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宋神宗熙宁元年，〈辽咸雍四年。〉夏乾道元年春正月，梁氏治理国事。

秉常年方八岁，母亲恭肃章宪皇太后梁氏垂帘听政。

〈按︰〉《纲目》记载母后垂帘，写临朝、写御殿、写称制，是常例。这里写“治国事”，为什么？夏是戎狄小邦，不能与中原相提并论。自从梁氏治理国事，而干顺的母亲也仿效她；自从梁氏幽禁秉常，而纯佑的母亲导致废立。母鸡司晨，开了头必定更甚。直接写“梁氏”，是斥责她。

让她的弟弟乙埋担任国相。

梁氏把国家大政全部交给乙埋，乙埋提拔他的子弟都居近要职位，于是诸梁的权势日益盛大。

〈按︰〉拜官写“使”，是谴责其私心。

鄜延路索要杀杨定的人。二月，献上六宅使李崇贵、右侍禁韩道喜。

鄜延镇抚使郭逵侦察到杀杨定的首领姓名为崇贵、道喜二人，发檄文来索要。道喜一向与幸臣罔萌讹要好，萌讹为二人在梁氏那里谋划，假装派人到鄜延说，请求在边境上斩杀以谢罪，郭逵不同意。不久回报说：“已经杀了。”郭逵根据二人的相貌特征，派使者去责问。乙埋知道不能隐瞒，就抓住两人献上。〈《宋史‧郭逵传》，抓住李崇贵在绥州议和搁置之后。《夏国传》在熙宁元年，绥州议和搁置在二年。两传先后互异。〉

三月，才派遣使者告哀。

自从杨定死后，祝贺中原登基和正旦的使者不再过界。谅祚去世过了三个月，才派遣河北转运使、刑部郎中薛宗道告哀。神宗问杀杨定的事，宗道回答说：“杀人的人已经抓送来了。”于是赐诏慰谕，并命令呈上大首领数人的姓名，将给予爵禄，等李崇贵到了，就行册礼。

〈按︰〉谅祚去世四个月才派使者告哀，怠慢中原并且怠慢自己的旧主了。

夏四月，向辽献遗物。

梁氏派遣使者向辽告哀，辽派使者吊祭，于是上表献谅祚的遗物。

五月，出兵争夺筚篥城。

秦州偏僻在东南，距离夏国稍远。东自仪州，南界生户八王族抵水洛城，这是夏属党留族之地。其西路自山外石门峡正南百里，由筚篥城转三都谷，到安远、伏羌砦。次西为干川谷，在古渭州西北，约三百里到宁远砦，也合于伏羌。自从夏兵多次劫掠秦凤，西边熟户被骚扰，神宗派遣宰相韩琦知永兴军，经略陕西。韩琦提议修筑筚篥古城，与古渭形成犄角，让秦凤副总管杨文广监督这项工程。文广声言筑喷珠城，率众潜往筚篥。到傍晚到达那里，部署已定，天快亮时，夏兵大举到来，与文广搏战，不胜而退。〈《宋史‧马仲甫传》︰古渭介于青唐之南，夏人在其北，中间通一条小路，稍有警报则路断绝。仲甫知秦州时，找到筚篥城古址，从鸡川砦筑堡，北抵南谷，环绕数百里为内地。与《韩琦》、《杨文广》二《传》异。〉临走时，送信给文广说：“应当禀报国主，派数万精骑驱逐你。”

遣返杨定的儿子仲通。

神宗因杨定死于边事，听说有儿子陷没在夏国，命令郭逵派使者索要，梁氏遣送仲通返回。等李崇贵等到达京师，神宗才知道杨定之死，罪在杨定自己。于是从轻责备崇贵等人，而削去杨定的官职、没收仲通家的赏赐。赐秉常诏书，等誓表到之日，就行册礼，所有岁赐，自册典后并依旧例。

秋七月，攻甘谷城。

筚篥筑城后，神宗赐名甘谷。乙埋厌恶它控扼要害，派兵偷袭，与秦凤都监张守约相遇，分两翼夹攻。守约率五百人迎战，挺身立在阵前，自己指挥金鼓，发射强弩射击，强酋战死数人，于是退却。

九月，集兵折姜会，知原州种古来攻，拒战，不胜。

折姜会距环州永和砦一百二十里，本属中原，自曩霄时占据为和市之处。乙埋多次争夺甘谷城不克，召集各监军司屯驻其地。种古自原州率师来击，被杀的二千余人。

冬十月，辽派遣使者册封为夏国王。

梁氏不久派使者前往进贡，感谢册封。

十一月，求嵬名山，不得。

名山到京师，授左监门卫上将军，赐姓名赵怀顺。梁氏采用其臣罔萌讹的计策，假装用景询与中原交换。郭逵说：“景询，庸人罢了，对于事情有什么轻重！如果接受他，则不得不归还名山，从此蕃酋不再有归化之心了。”最终没有交换。

十二月，战于葫芦河，败绩。

知渭州蔡挺筑城定戎军，为熙宁等砦，开地二千余顷，招募士兵三千人作为耕守之计。乙埋派兵驻守葫芦河争夺，蔡挺出奇兵袭击，都惊溃，所属洛勒缓等七族全被官军攻破。

熙宁二年，〈辽咸雍五年。〉夏乾道二年春正月，入贡请封。二月，册使来。

梁氏因中原过了一年不行封册，又派薛宗道带表由延州入贡请求，神宗命河北转运使韩缜到西驿，责问多次犯边不进奉的缘故，宗道叩头谢罪。诏令先回，随后派遣河南监使刘航持册封秉常为夏国主。

派遣使者上书。

中原议事者想给夏的首领授官，削减岁赐作为俸禄，希望分散其势力。郭逵说：“他们既然恭顺朝廷，应当施以大信，不应以利引诱。”神宗不听。梁氏不肯奉诏，派臣都罗重进上书说：“上方以孝治天下，奈何使小国之臣叛其君呢？”

〈按︰〉秉常初立，干戈屡见，宋室不行封册，直等遣使哀请而后给予，确实是驾驭之道！然而想给其首领授官，分散其国势，是乘人之丧，为自己谋利。损害中国威严，给戎人口实，画虎类狗，已见熙宁谋国之乖谬了。

三月，上誓表，请求用塞门等砦换绥州。

绥州距延州东路宁长砦四十里，失去它则界内抚宁和市场及义合镇茶山一带人户都缺少屏障。先前杨定死，中原商议放弃绥州。镇抚使郭逵说：“夏人既杀王官，而又弃绥不守，示弱太甚。且名山举族来归，应当如何处置？”不久，梁氏上誓表，请求颁布誓诏，于是说绥州是世代守土故地，请求用塞门、安远二砦交换。郭逵说：“这是商于六百里故智，不是先交二砦，不可给绥。”

夏四月，攻秦州，陷刘沟堡。

梁氏请求绥州不得，又断绝岁赐，派兵侵犯秦州，攻破刘沟堡，杀守将范愿及士卒不可胜计。

秋七月，恢复蕃仪。

梁氏不喜欢用汉礼，伪造秉常上表，请求恢复本国旧蕃仪，神宗许可。

〈按︰〉梁氏本是中原人，不喜欢汉礼，喜欢胡俗，倒行逆施太甚了！

九月，侵犯庆州。

夏国与边民私下贸易，中原多次禁止不止。这时，因受册不谢，神宗诏令：“自今有违者，经略司及官吏同罪。能告捕者赏之。”于是私贩断绝。梁氏因货物缺乏，出兵攻庆州，大掠人户而回。

冬十月，请求定地界，不果。

先前，中原赐诏说：“绥州，交塞门、安远二砦乃还。”梁氏派幸臣罔萌讹纳二砦，经略司派集贤校理赵卨前往接受，并且定地界。萌讹假装不知道，赵卨说：“二砦之北，旧有三十六堡，且以长城岭为界，西平王祥符中所移书固在也。”萌讹语塞，只说朝廷想得二砦，地界不是所约。赵卨说：“若然，则塞门、安远二墙墟耳，哪里用得上！”于是停止。

才派遣使者入谢封册。

神宗不久派遣合门祗候周永清押时服到宥州，受赐者不跪，永清责备他，才害怕而跪。

闰十二月，派遣使者到辽，求印绶。

辽自从圣宗封李氏王爵，虽有西平、夏国之号，并未赐给印绶。梁氏用罔萌讹的话，派使者求取，辽主不给。

侵犯顺安、黑水诸砦，围绥德城。

赵卨因夏人背盟，请求筑绥州，改名绥德城。梁乙埋先用亲军壮骑接连侵犯顺安、绥平、黑水等砦，不克。进围绥德，攻打十余天，兵马日益增多，定仙山烟火都满。间谍报告郭逵，郭逵说：“大概将逃走了，特意以此张扬虚声罢了。”不久兵果然退。

熙宁三年，〈辽咸雍六年。〉夏天赐礼盛国庆元年夏四月，派兵在绥德城修筑八堡，延州官兵进攻，诸堡溃败。

乙埋攻绥德不克，用兵二万距城四里筑八堡捍卫。堡成，各留兵三百防守。郭逵派监押燕达攻破二大堡，杀酋帅数人，移檄宥州说：“夏国违誓诏，侵城汉界，其罪甚大。若能悔过，全部听从你回；或不从，则诛杀无遗类。”于是余堡戍卒全部溃归。

五月，又筑闹讹堡，败庆州将李复圭兵。

当初，庆州荔原堡收纳夏国叛人，侵耕生地。梁氏派将用十万众筑闹讹堡，距庆州界二十里，又筑城十二盘，都不是汉地。不久，听说绥德八堡都溃，也停止不筑，用文书申明衙头请求停止，而兵役还留在境上。复圭贪边功，集合蕃汉兵三千，令偏将李信等，授以方略，自荔原堡到瓠子岭袭击。服役者见兵到，喧哗说：“我们自己修堡，不与汉争。”李信兵三次进犯，他们才说：“你真想战吗？”开始放纵两翼包围，李信等大败。夏军下令说：“杀兵不杀将。”开围一角，让李信等逃回。〈《宋史绍圣本》︰初，环庆路间谍知道西人想修闹讹，朝廷只令复圭先以理道拦截劝告，如西人抵抗，就捉杀，不得贪争小利。及兵败，上面颇罪复圭处事轻脱。到出兵战十二盘，手诏又告诫“非贼犯边及筑侵汉界，就不要出兵，等将来完工，羌贼全去，另听旨”。复圭不奉德命，又败。与司马光《日记》异。〉复圭害怕，想自我解脱，抓李信等斩杀。又派部将郭贵、内殿崇班林广引兵西出邛州堡，深入十二盘，袭击攻破栏浪、和市等砦，掠夺金汤城。夜过浦洛河，夏兵追击，广扬言选强弩排列岸侧，而暗中卷甲逃走。〈《宋史绍圣本》︰信等败，复圭又派偏将梁从吉等另破金汤、白豹、栏浪等砦，手诏褒美。不说郭贵等。兹从司马光《日记》。〉复圭这次战役仅杀老幼一二百人，梁氏由此积怨。

〈附︰〉《宋史‧郭逵传》︰李复圭处理庆州之败，既斩李信、刘甫，又想罪鄜延都巡检使白玉。玉见逵托付身后事，逵哀怜他，不派他，申救很尽力，得以免罪。不久玉在新砦大捷，神宗对逵说：“白玉能以功补过，是你的力量。”考夏兵与玉战新砦事，纪、传不详。

又，《林广传》︰广护送中使临边，将到乌鸡川，急忙率众绕山而行。路上遇到熟羌以危险告知，广不听，夏人果然伏兵在川，计不行而去。告知者乃是间谍。考《广传》，夏人伏兵在败复圭之后，而中使临边何事，传不详。

六月，西蕃董容来请婚，不果。

董容，董毡族弟，两人素来不和睦。蕃僧结吴叱腊、康遵新罗结迎接他到武胜军，共同立文法，图谋兼并诸羌。派使者到夏国请婚，梁氏准备答应，恰逢中原招降其大酋撒四数人，结吴叱腊等约解法度废弃，婚议也停止。

秋七月，庆州官兵袭击金汤城，败之于洛河川。

梁乙埋因金汤被掠，增兵戍守。复圭派将李克忠、蕃官赵余庆又率众袭击，夏伏兵洛河川以待。战刚合，突冲阵为二，官军大败。克忠归路已断，领残众东出鄜延，月余才到达庆。〈《李复圭传》谓复圭派别将破金汤、白豹，距秉常入寇仅七日，误。〉

八月，大举进入环庆，攻大顺城，杀钤辖郭庆等。西蕃董毡发兵来侵，师才退。

梁氏登记境内蕃众七十以下、十五以上全部为兵，声言携带百日粮，攻打沿边五路。侦察环庆无备，于是这个月突然分兵数道入寇，多的号称三十万，少的二十万。犯大顺城，副都总管杨遂率兵在大义砦抵抗，夏兵不能前进。围柔远砦，守将林广固守，告诫士兵不要妄动。半夜，梁乙埋命令焚烧积薪来扰乱其众，广屯守自若。不久乙埋立营马平川，大持攻具攻城，广随方抵御，招募死士夜出突袭营，营中多次受扰。〈史言广名震于西夏。后梁氏谋内侮，评论中国将帅，独怕广。听说他南征，才敢举兵。〉分攻荔原堡及淮安镇，俘获守烽卒张吉，驱赶到东谷砦，用兵威胁，让他呼喊城中说：“淮安诸砦已破，应当速降。”吉反其辞说：“努力！诸砦无虞，贼粮尽将退，不用降。”乙埋怒，杀了他。转攻西谷砦、业乐镇，屯军榆林，距庆州四十余里，游骑直到城下，陕右大震。巡检姚兕等力拒九天，郭庆与合门祗候高敏、三班借职魏庆宗、秦勃等皆战死，兵不退。西蕃保顺节度使董毡乘虚率兵进入夏国西境，大获胜利。乙埋怕兴、灵有失，率众退还。〈《宋史‧神宗纪》︰这年八月己卯，夏人犯大顺，知庆州李复圭以方略授钤辖李信、东路巡检刘甫、监押种咏出战，兵少所以失败。复圭诬陷信等违反节制，斩杀信及甫，咏死在狱中。又说：这个月，庆州巡检姚兕在荔原堡败夏人，钤辖郭庆、都监高敏战死。考《夏国传》，复圭派信等袭击闹讹堡乃五月间事，纪并写在八月，误。〉

〈附︰〉《宋史‧折克行传》︰夏人入侵环庆，种谔抵抗，诏令河东出师增援，克行请求前往。谔让他率兵三千护送粮道，在葭芦川交战，夏兵大败，被斩者数百户，投降者千人。据《谔传》，谔官未尝任环庆，为什么有抵拒夏人的事？怀疑史有误。

九月，侵犯怀宁砦。

延州处在三路之冲要：西北金明砦，正北黑水砦，东北怀宁砦。而怀宁直通横山，那条路尤其捷近。乙埋派兵距砦六十里筑细浮图砦，驻重兵守卫。不久率三万骑兵逼近怀宁城，整天不退。西路都巡检贾翊与延州巡检燕达率所部五百人跃马奋击，所向披靡，夏兵不胜而走。

冬十月，派遣使者请求贺正，不得。

宥州送文书给保安军报告贺正旦使将入境，判延州郭逵上报。神宗诏令逵以己意答复说：“屡次犯顺，不敢收接。”

〈附︰〉李氏《长编》︰这个月庚午，判延州郭逵说：“攻破西界新修堡砦，有保捷军士王青，用所获首级与指挥使刘兴换取金钗，请求治罪。”考夏人修什么堡砦，逵在什么时候攻破，《宋史》纪、传不载。

十一月，延州官军袭击金汤川，不攻而退。

延州右侍禁王文谅，就是讹庞家的奴仆。昭文馆大学士韩绛宣抚陕西时，爱惜他的才能，上奏任命他为指使。王文谅督率蕃将赵余庆讨伐夏国，约定在金汤川的结明撒庄会合。王文谅刚到金汤，距离结明还有二十里，看见夏兵众多，就带领军队回去了。赵余庆到达后，没见到王文谅的军队，也退回了。

十二月，西夏军队掠夺镇戎军。

西夏属下的蕃部屡次向鄜延、环庆两路投降，梁氏厌恶此事，命令轻骑趁夜越过边境壕沟侵犯镇戎军，在三川砦、独家堡杀掠。蕃户巡检赵普在壕沟外埋伏士兵，截断归路。西夏骑兵回来时遇到伏兵，战斗不能取胜，损失了二十多匹马。

绥州监军吕效忠率领军队侵犯德顺军，战败而死。

陕西各路有闲田数千顷，招募百姓充当弓箭手，每人给房屋，借贷口粮二石，半耕半战，德顺军所招募的尤其勇猛。吕效忠率领一万骑兵侵犯渭州，攻打德顺军，知军事周永清出兵抵抗敌人，吕效忠战败被俘。周永清命令勇士连夜奔驰一百里，捣毁吕效忠的巢穴，又俘获斩杀数千人。

西夏又派遣使者入朝祝贺正旦，没有到达就返回了。

梁氏之前请求祝贺正旦未获准许，又派遣罔萌讹到延州。集贤校理赵卨请求接纳西夏使者，命令边吏设置赏赐进行离间，以瓦解其心腹，借此招揽横山一带的部众，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办法。宋神宗不同意，下诏将明年应赐给西夏的银、绢，令宣抚使分别贮存在四路安抚司处，以备犒赏西夏归附者。于是罔萌讹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西夏书事》卷二十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