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愬第一百八十

唐宪宗征讨吴元济。唐邓节度使高霞寓战败后，袁滋接替指挥，又没立功。李愬主动请求尝试，于是被任命为随唐邓节度使。李愬因军队刚遭受挫败，士气尚未恢复，便不设置斥候和部队编制。有人提出意见，李愬说：“贼寇正安于袁公的宽松，我不想让他们受惊而防备我。”于是在军中下令说：“天子知道我李愬能忍受耻辱，所以委托我安抚部队，作战不是我的事。”齐人因为李愬名声轻贱，果然轻视他。

李愬深沉勇猛，能诚心对待将士，贼寇来投降，就听凭他们自便，如有父母或孤儿未安葬的，发给粮食布匹送他们回去，并慰问说：“你们也是天子的子民，不要抛弃亲戚。”众人都愿意为李愬效死，所以山川险易和贼寇虚实情况，他都能知晓。过了半年，知道士卒可用了，便请求增兵。于是修整铠甲磨砺兵器，攻打马鞍山，攻克了。又攻占道口栅，在楂枒山作战，夺取炉冶城，平定青陵城。擒获贼将丁士良，爱惜他的才能，不杀，任命为捉生将。丁士良献计说：“吴秀琳凭借数千兵无法攻破的原因，是陈光洽做他的谋士，我能为您擒获他。”于是擒获陈光洽献上，吴秀琳便率领文城栅投降。李愬于是率众攻打吴房，攻破外城后才出击。官吏说：“今天是往亡日，按规矩应当避开。”李愬说：“他们以为我不会来，这正是可以攻击的时候。”众人决死作战，贼寇于是逃走了。有人劝李愬趁机攻取吴房，李愬说：“不行。攻下吴房，贼寇的力量就会集中，不如留着它，来分散他们的兵力。”

当初，吴秀琳投降时，李愬单骑到栅下与他谈话，亲自为他松绑，任命为将领。吴秀琳为李愬献策说：“要一定击败贼寇，非李祐不能成功。”李祐是贼寇的猛将，守兴桥栅，他的作战常常轻视官军。李愬等李祐在野外护收庄稼时，派史用诚率三百壮士埋伏在旁，派一些瘦弱士兵假装要焚烧粮堆，李祐果然轻率出击，史用诚将他擒获带回。众将一向被李祐所苦，请求杀了他，李愬不听，任命他为客将，私下召李祐和李忠义，屏退他人谈到深夜。李忠义也是贼将，军中很多人劝谏这两人不可亲近。李愬待他们更厚。于是招募敢死士三千人作为突击队，亲自训练他们。

恰逢下雨，从五月到七月不停，军中认为这是不杀李祐的惩罚，将吏们纷纷不解。李愬无法独自保全李祐，于是拉着他的手流泪说：“上天不想平定贼寇吗？为什么夺走他的人这么多呢？”便给李祐戴上刑具押送朝廷，上表说：“如果一定要杀李祐，就没有人一起谋划攻取蔡州了。”皇帝下诏释放李祐并归还给李愬，李愬让他佩剑出入帐下，任命他为六院兵马使，李祐捧着任命文书哭泣。众将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于是开始确定偷袭蔡州的计谋。

李愬将要偷袭蔡州时，原来的命令是敢收留间谍者灭族。李愬修改了这条命令，一律安抚他们，所以间谍反而效力提供情报，李愬更加了解贼寇虚实。

当时李光颜屡战屡胜，吴元济率精锐部队屯驻洄曲抵抗李光颜。李愬知道贼寇有隙可乘，便在夜间起兵，李祐率三千突击队为前锋，李忠义为副将，李愬率中军三千人，田进诚率后军殿后，从文城栅出发，下令说：“向东前进。”走了六十里停下，袭击张柴，全歼守军，命令士卒稍作休息，整理鞍具铠甲，拔出刀拉开弓。恰逢大雪，天色昏暗，寒风刮倒旗帜撕裂皮肤，马都缩成一团发抖，士卒抱着戈冻死在路上的有十分之一二。张柴以东，是沼泽险阻之地，众人从未走过，都认为是要去不测之地，这才出发。官吏问去向，李愬说：“进入蔡州捉拿吴元济。”士卒大惊失色，监军使者哭着说：“果然中了李祐的计策。”但已经跟从李愬，人人不敢为自己打算。李愬分派轻兵切断桥梁道路，以阻断洄曲的道路；又派兵阻住朗山道路。行军七十里，半夜到达悬瓠城，雪很大。城旁边都是养鹅鸭的池塘，李愬下令击打鹅鸭，以扰乱军队的声音。贼寇吴房、朗山的守军安然不知，李祐等人挖城墙先登，众人跟随，杀死守门人打开城门，留下打更的人，照常打更报夜。黎明雪停，李愬进入吴元济的外宅，蔡州官吏惊叫：“城池被攻陷了！”吴元济还不信，说：“这是洄曲的子弟来要棉衣罢了。”等到听见号令，说：“常侍传话。”才开始惊慌，说：“什么常侍能到这里。”率左右登上内城。田进诚进兵逼近，李愬估计吴元济会向董重质求救，便到董重质家中安慰他家人，让他们不要害怕，用书信召董重质，董重质单人匹马穿着白衣投降。田进诚火烧南门，吴元济请罪，用梯子下来，被槛车押送京城。

〔评〕不押送李祐到朝廷，那么诽谤就不会停止。这与司马懿在祁山请求出战而奉诏停止是同一机谋，都是让预先安排的话先被接受，估计对方一定不会违抗然后才去做。辛毗持节而蜀军疲惫，李祐回到帐下而吴寇平定，虽然是将领善于谋略，君主也参与其中。

岳侯平定杨幺，李愬攻克吴元济，没有一件不是从敌人那里获取人才，也是因为威信向来服人，操纵在手的缘故。后人随意模仿，很少有不落入敌人圈套的！岑彭、费祎，身死都是被投降的人刺杀；曹操、苻坚军队覆没，赤壁之战，曹操相信黄盖的投降而导致失败；淝水之战，降将朱序图谋回归晋朝，暗中引导晋军打败秦军。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尚且如此。能不谨慎吗？

能用间谍，不妨舍弃间谍。然而必须先了解间谍，才能用间谍；必须能使百姓不隐瞒间谍，才能了解间谍；必须恩威并用使百姓心服，才能使百姓不隐瞒间谍。唉，难以言说啊。

近来有个县令，急于消灭盗贼，认为许多盗贼往往从妓家抓获，一定要把妓女驱逐出境，才能清除盗贼巢穴。妓家果然是盗贼巢穴，正应该留下她们，作为捕役的耳目途径。如果把巢穴驱逐到境外，与留在境内哪个更好？假如盗贼巢穴在民家，也要把百姓都赶走吗？不严格督促捕役，却要求盗贼没有巢穴，这是最没有策略的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