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贾逵、李孚、杨沛传

【贾逵李孚杨沛传】

〔《三国志·魏书·贾逵传》裴松之注引《魏略》，将贾逵、李孚、杨沛三人合为一卷。〕

贾逵世代为地方望族。他年少丧父，家里十分贫困。冬天经常没有裤子穿，曾去他妻子的哥哥柳孚〔《白帖》卷十二作“柳季”〕家借宿。第二天早上，他没说什么〔《太平御览》作“没奈何”〕，直接穿着柳孚的裤子就走了。所以当时的人都称他通达豪爽〔《魏书钞》卷一百二十九及《太平御览》所引相同〕。

贾逵担任丞相主簿时〔这五个字见于《魏书钞》卷十及《太平御览》〕，太祖（曹操）想要征讨东吴，恰逢连降大雨，三军将士大多不愿出行。太祖知道这个情况，担心外面有人进谏，便下达教令说：“现在我宣布戒严，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有敢进谏的人处死。”贾逵接到教令后，对他的同僚——其他三位主簿说：“现在确实不宜出兵，但教令既然这样写，我们不能不进谏。”于是他起草了谏书给这三人看。三人迫于无奈，都在上面署了名，一同入内呈报。太祖大怒，将贾逵等人收捕，准备送进监狱，并追查起草谏书的主谋。贾逵当即承认：“是我起草的。”于是他便走向监狱。狱吏因为贾逵是主簿，没有立刻给他戴上刑具。贾逵对狱吏说：“快给我戴上刑具！魏王〔《太平御览》作“王”〕正怀疑我身为亲近官员，会向你们求情以求宽容，现在他一定会派人来察看我。”贾逵刚戴好刑具，太祖果然派了家中的亲信到监狱来视察贾逵。不久，太祖下达教令说：“贾逵并无恶意，免罪恢复他的官职。”

起初，贾逵做诸生时，粗略通晓大义，选取其中可用的部分，最喜欢《春秋左氏传》。及至他担任牧守，经常自己督促自己阅读，每个月通常要读完一遍。贾逵以前在弘农郡时，与典农校尉争执公事，未能得到公正解决，于是忧愤之下脖子上长了瘿瘤。后来这病逐渐严重，他自己上表请求，希望能让医生割除它。太祖怜惜贾逵忠诚，担心他无法存活，下教令劝阻主簿说：“我听说十个人割瘿瘤有九个人会死。”但贾逵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愿去割除，结果瘿瘤反而更大了。贾逵本名叫贾衢，后来改名为贾逵。

当时太子（曹丕）在邺城，鄢陵侯（曹彰）还没有赶到，士卒百姓深受劳役之苦，又遇上疫病流行，因此军中人心惶惶，局势动荡。群臣担心天下发生变故，想要秘不发丧。贾逵建议认为不能保密，于是发布丧事，命令内外官员都入内吊唁。吊唁完毕后，各自安守岗位，不得擅自行动。当时青州军擅自击鼓，互相引导着离开。众人认为应当禁止他们，对不听从的人进行讨伐。贾逵认为正值大丧期间，先王在殡，新王未立，应当顺应情况安抚他们，于是为他们写了长篇檄文，通告沿途所经之处供给他们粮食。〔案：这是曹操在洛阳去世时的事情。〕

起初，魏郡的官属因为公事期限，常有急迫催促的情况。适逢听说贾逵将要担任该郡太守，府中的官吏都迎候在县门之外。等到迁任的诏书到达，贾逵出门，郡中官属全都挡在门前，在车下拜见贾逵。贾逵拍着手说：“去治所办公即可，何必如此呢？”

贾逵担任豫州刺史。贾逵进言说：“臣镇守天门，出入已有六年。如今天门始开，而臣却在外面。希望殿下唯独为万民计，不要违背天意和人望。”曹休怨恨贾逵行军迟缓，于是呵斥责备贾逵，并派主管官员命令豫州刺史去收拾丢弃的兵器。贾逵凭借自己内心正直，对曹休说：“我本来是为国家做豫州刺史的，不是来为你收拾丢弃兵器的。”于是率领军队返回。随后他与曹休互相上表弹劾。朝廷虽然知道贾逵正直，但因为曹休是宗室重臣，委以重任，所以对两人都没有责罚。〔案：这关系到曹休征讨东吴的事情。〕

甘露二年，皇帝乘车东征，驻扎在项县，再次来到贾逵的祠堂。下诏说：“贾逵去世后留有遗爱，历代都受到祭祀。追闻他的风范烈气，朕非常嘉许。过去先帝东征，也曾临幸此地，亲自发表德音，褒扬贾逵的美德。朕徘徊于此，心中更加感慨。礼敬贤能的意义，有的在于扫墓，有的在于修整门闾，这都是为了崇尚敬意。其祠堂有穿孔漏雨的地方，应当予以修补整治。”

李孚字子宪，是巨鹿人。兴平年间，本郡的人民饥饿困顿。李孚当时是诸生，曾经种植薤菜，想以此维持生计。有向他讨要的人，他连一根也不给，自己也不吃。所以当时的人说他能贯彻自己的意图。后来他做了官吏。建安年间，袁尚兼领冀州，任命李孚为主簿。后来袁尚与他的哥哥袁谭争夺关卡，袁尚出兵前往平原，留下别驾审配守卫邺城，李孚随同袁尚出行。适逢太祖围攻邺城，袁尚返回想要救援邺城。行军未到，袁尚怀疑邺城中的守备单薄，又想让审配知道外面的动向，便与李孚商议派遣谁去。李孚回答袁尚说：“现在如果派一个小人去，恐怕不能了解内外情况，而且恐怕无法到达。李孚请求亲自前往。”袁尚问李孚应当如何办到〔《太平御览》作“如何辨识”〕。李孚说：“听说邺城的包围非常坚固，人多就会被发觉，我认为只带三名骑兵就足够了。”袁尚听从了他的计划。李孚亲自挑选了三个温和守信的人，不告诉他们去哪里，都命令他们准备好干肉和粮食，不得携带兵器，各自配备快马。于是辞别袁尚南下。一路上在驿亭传舍歇息。及至到达梁淇，他让随从拷问路人，打了三十杖，系在马边。李孚自己戴上平上幘，带着三名骑兵，趁着黄昏来到邺城之下。当时大将军（曹操）虽然有禁令，但割草放牧的人很多，所以李孚趁此机会在夜里到达。在一鼓（初更）时分，他自称是都督，穿过北面的包围圈，沿着标记向东，又从东面包围圈沿着标记向南，一步步呵斥责备守围的将士，随情节轻重对他们进行处罚。于是他经过太祖的营帐前，径直向南穿过，从南面包围圈的拐角向西折返，正对着章门，再次愤怒地责备守围的人，将他们捆绑起来。于是他打开包围圈，飞马奔到城下，呼喊城上的人。城上的人用绳子〔《太平御览》引作“缒”〕将李孚吊了进去。审配等人见到李孚，悲喜交加，击鼓欢呼，高呼万岁。守围的将士将情况上报，太祖笑着说：“这不仅是进去了，而且他还会再出来的。”

李孚办完事想要返回，但考虑到外面的包围必定更加紧迫，不能再冒险，认为自己的使命应当快速复命，于是暗中盘算，请求审配说：“现在城中粮食很少，留着老弱无用，不如把他们赶出去，以节省粮食。”审配听从了他的计划。于是又在夜里挑选出数千人，都让他们拿着白幡〔《太平御览》有“拿着脂烛”三字〕，从三个城门同时出去投降。又让每个人都拿着火把。李孚便在不知不觉中，带着原本跟随的人，换上降人的衣服，随同人群在夜里出城。当时守围的将士听说城中全都投降，火光照耀，大家都只顾着看火，不再监视包围圈。李孚出了北门，于是从西北角突破包围得以逃脱。第二天，太祖听说李孚已经逃出，拍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李孚在北面见到袁尚，袁尚非常高兴。适逢袁尚不能救援，邺城被攻破，袁尚逃往中山。而袁谭又追击袁尚，袁尚逃走，李孚与袁尚失散。于是李孚投奔袁谭，又做了袁谭的主簿，向东迁往平原。太祖进攻袁谭，袁谭战死。李孚回到城中，城中虽然必定投降，但局势骚乱未安。李孚权宜之计想要见太祖，于是骑马来到牙门，自称“冀州主簿李孚，想要口头禀报秘密事件”。太祖接见了他，李孚叩头谢罪。太祖问他要禀报什么，李孚说：“现在城中强者欺凌弱者，人心都动荡不定，我认为应当命令新投降的、在城内有威信的人，去宣传英明的教令。”太祖对李孚说：“你便回去宣传吧。”李孚跪请教令内容，太祖说：“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宣传。”李孚返回城中，宣传教令，让大家各安其业，不得互相侵凌，城中因此安定下来。于是他回来复命。太祖认为李孚确实很可用。适逢他被别人离间，被裁撤署理闲散官职，出任解县县令，以严明能干著称。渐渐升迁到司隶校尉。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在精明果断方面毫无衰退，谋略也不减当年。最终在阳平太守任上去世。李孚本姓冯，后来改姓李。

杨沛字孔渠，是冯翊万年人。初平年间，担任公府令史，凭文书除授为新郑长。兴平末年，百姓大多饥饿穷困。杨沛督促百姓多储藏干桑椹，收割野豆，隐瞒多余的粮食以补助不足。像这样积攒了一千多斛，藏在小仓里。适逢太祖担任兖州刺史，向西迎接天子，所率领的一千多人都没有粮食，路过新郑。杨沛前去拜见，于是把干桑椹全部献上。太祖非常高兴。及至太祖辅政，升任杨沛为长社令。当时曹洪的宾客在县境内，征调物资不肯依法办理，杨沛先打断了他的脚，随后杀了他。因此太祖认为他有才能。他累迁为九江、东平、乐安太守，都有治理的政绩。因与督军争夺关卡获罪，被处以髡刑五年。服刑未满，适逢太祖出征在谯县，听说邺城之下的人大多不遵守科条禁令，于是下达教令选拔邺县令，说应当得到像杨沛这样严明能干的人。所以杨沛从服刑的徒隶中被起用为邺县令。已经拜官，太祖接见他，问他：“你用什么方法治理邺城？”杨沛说：“竭尽心力，奉行宣传科条法令。”太祖说：“好！”回头对在座的人说：“诸君，这个人是可畏的。”赐给他奴婢十人、绢一百匹，既是为了以此勉励他，也是为了报答当年干桑椹的恩情。杨沛辞别离去，还没到达邺城，而军中的豪强权贵如曹洪、刘勋等人畏惧杨沛，各自派家人骑快马去告诫子弟，让他们各自检点约束。杨沛担任邺县令数年，凭借功绩才能转任为护羌部尉。

十六年，马超反叛，大军西征。杨沛随军督察孟津渡口的事宜。太祖已经渡河向南，其余的人还没有渡完。而中黄门先渡了河，忘记带走随行的车轩，私自向北返回去取。他向管理官吏索要小船，想要独自先渡河。官吏呵斥不肯给，黄门与官吏争吵。杨沛问黄门：“有手谕吗？”黄门说：“没有手谕。”杨沛大怒说：“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要逃跑呢？”于是让人揪住他的头，拿来木杖想要捶打他。黄门挣脱逃走，衣服和头巾都被撕裂毁坏，他向太祖诉苦。太祖说：“你没死就是万幸了。”由此杨沛的名声更加远扬。及至关中平定，他代替张既领京兆尹。黄初年间，儒雅之士并进，而杨沛本来是因为事务才能被任用，于是以议郎的身份闲居在乡里。杨沛前后历任城守，不把私利放在心上，又不肯因为私事责求他人。所以他退职之后，家里没有多余的积蓄。他在家里治病，借住在儿子的房子里，没有其他的奴婢。后来占有河南夕阳亭部荒田二顷，搭起瓜牛庐居住在里面，妻子儿女挨冻受饿。杨沛因病〔有一本无“病”字〕去世，乡人、亲友及过去的官吏百姓为他收尸殡葬。

〔以上均见《三国志·魏书·贾逵传》裴松之注引《魏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