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伐齐 周齐争宜阳附

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起初，北周想要与突厥木杆可汗联合兵力讨伐北齐，许诺娶他的女儿为皇后，派遣御伯大夫杨荐和左武伯太原人王庆前去缔结盟约。北齐人听说后很害怕，也派遣使者向突厥求婚，赠送的财物非常丰厚。木杆可汗贪图齐国的财物多，想要抓住杨荐等人送给北齐。杨荐得知此事，责备木杆说：“太祖从前与可汗共同敦促邻国友好，蠕蠕部落几千人来投降，太祖全都交付给可汗的使者，以快慰可汗的心意。为何今日突然想要背弃恩义，难道不惭愧于鬼神吗？”木杆神色凄惨了很久，说：“您的话是对的。我的主意已定，应当与你们共同平定东边的贼寇，然后再送女儿。”杨荐等人回国复命。

公卿请求征发十万军队攻打北齐，只有柱国杨忠认为得到一万骑兵就足够了。戊子日，派遣杨忠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与突厥从北道讨伐北齐。又派遣大将军达奚武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从南道出兵平阳，约定在晋阳会合。

冬季十二月，北周杨忠攻克北齐二十多个城池。齐人防守陉岭的关隘，杨忠攻破了他。突厥的木杆、地头、步离三位可汗率领十万骑兵与他会合。己丑日，从恒州分三路一起进入。当时大雪下了几十天，南北一千多里，平地上积雪几尺深。北齐主从邺城倍道兼程赶去，戊午日到达晋阳。斛律光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驻扎在平阳。己未日，北周军队和突厥逼近晋阳，北齐主畏惧他们的强大，身穿戎服率领宫人想要向东逃跑躲避。赵郡王高叡、河间王高孝琬勒住马劝谏。高孝琬请求把部署的事情委托给高叡，必定能够严整。皇帝听从了他们，命令六军的进退都听从高叡的调度，而派并州刺史段韶总管此事。

五年（564年）春季正月庚申日，北齐主登上北城，军队阵容非常整齐。突厥人责备北周人说：“你们说齐国混乱，所以来讨伐它。如今齐人眼中也有铁，怎么能抵挡呢？”

北周人用步兵作为前锋，从西山下，距离城池二里左右。诸将都想要迎击他们，段韶说：“步兵的力量形势，自然有限。如今积雪已经很厚，迎战不方便。不如列阵等待他们，他们疲劳我们安逸，打败他们是必然的。”等周军到了，齐人出动全部精锐部队擂鼓呐喊而出。突厥人震惊害怕，带领军队退上西山，不肯战斗，北周军队大败而归。突厥人带兵出塞，放任军队大肆抢掠，从晋阳往北七百多里，人畜都没有遗留。段韶追击他们，不敢逼近。突厥人回到陉岭，路面冻滑，于是铺上毡毯来渡过，胡马因寒冷而瘦弱，膝盖以下都没有毛了，等到了长城，马死了将近全部，士兵砍下槊杆拄着走回来。

达奚武到达平阳，不知道杨忠已经撤退。斛律光给他写信说：“鸿鹄已经飞翔在辽阔的天空，捕鸟的人还在注视着沼泽。”达奚武收到信，也退回了。斛律光追击他进入周境，俘获两千多人而回。

斛律光在晋阳拜见皇帝，皇帝因为刚刚遭到大敌侵犯，抱着斛律光的头哭泣。任城王高湝进言说：“何至于此。”才停止。

起初，北齐显祖在位时，周人常常害怕齐兵西渡，每到冬季，就守卫黄河并敲碎河冰。等到世祖即位，宠幸的人掌权，朝政渐渐紊乱，齐人敲碎河冰以防备周兵的进逼。斛律光为此忧虑说：“国家常有吞并关、陇的志向，今天到了这个地步，却只沉溺于声色吗？”

起初，北周太祖跟随贺拔岳在关中的时候，派人到晋阳迎接晋公宇文护。宇文护的母亲阎氏以及周主的姑姑都留在晋阳，齐人把他们配到中山宫。等到宇文护掌权，派遣密使进入齐国寻找他们，但杳无音信。齐国派遣使者到玉璧，请求互通贸易。宇文护想要寻访母亲和姑姑，派司马下大夫尹公正到玉璧，和使者交谈，使者非常高兴。勋州刺史韦孝宽俘获了关东人，又释放了他，托他带信，说明西朝想要通好的意思。这时，周人因为前次攻打晋阳没有得志，谋划与突厥再次讨伐北齐。齐主听说此事，非常害怕，答应送还宇文护的母亲回西边，并且请求通好，先送还他的姑姑。

秋季八月，北周派遣柱国杨忠带领军队联合突厥讨伐北齐，到达北河就返回了。九月，突厥侵犯北齐的幽州，军队十几万人，进入长城，大肆抢掠而回。

北周皇姑回去时，齐主派人给晋公宇文护的母亲写信，讲述宇文护年幼时的几件事，又寄去她所穿的锦袍，作为凭信。并且说：“我们属于千年的运数，遇到大齐的恩德，怜悯老人开恩，允许得以相见。禽兽草木，母子相依，我有什么罪过，与你分离。如今又有什么福分，还能望见你。说起此事悲喜交加，死而复生。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使你尊贵到王公，富裕超过山海，有一位老母，八十岁的年纪，飘然千里，死亡旦夕之间，不能得到一天短暂相见，不能得到一日同处，寒冷不得你的衣服，饥饿不得你的食物，你虽然穷尽荣华极尽昌盛，光耀世间，对于我有什么益处。我今日之前，你既然不能伸张你的供养，往事何须再论。今日以后，我的残余生命，只系于你了。顶着天踩着地，其中有鬼神，不要以为幽冥昏暗，就可以欺负。”

宇文护收到信，悲伤不能自制，回信说：“天下分裂，遭遇灾祸，离开您的膝下，已经三十五年了。承受形体禀受气质，都知道母子，谁像萨保我这样不孝。儿子为公侯，母亲为俘虏奴隶，热天不见母亲的热，冷天不见母亲的冷，衣服不知有没有，食物不知饥饱，如同消失在天地之外，无从短暂听闻消息。心怀冤屈酷痛，终此一生，死后如果有知觉，希望在九泉之下侍奉您罢了。没想到齐朝解网，施加恩德之言，母亲和四姑，都允许怜悯释放。刚听到这个旨意，魂魄飞散，呼天抢地，不能自制。齐朝盛大之恩，已经沾润，有家有国，信义为本，料想归期，应该已有日期。一旦得以侍奉慈颜，永远满足平生之愿。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岂能超过今日之恩，背负山岳，不足以承担。”

齐人留下宇文护的母亲，让她再给宇文护写信，邀请宇文护重重回报，使者往返多次。当时段韶在塞下抵御突厥军队，齐主派遣黄门徐世荣乘坐驿车带着周的书信去问段韶。段韶认为“周人反复无常，本来没有信义，比起晋阳之战，那件事可以知道了。宇文护表面上是宰相，其实是一国之主。既然为母亲请求议和，却不派遣一个使者。如果依据书信，就送还他的母亲，恐怕显示我们的软弱。不如暂且表面上答应他，等和亲坚定之后，再送还不晚。”齐主不听从，立即送走了她。阎氏到了北周，全朝庆贺，周主为此大赦天下。

突厥从幽州回来，留驻在塞北，又召集各部落的军队，派遣使者告诉周，想要和他共同攻打齐如同以前的约定。闰月乙巳日，突厥侵犯齐的幽州。晋公宇文护刚得到母亲，不想讨伐齐。又恐怕辜负突厥的约定，再生边患，不得已，征发二十四军以及左右厢散隶秦、陇、巴、蜀的军队以及羌胡内附的共二十万人。冬季十月甲子日，周主在祖庙授予宇文护斧钺。丁卯日，在沙苑亲自犒劳军队。癸酉日，回宫。宇文护的军队到达潼关，派遣柱国尉迟迥率领精锐部队十万人作为前锋，直奔洛阳，大将军权景宣率领山南的军队直奔悬瓠，少师杨檦出兵轵关。十一月，周晋公宇文护进驻弘农。甲午日，尉迟迥包围洛阳，雍州牧齐公宇文宪、同州刺史达奚武、泾州总管王雄驻军在邙山。

起初，周杨檦为邵州刺史，镇守捍卫东部边境二十多年，多次与齐交战，不曾不胜，因此轻视齐军。出了轵关之后，独自领兵深入，又不设防。甲辰日，齐太尉娄叡带领军队突然到达，大败杨檦的军队，杨檦于是投降了齐。权景宣包围悬瓠，十二月，齐豫州道行台豫州刺史太原王士良、永州刺史萧世怡都献城投降。景宣派开府郭彦守卫豫州，谢彻守卫永州，送士良、世怡以及投降的士兵一千人到长安。

周人筑土山挖地道来攻打洛阳，三十天没有攻克。晋公宇文护命令诸将挖壕沟切断河阳的道路，阻断齐的救兵，然后一同攻打洛阳。诸将认为齐兵必定不敢出来，只设置侦察兵罢了。齐派遣兰陵王高长恭、大将军斛律光救援洛阳，畏惧周兵的强大，不敢前进。齐主召见并州刺史段韶对他说：“洛阳危急，如今想派王去救援。突厥在北方，又需要镇守防御，怎么办？”段韶回答说：“北虏侵犯边境，事情好比疥癣，如今西边的邻国窥视逼迫，才是心腹之病，请求奉诏南下。”齐主说：“我的意思也是那样。”于是命令段韶督领精兵一千从晋阳出发。丁巳日，齐主也从晋阳赶往洛阳。

段韶从晋阳出发，五天后渡过黄河，恰逢连日阴雾，壬戌日，段韶到达洛阳，率领帐下三百骑兵和诸将登上邙阪，观察周军的形势。到了太和谷，与周军相遇，段韶立即飞马告知各营，集合骑兵，结阵等待他们。段韶为左军，兰陵王高长恭为中军，斛律光为右军。周人没有料到他们到来，都惶恐害怕。段韶远远地对周人说：“你们宇文护刚得到他的母亲，急速前来为寇，为什么呢？”周人说：“上天派我们来的，有什么可问的。”段韶说：“天道奖赏善惩罚恶，应当派你们来送死罢了。”周人用步兵在前，上山迎战。段韶边战边退来引诱他们。等他们的力量疲惫，然后下马攻击他们。周军大败，一下子瓦解，坠落溪谷死亡的很多。

兰陵王高长恭率领五百骑兵冲入周军，于是到了金墉城下。城上的人不认识他，高长恭摘下头盔露出脸，城上才放下弩手救援他。周军在城下的也解除包围逃跑离去，丢弃营帐，从邙山到谷水三十里中，军用物资、器械，充满河川和沼泽。只有齐公宇文宪、达奚武以及庸忠公王雄在后，勒兵抵抗作战。

王雄驰马冲击斛律光的军阵，斛律光退走，王雄追击他。斛律光身边的人都散开了，只剩下一个奴仆和一支箭。王雄举起槊离斛律光不到一丈多，对斛律光说：“我爱惜你不杀，应当活捉你见天子。”斛律光射箭射中王雄的额头，王雄抱着马跑，到营中就死了。军中更加恐惧。

齐公宇文宪安抚督促，众人心情稍微安定。到了夜里，收军。宇文宪想要等到天亮再战，达奚武说：“洛阳军队溃散，人心震惊恐惧，如果不依靠夜色迅速返回，明天想回去就不能了。我在军队很久，完全看到了形势，您年轻没有经历过事情，难道可以把几营的士兵抛弃在虎口吗？”于是返回。权景宣也放弃豫州逃跑了。

丁卯日，齐主到达洛阳。己巳日，任命段韶为太宰，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高长恭为尚书令。壬申日，齐主到虎牢，于是从滑台到黎阳，丙子日，到达邺城。

杨忠带领军队出沃野，接应突厥，军粮供给不上，诸军忧虑，无计可施。杨忠于是招来稽胡的酋长都坐在一处，假装让河州刺史王杰带兵击鼓而来，说：“大冢宰已经平定洛阳，想要和突厥共同讨伐稽胡中不服从的人。”在座的人都害怕了，杨忠安慰劝谕后送走他们。于是诸胡人相继运送粮饷，军粮堆积。恰逢周师罢兵回国，杨忠也返回了。

晋公宇文护本来没有将帅谋略，这次行动又不是他的本心，所以没有功劳，与诸将叩头谢罪。周主慰劳他们后免了罪。六年（565年）五月，突厥派遣使者到齐，才开始与齐通好。

宣帝太建元年（569年）秋季八月庚辰日，盗贼杀了周孔城的防主，把她的地盘献给了齐。九月辛卯日，周派遣齐公宇文宪与柱国李穆带领军队直奔宜阳，修筑崇德等五座城池。冬季十二月，周齐公宇文宪等包围齐的宜阳，切断它的粮道。

二年（570年）春季正月，齐太傅斛律光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救援宜阳，多次击败周军，修筑统关、丰化两座城池来打通宜阳的粮道然后返回。周军追击他们，斛律光纵兵攻击，又击败了他们，俘获周的开府仪同三司宇文英、梁景兴。二月己巳日，齐任命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任命任城王高湝为太师，贺拔仁录尚书事。

周、齐争夺宜阳，长时间不能决断。勋州刺史韦孝宽对他手下的人说：“宜阳一座城的地方，不足以有什么增减，两国争夺它，劳累军队经过多年。他们难道没有智谋之士，如果放弃崤东来图谋汾北，我们必定失去土地。现在应当迅速在华谷和长秋筑城来杜绝他们的意图，如果他们先我们一步，图谋他们就困难了。”于是画下地形图，详细陈述情况。晋公宇文护对使者说：“韦公的子孙虽然多，数量不满一百，汾北筑城，派谁去守？”此事于是没有实行。齐斛律光果然从晋州道出兵，在汾北修筑华谷、龙门两座城。斛律光到汾东，与韦孝宽相见，斛律光说：“宜阳小城，长久劳苦争战。如今既然舍弃那里，想要在汾北取得补偿，希望不要见怪。”韦孝宽说：“宜阳是你们的要冲，汾北是我们所放弃的，我们放弃你们取得，补偿在哪里？您辅佐幼主，地位名望隆重，不安抚百姓，却穷兵黩武，如果贪图寻常的土地，涂炭疲惫的百姓，私下认为您不该这样做。”斛律光进军包围定阳，修筑南汾城来逼近。周人解除宜阳的包围来救援汾北。晋公宇文护向齐公宇文宪问计策，宇文宪说：“兄长应当暂时出兵同州作为声势，我请求率领精兵在前，随机攻取。”宇文护听从了他。

三年（571年）春季正月，齐斛律光在西境修筑十三座城，在马上用鞭子指画而成，开拓土地五百里，却不曾自夸功劳。又与周韦孝宽在汾北交战，击败了他。齐公宇文宪督率诸将向东抵御齐军。三月，周齐公宇文宪从龙门渡河，斛律光退保华谷，宇文宪攻取了他新筑的五座城。齐太宰段韶、兰陵王高长恭带领军队抵御周军，攻打柏谷城，攻克后返回。

夏季四月，周陈公宇文纯等攻取齐的宜阳等九座城池，齐斛律光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赶去。

五月，周晋公宇文护派中外府参军郭荣在姚襄城南、定阳城西筑城，齐段韶带领军队袭击周军，击败了他们。六月，段韶包围定阳城，周汾州刺史杨敷坚守不能攻克。段韶猛烈进攻，屠戮了它的外城。当时段韶卧病，对兰陵王高长恭说：“这座城三面都是深涧，都没有走路，只担心东南一条路罢了，贼兵必定从这里出来，应当挑选精兵专门守卫那里，这样就必定被擒获。”高长恭于是命令壮士一千多人埋伏在东南涧。口城中粮食耗尽，齐公宇文宪总领军队救援，畏惧段韶，不敢前进。杨敷率领现有军队突围连夜逃跑，伏兵攻击擒获了他，全部俘虏了他的军队。乙巳日，齐攻取周的汾州以及姚襄城，只有郭荣所筑的城单独存在。杨敷，是杨愔的族子。

齐斛律光与周军在宜阳城下交战，攻取周的建安等四座戍所，俘虏一千多人而回。军队还没到邺城，齐主命令解散士兵，斛律光因为军士中很多有功劳的，没有得到慰劳，于是秘密上表，请求派遣使者宣布旨意，军队仍且前进，齐国朝廷派出使者拖延时间。军队返回，将要到紫陌，斛律光于是驻营等待使者。皇帝听说斛律光的军队已经逼近，心里非常厌恶他，急忙命令舍人召见斛律光入朝觐见，然后宣旨慰劳解散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