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类第三十八

所谓事类，就是在文章写作之外，根据以往的事例来类比意义，援引古代的典故来证明当前的观点。从前周文王推演《易经》，分析爻位。《既济》卦的九三爻，远引殷高宗征伐鬼方的事；《明夷》卦的六五爻，近记箕子的贞正。这些都是简略列举历史人物的事迹，来证明某种道理的。至于《胤征》篇中征讨羲和，陈述《政典》的训诫；《盘庚》篇中告诫民众，引用迟任的话。这些都是完整引用现成的文辞来说明道理。这样看来，说明道理引用现成的文辞，证明意义列举历史人事，这是圣贤的大谋略，经典著作的普遍法则。《大畜》卦的象辞说：“君子应当多记住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这也包含在文章写作之中了。看屈原、宋玉写作，号称依照《诗经》的传统，虽然引用古代事迹，却不直接采用旧有的文辞。只有贾谊的《鵩鸟赋》，开始采用《鹖冠子》的说法；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摘引李斯的奏疏。这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罢了。到了扬雄的《百官箴》，颇多斟酌于《诗经》《尚书》；刘歆的《遂初赋》，历次叙述史书纪传中的内容；渐渐地综合采集了。至于崔骃、班固、张衡、蔡邕等人，更是摘取经书和史书，华美的形式和充实的内容广泛分布，凭借典籍来建立功绩，这些都是后人的典范。

姜和桂虽然因产地不同而品质有别，但辛辣是它们的本性；文章写作依靠学问，但才能在于天赋。才能从内心生发，学问从外部成就。有的人学问丰富但才能不足，有的人才思富足但学问贫乏。学问贫乏的人在运用事理上感到困难，才能不足的人在文辞情感上劳苦费力。这是内部才能和外部学问的不同区分。所以构思立意写作时，心灵和笔端共同谋划，才能是盟主，学问是辅佐；主佐同心同德，文章文采必定称霸；才能学识偏狭，虽然华美却少有功效。以扬雄的才华，还自己上奏说学问不足，等到在石室读书，才成就了鸿大的文采。内外相互资助，古今是一样的道理。所以曹操说张子的文章拙劣，是因为他学问肤浅，见识不广，专门拾取崔骃、杜笃的小文章，写的作品不能一一诘难，一诘难就不知道出处。这是见识浅薄的毛病。经典深沉，典籍浩瀚，实在是众多言论的奥妙区域，也是才思的神奇沃土。扬雄、班固以来，没有不从中取用的。任凭力量耕耘，随心所欲渔猎，拿起刀就能切割，必定能割取肥美的部分。因此要使才力丰富，务必做到见识广博。狐狸腋下的皮毛不是一块就能温暖，鸡爪必须吃几千只才能饱腹。所以综合学问在于广博，选取事例贵在简约，考核锻炼务必精当，采集事理必须核实。众多优点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内外发挥。刘劭的《赵都赋》说：“公子的门客，叱责强大的楚国让他们歃血结盟；管仓库的贱臣，呵斥强秦让他们敲击瓦缶。”用事像这样，可说是道理得当而意义关键。所以用事如果得其关键，虽然小也有成效，好比一寸长的车辖控制车轮，一尺长的门枢运转门户。有的将精微的言论、美好的事例置于闲散之处，这就像在金翠首饰缀在脚胫上，粉黛妆扮在胸前一样。

凡是引用旧事切合机宜，简直就像从自己口中说出；如果引用事例乖谬，即使千年之后也是瑕疵。曹植是众多才子中的杰出者，他在《报孔璋书》中说：“葛天氏的音乐，一千人唱，一万人和，听的人因此轻视《韶》乐和《夏》乐。”这是引用事例的实际谬误。按葛天氏的歌，唱和只有三人而已。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说：“演奏陶唐氏的舞蹈，听葛天氏的歌曲，一千人唱，一万人和。”唱和千万人，是司马相如的推衍。但是过分夸大葛天氏，把三人推衍成万人，是由于相信赋作而随便书写，导致这样的谬误。陆机《园葵》诗说：“庇护脚同样的智慧，生长道理各不同。”葵菜能够保护脚，其事是讥讽鲍庄；葛藟庇护根部，文辞出自乐豫。如果以葛藟比喻为葵菜，就是引用事例错误；如果说庇护胜过护卫，就是改变事实失去真实。这又是不能精审的毛病。以曹植的明达练达，陆机的深沉细密，尚且不免于谬误。曹洪关于高唐的谬误，又哪里值得嘲笑呢！山中的木材被优秀的工匠度量，经书被文士选择，木材美好取决于斧斤的加工，事例美好取决于刀笔的运用。精心思考的人，无愧于匠石那样的能工巧匠了。

赞曰：经典深奥丰富，文辞道理悠远绵长。浩瀚如江海，繁茂如昆仑和邓林。优美的梓木共同采伐，美玉珍珠相互赠送。运用典故如同自己说出，自古以来没有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