王在齐国立功，惠王即位，怀疑并夺取他的职务，于是离开燕国去赵国，功业不损。他哪里是想三心二意，是害怕功名不能建立，而惧祸将临头。昔日派遣魏郡人周光以经商为名，假托叛逃南下，传达秘密计划。当时因为仓促，不敢就有表章，让周光口头传达而已。认为天下的大趋势可以看见，天意所在，除了吴国还有谁？这里的百姓，想做臣妾，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只怕军队来得太慢。如果圣恩稍微给予信任接纳，我当以河北迎接王师，诚心赤实，天日可鉴。但周光离去已过一年，没有听到一点消息，不知道这个意思最终是否传达？仰望长叹，日月几何，鲁人期望高子，何足以比喻！又臣如今被对待稍显薄情，苍蝇之声，绵绵不绝，必定遭受此祸，只是时间快慢罢了。臣私下揣度陛下没有明确慰问的原因，一定是认为臣贯穿仁义之道，不会做这样的事，认为周光所传，多虚假少真实，或者认为其中另有消息，不知道臣被谗言构陷以致被怀疑，恐怕遭受大害。况且臣如果有罪之日，自当奔赴鼎镬，束身待罪，这是人臣应当做的。如今无罪，横遭谗毁，将会有商鞅、白起那样的灾祸。寻思事势，离去也是适宜的。死而不义，不走干什么！乐毅出走，吴起逃跑，君子为他们不遇而悲伤，没有非议他们的。希望陛下推古比今，不要对臣吴质感到奇怪怀疑。又想到人臣获罪，应当像伍员那样奉献自己效力，不应当侥幸因事谋利。然而如今与古代，形势不同，南北遥远，江湖隔绝，如果不举事，怎么能成功免祸！因此忘记志士的节操，而思量立功的大义。况且臣吴质又认为曹氏的后嗣，并非天命所在，政治衰弱刑罚混乱，权柄被臣下夺取，诸将在外专权，各自为政，没有人同心，士卒损耗，国库空虚，纲纪毁废，上下昏乱，想来前后多次得到降叛，都听说了这些情况。兼并弱小，攻击昏昧，应当应和天时，这实在是陛下进取的时机，因此我冒昧献上计策。如今如果出兵淮水、泗水，占据下邳，荆州、扬州二州，闻声响应，臣从河北席卷南下，形势一连，根基永远稳固。关西的军队被他们所守卫的地方牵制，青州、徐州不敢撤守，许昌、洛阳的剩余军队不足万人，谁能来东方与陛下争锋？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可以不深思熟虑吗？至于臣所在的地方，本来多马，加上羌胡常在三四月水草丰美时，赶马出来，估计现在可以得到三千多匹。陛下出兵，应当趁此时机，多带骑士来取马。这些都已预先确定一一知道。凡两军不能互相了解虚实，如今这里确实疲弱，容易攻克平定，陛下举兵，响应的人必定很多。上则奠定伟大基业，使天下统一，下则让臣吴质建立非常之功，这是天意。如果不被采纳，这也是天意。希望陛下考虑，不再多说。”

第三条说：“昔日许子远离开袁绍投奔曹操，谋划计策，应当被采纳接受，于是击败袁军，奠定曹操的基业。假使当初曹操不相信许子远，怀疑犹豫，心中不决，那么今天天下就是袁氏的。希望陛下考虑。近日听说边界上的将领阎浮、赵楫想要归附大化，响应不迅速，以致失败灭亡。如今臣诚心诚意，远道前来交付性命，如果还怀疑，不按时行动，使臣孤立无援，遭受大祸，恐怕天下英雄烈士想要立功的人，不敢再托命于陛下了。希望陛下考虑。皇天后土，确实听到了我的话。”

这篇文书已经流传开来，而吴质已经入朝担任侍中了。

二年，青州人隐蕃归附吴国，上书说：“我听说纣王无道，微子先行离开；高祖宽厚英明，陈平率先归附。我今年二十二岁，抛弃封地，归顺有道之君，仰赖上天神灵，得以保全自己前来。我到达已有数日，而主管官员却把我等同于一般归降之人，未能精审辨别，使我精微的言论和深远的意旨，无法上达。心中郁结，多次叹息，何时才能停止。谨此前往宫门呈上奏章，请求蒙受引见。”孙权立即召他入宫。隐蕃致谢并回答提问，以及陈述当时政务，言辞和仪态都很出众。胡综当时在旁陪坐，孙权问他觉得此人如何，胡综回答说：“隐蕃的上书，大言壮语有点像东方朔，机巧敏捷、诡辩之才有点像祢衡，但才能都不及他们。”孙权又问可以担任什么官职，胡综回答说：“不能让他治理百姓，暂且试用为京城的小官职。”孙权因为隐蕃大谈刑狱之事，就任命他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的才能，郝普尤其与他亲近友好，常常怨恨叹息他屈居下位。后来隐蕃图谋反叛，事情败露被处死，郝普受到责罚而自杀。朱据被软禁，过了一段时间才得以解脱。孙权任命胡综为偏将军，兼任左执法，负责管理诉讼事务。辽东的事情，辅吴将军张昭因为劝谏孙权言辞激烈恳切，孙权也大怒，而能够调和双方，使之没有嫌隙，胡综出了力。

胡综生性嗜好饮酒，酒后欢呼纵情，有时推拉杯盏，击打身边侍从。孙权爱惜他的才能，并不责怪他。

自孙权统领事务以来，各种文书、诏令、策命，以及邻国的书信符节，大致都是胡综所撰写。起初因为内外事务繁多，专门订立法规，长吏遇到丧事，都不得离职奔丧，但屡屡有人违反。孙权为此忧虑，让朝臣商议对策。胡综建议应当制定法律条文，明确处以死刑，处决一人，此后必定断绝。孙权采纳了胡综的建议，从此奔丧的现象才被禁绝。

赤乌六年胡综去世，儿子胡冲继承爵位。胡冲性格平和，有文才，天纪年间担任中书令。

徐详，字子明，是吴郡乌程人，比胡综先去世。

评曰：是仪、徐详、胡综，都是孙权时期振兴事业的人才。是仪清廉恭谨、贞洁素朴，徐详多次奉命出使，胡综文采斐然、才能出众，各自受到信任，好比大厦之中，他们是椽子之类的辅助材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