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景皇帝纪卷第九

皇帝丁未年即位。秋季九月，有彗星出现在西方，其本体指向尾宿、箕宿，末尾到达牵牛星和银河，十六天后消失。

元年冬十月，下诏说：“听说古代君主有功劳的称祖，有道德的称宗。孝文皇帝德行深厚，与天地相等，恩泽施及四海，但庙乐不相称，我非常担忧。应该奏《昭德》、《四时》之舞。”丞相申屠嘉等上奏尊孝文庙为太宗，奏《昭德》、《四时》之舞，命令各郡国都建立太宗庙。《四时》舞是孝文皇帝所作，用来表明天下的安定和谐。夏六月，御史大夫陶青翟出使匈奴，缔结和亲。五月，命令百姓田地收取一半租税。太中大夫任城人周仁担任郎中令。周仁为人稳重深沉，不泄露机密，穿着破旧不加修饰，很受亲近信任。皇上亲自到他家两次，赏赐非常丰厚。周仁常常坚决推让，诸侯群臣赠送的东西一概不接受。

二年冬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西南方。命令天下男子年满二十岁才开始缴纳赋税。春三月，立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夏四月壬午日，太皇太后去世。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当时内史晁错受宠显贵，挖开太上皇庙的矮墙作为舍门。申屠嘉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自行到皇上那里认罪。皇上说：“这不是真正的庙墙，又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无罪。”申屠嘉说：“后悔没有先杀晁错，被他出卖了。”于是吐血而死。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起初，邓通侍奉文帝，有傲慢无礼的行为。申屠嘉说：“朝廷的礼仪，不能不严肃！”文帝说：“您不要说，我私下会处理他。”退朝后，申屠嘉发文书召见邓通。邓通害怕，进去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去吧，我现在就召你回来。”邓通到了，申屠嘉责备他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你这个小臣，竟敢在殿上嬉戏，大不敬，应当斩首。”邓通叩头，流血，也不赦免。文帝派使者拿着符节召见邓通，向丞相致歉说：“这是我的弄臣，您放了他吧。”邓通才得以免罪。秋八月丁巳日，御史大夫陶青翟担任丞相，左内史晁错担任御史大夫。封萧何的孙子萧嘉为列侯。在此之前萧嘉的哥哥萧则有罪失去侯爵。梁王来朝见，皇上与他宴饮于太后面前，皇上从容地说：“我去世之后传位给梁王。”詹事窦婴，是太后的堂兄的儿子，进言说：“天下是高帝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法度。陛下怎么能传位给梁王？”太后发怒，把窦婴从属籍中除去，于是免官。匈奴和亲。

三年冬十月，胶东下密有人七十多岁，头上长角，角上有毛。《本志》说：“老人，是吴王的象征。年龄七十七，是国家的象征。人不应当长角，就像诸侯不应当举兵向京师。这是七国将要反叛的应验。”十一月，白颈乌鸦和黑颈乌鸦在楚国吕县争斗，白颈乌鸦不胜，掉入泗水中，死去的超过一半。十二月，吴国城门自己倾倒，大船自己翻覆。《本志》认为是“金气侵犯木气”。吴地的人以船为家，上天的告诫好像说“国家将要倾覆了”。春正月，淮阳王正殿发生火灾。吴王刘濞、胶西王刘卬、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东王刘熊渠都图谋造反。起初，皇上做太子时，吴王太子入朝，和皇上玩博戏，争夺棋道，对皇上无礼，皇上用博局掷他，打死了他。送丧到吴国，吴王发怒说：“天下一家，何必来安葬！”又遣送灵柩回长安。后来称病不朝见，暗中怀有叛逆的阴谋。当时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都游历吴国。枚乘劝谏说：“拿一缕丝线系千钧重的东西，上面悬挂在无极的高处，下面垂到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最愚笨的人，也知道它会断。凭您的所作所为，比堆叠的蛋还危险，比登天还难；如果改变所作所为，比翻手还容易，比泰山还安稳。现在想极尽天命的寿命，享尽无穷的快乐，保住万乘大国的权力，不出反掌的容易，来居于泰山的安稳，却想乘累卵的危险，走上天的艰难，这是我这个愚臣非常困惑的。”邹阳也多次劝谏，吴王不听。枚乘、邹阳都离开去梁国。晁错劝皇上说：“吴王骄横放纵，暗中图谋叛逆。现在削他的地也会反，不削也会反。削地，他反得快，但祸害小；不削，他反得慢，但祸害大。”于是楚国、赵国因为有罪先被削地。吴王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已经派使者亲自去见胶西王合谋，又派使者约定诸侯七国一同谋反；向南派使者到南越，向北联合匈奴。吴王下令国中说：“我年纪六十二岁，亲自领兵；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各位年长的和我同岁，年轻的和小儿相同，都出发。”传送文书到郡国说：“汉朝贼臣晁错侵夺诸侯的土地。陛下多病，意志放纵，不能明察。我想举兵诛杀他。敝国虽然小，精兵可以得到五十万人；南越分其士兵一半来跟随我，我又得到三十万；赵王本来与匈奴王有约定。我节省衣食，积累金钱，修整甲兵，聚集粮食，夜以继日，到现在三十多年。我的金钱遍布天下，诸侯王每天使用也不能用完。现在有人能擒获大将的，赐金五千斤，封邑万户。以城邑投降的，封万户。若率领万人投降的，按大将军的规格。其他都按等级接受爵位。”吴、楚反叛的文书上报。晁错建议想让皇上亲自率兵，自己留居守卫，计策未定。晁错一向与袁盎有嫌隙，晁错说袁盎先前做吴相，应该知道吴王阴谋而隐瞒不说，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请求惩治袁盎，计策未定。袁盎秘密听到这件事，于是夜里通过窦婴求见皇上，说吴王造反的原因。晁错正与皇上调兵粮。皇上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王没有什么作为。”皇上说：“吴王靠山铸钱，煮海为盐，引诱天下豪杰，白头举事，为什么说吴王没有什么作为？”袁盎回答说：“吴王铜盐之利是有，但哪里能得到豪杰来引诱！吴王如果得到豪杰，也会转而实行仁义，就不会反了。吴王所引诱的，是无赖子弟、亡命之徒、铸钱奸人，所以相互引诱而反。”晁错说：“袁盎的计策好。”皇上问计策将怎么出，袁盎说：“希望屏退左右。”皇上屏退人，只有晁错在。袁盎说：“我所说的话，人臣不能知道。”于是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避到东厢，心里非常恨。袁盎回答说：“吴、楚说晁错擅自削夺诸侯土地，所以先共同诛杀晁错，恢复他们原来的土地就罢兵。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晁错，派使者出使吴、楚七国，赦免他们的罪，恢复他们的原地，那么军队可以不用流血而都罢兵。”皇上沉默了很久，于是听从他的计策，在東市斩晁错。任命袁盎为太常，派使者到吴国。吴王说：“我想做东帝了。”就劫持袁盎，让他做将领。袁盎不听，派一个都尉用五百人包围看守袁盎，想杀他。起初，袁盎做吴相时，从史私下与袁盎的侍婢通奸，从史害怕逃走，而袁盎驱马亲自追赶他，于是把侍婢和侍儿赐给他。等到被拘捕，从史正好在守卫袁盎的军队中，官位是司马，于是夜里与袁盎一起逃亡而回。枚乘献书劝谏吴王说：“从前秦国西面抵御胡、戎的祸患，北面防备榆中之关，南面抵御羌、笮的边塞，东面阻挡六国的锋芒。六国利用信陵君的资本，申明苏秦的盟约，砥砺荆轲的威势，并力一心来防备秦。然而最终秦灭亡六国兼并天下，为什么？因为地利不同，而民力轻重不等。现在汉朝占据全秦之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戎、狄的义理，而南面朝见羌、笮，这相比秦地多十倍而民众多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现在那些谄媚的臣子，不论骨肉之义，民力的轻重，国家的大小，来作为吴国的祸患，这是臣下为大王忧虑的。拿吴国兵力去与汉朝较量，好比蚊蝇附着群牛，腐肉咬利剑，锋刃一接触，就没事了。天下听说吴国率领失职的诸侯，责备先帝的遗诏，现在汉朝亲自诛杀其三公来谢前过，这是大王的威名施加于天下，而功业超越汤、武了。吴国有诸侯的地位，实际比天子还富有；有隐藏的名声，而居处超过中原。这是臣下为大王高兴的。现在大王回兵快速回国，可以得到十分之五。不这样做，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心思，赫然大怒，羽林黄头军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都城；俘虏东海之地，断绝吴国粮道；梁王装饰车骑，练习战射，积粟固守，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国饥饿。大王虽然想返回都城，也不得已。现在大王离开千里之国，而受制于十里之内。张、韩的将领北地，弓高侯宿卫左右，军队不能下壁，军士不能休息，我私下为大王悲哀。”吴王不听。二月辛巳初一，发生日食。邯郸有狗和猪交配。《本志》认为“赵王刘遂悖乱失类，外交匈奴，像犬猪的行为。”绛侯周勃的儿子周亚夫担任太尉，率领三十六军攻打吴、楚。窦婴担任大将军，赐金千斤。窦婴把金子陈列在廊下，军吏经过，就让他们取用，金子没有进家门的。窦婴屯兵荥阳。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将军栾布攻打齐国。太尉到霸上，赵涉以布衣身份拦路劝说太尉说：“吴、楚听说将军出兵，一定在崤、渑险要之处设置伏兵和奸人。而且军事崇尚神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去，直奔蓝田，出武关，指向洛阳，不过差一两天，直接进入武库，击鼓鸣金。诸侯听说，认为将军从天而降。”周亚夫听从了他。不久派人在崤渑之间搜索，果然得到吴国伏兵。于是请赵涉做护军。周亚夫到了洛阳，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举事而不用孟，我知道他们没什么作为了。”剧孟是洛阳人。行侠仗义，行为类似鲁国的朱家。周亚夫询问父亲旧门客邓都尉计策从哪里出，回答说：“吴、楚军队精锐勇猛，难以与他们争锋。不如带兵向东北驻扎昌邑，把梁国丢给吴国，吴国必定尽精锐攻打它。将军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不与他交战，派轻兵截断淮、泗之口，断绝吴国粮道。使吴、梁相互疲弊而粮食耗尽，用全部兵力制服其虚弱，吴国必定被攻破。”听从了他的计策。吴国攻打梁国，梁王危急，请求周亚夫救援，周亚夫不去。梁王上书请求救援，皇上诏令周亚夫救梁王。周亚夫不奉诏，坚守昌邑壁垒，而派他的淮泗口兵截断吴国粮道。楚国缺乏粮食，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出战。夜里，军中惊乱，而内部互相攻击扰乱，直到帅帐下。周亚夫坚持躺着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自行安定。吴兵夜里攻打营垒东南角，周亚夫派人为防备西北。吴国精兵果然奔向西北，不能攻入。吴、楚已经饥饿疲乏，于是带兵离开。周亚夫出精兵追击，大败他们。这时弓高侯韩颓当担任将军，攻打吴、楚，功冠诸侯。吴王抛弃军队，与壮士数千人逃到江南，据守丹徒，于是全部俘虏了他们。三月，吴、楚平定，越人斩杀吴王头来投降。吴国围困梁国时，梁将张羽、韩安国抵抗他们。张羽能够力战，韩安国能够持重，所以吴兵不能前进。楚王刘戊军队大败，自杀。刘戊起初与吴通谋，大中大夫申公、白公劝谏，不听，把他们处以胥靡之刑，穿上赭衣，在市场上杵臼舂米。起初，鲁国有穆生和申公、白公，都与元王一起跟随浮丘伯学习《诗经》。浮丘伯是荀卿的门人。元王常常礼遇这三个人。穆生不饮酒，元王常常为他设醴酒。到王刘戊一朝，忘记设醴酒，穆生准备离开。申公、白公阻止他说：“不为先王考虑吗？”穆生说：“先王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道的存在；现在忽视它，是失去道。失去道的君主，怎么能与他长久相处！《易经》说‘知道几微大概神妙吧！’不离开，楚人将要在市场把我用铁钳束缚。”于是称病离去。申公、白公独自留下，所以遭遇祸难。胶东、胶西、济南、淄川、赵王都被处死。迁徙广川王为赵王。起初，七国反叛，连及齐国。齐王守城，留下济南、胶东、淄川三国军队共同包围齐国。齐王派路中大夫出使天子，天子让他回去报告齐国坚守。路中大夫回去，三国将领劫持他并与他结盟，让他反说：“吴国已经攻破汉朝了。”大夫已经许诺，到城下，望见齐王，说汉朝发兵百万，派太尉击破吴、楚，正要带兵救齐国，一定要坚守。三国的军队杀了他。齐国被围困危急，暗中与三国约定，没有定，正好路中大夫到，又坚守。汉将听说齐王起初有谋，想攻打齐国。齐王刘将闾害怕，自杀。皇上认为齐国被逼迫胁迫，不是他的罪过，于是立他的太子刘寿为王。济北王刘志也起初与诸侯通谋，后来才坚守，听说齐王自杀而得以立嗣，刘志也想自杀。齐人公孙蠼阻止他，趁机为他说服梁王说：“济北之地，东接强齐，南当吴、越，北胁燕、赵，这是四分五裂的国家，权谋不足以自守，势力不足以抵御敌寇，虽然对吴国失言，不是他的正确计策。从前郑国祭仲答应宋人立公子突来保全他的国君，《春秋》认为他贤明，因为他用生换取死，用存换取亡。假使济北先表达实情，那么吴国必定先屠杀济北，招引燕、赵而总会他们。这样，山东的合纵结合而没有间隙。现在吴、楚的君王训练诸侯的军队，驱赶徒众向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自砥砺节操坚守不投降，使吴国失去依仗而无助，跬步而独自前进，土崩瓦解，失败而没有救兵，未必不是济北的力量。以小小的济北与诸侯争强，好比羔羊牛犊抵御虎狼。守职志不屈服，可以说忠诚如一了。功义如此，还受皇上怀疑。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梁孝王高兴，快马报告皇上。济北王得以不受连坐，迁徙封到淄川。迁徙衡山王为济北王。吴国反叛时，衡山王刘勃坚守没有二心，所以谥号贞王。迁徙庐江王刘赐为衡山王。起初，吴、楚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他的相说：“大王一定响应，我愿意做将领。”淮南王把军队委托给他，相趁机守城而抵御吴、楚。正好汉朝救兵到，所以淮南王得以保全。起初，晁错改制，削诸侯土地。晁错的父亲从颍川来，劝谏阻止他。晁错说：“不这样，社稷不安。”父亲说：“刘氏安定了，晁氏危险了！”于是回去离开，说：“我不忍心看到祸患殃及自身。”就服毒自杀。后来十多天，吴、楚反叛，晁错被灭族。起初，谒者仆射邓公以校尉攻打吴、楚，回来，上书谈军事。皇上问：“吴、楚反叛，听说晁错死了，军队罢了吗？”回答说：“吴、楚谋划数十年，发怒于削地，以诛杀晁错为名，他们的意图不在晁错。而且晁错担心诸侯强大，所以请求削地，来安定京师，这是万世的利益。计划刚开始实行，最终遭受大戮，对内堵塞忠臣之口，对外替诸侯报仇，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皇上喟然长叹说：“您说得好，我也悔恨。”夏六月，立元王之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延续元王的后代。起初，诸侯能够自行任命官吏，御史大夫以下官属比拟天子，国家只设置丞相，黄金印。自从吴、楚反叛之后，夺取诸侯权力，为他们设置二千石，去掉丞相称相，银印。此后只能享受衣食租税而已，贫穷的有的乘坐牛车。当时栾布有功，封为歙侯。做燕相，有政绩，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立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赐百姓爵位一级。迁徙淮阳王刘余为鲁王。迁徙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统治原来的吴国。刘非十五岁，有才气。吴国反叛时，刘非上书请求攻打吴国，皇上赐刘非将军印。吴国攻破后，因军功封赏，赐天子旌旗。荀悦说：江都王赐天子旌旗，过分了。只有盛德元功有天子功勋的人，才能接受特殊的器物，那么周公是那样的人。凡是有功的人，有赏赐罢了。孔子说：“一定要正名分吧！”只有器物和名分不能借给别人，这是君主的职守。名称设立在外，实际应和在内；事情在开始时制定，成功在最终成就。所以王者慎重。

四年春天，重新设置各个关口，出入需要使用凭证。夏季四月己巳日，立皇子刘荣为皇太子，刘彻为胶东王。六月，大赦天下，赐给百姓爵位一级。七月，临江王刘阏去世，谥号为哀，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五年春天正月，建造阳陵邑。夏季，招募百姓迁移到阳陵邑，赐钱二十万。派遣公主嫁给匈奴单于。

六年冬天十二月，打雷下雨，久雨不止。秋季九月，皇后薄氏被废黜。皇后是薄太后哥哥的女儿。皇上做太子时，太后娶来配给皇上。不受宠爱，没有儿子，因此被废。梁王来朝见，皇上让乘舆驾四匹马，到关下迎接梁王。入宫就侍奉皇帝，出宫就同乘一车。梁王的侍郎、谒者戴着金貂，出入天子宫殿大门，与汉朝官员没有区别。梁王在自己的封国骄横僭越，建造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大睢阳城七十里。得到赏赐天子的旌旗，有千乘万骑，出行称“警”，入宫称“跸”，比拟天子。珠玉宝器比京师的还多。招揽延请游士，四方之人全都到来。梁王亲属关系近而且有功劳，是太后的小儿子，太后喜爱他。太后心里想让他做汉朝的继承人，大臣袁盎等十多人当面前议，太后不听从。梁王对此发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和其他人。刺客没有抓到。皇上怀疑是梁王干的。先前，齐人公孙诡、羊胜有很多奇邪的计谋，初见梁王，梁王赐给他们千金，官职做到中尉，号称将军，经常替梁王在内部谋划。皇上派使者调查梁王，逮捕羊胜、公孙诡，胜、诡等人自杀了。皇上召见前云中太守田叔让他调查梁王，完全得到了那些事情。回来报告说：“陛下不要因为梁王的事而忧虑。现在梁王不被诛杀，这是汉朝法律不施行；如果他伏法，太后会吃不甘味，睡不安席，这是陛下的忧患。”皇上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做鲁相。枚乘、邹阳多次劝谏梁王，梁王不听从。等到梁王事情紧急时，梁王赏赐邹阳千金，让他寻求有方略的士人。齐人王先生有很多奇计，邹阳去见他。王先生说：“一定要去见王长君。”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邹阳心中领悟，就去见长君说：“我私下听说长君的妹妹在后宫受宠，而长君的行为多不顺从道理。现在梁王的事情已经穷尽，梁王害怕被杀。这是太后忧郁泣血，无处发怒，对贵臣侧目切齿，恐怕长君的危险比累卵还严重。长君如果真能替皇上说说，使梁王的事情得以不追究，太后会深深感激长君，而长君的妹妹受宠于两宫，就会像金城一样坚固了。从前舜的弟弟象每天以杀舜为事，而舜封他到有庳。仁人对待兄弟，不含怒，不积怨，只是厚加亲爱罢了。鲁公子庆父派仆人杀了子般，季友不深究其情而诛杀他，《春秋》认为是亲亲之道。用这些来劝说天子，希望梁王的事情得以不治。”长君说：“敬诺。”入宫说了这件事。等到梁王内史韩安国也通过长公主解说，梁王最终得以不被治罪。起初，邹阳被羊胜、公孙诡谗害，梁王因此囚禁他，将要杀他。邹阳就从狱中上疏说：“我听说忠诚没有不回报的，诚信不会被人怀疑，大概有原因，现在却落空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丹却怕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策，太白星侵蚀昴星，秦昭王怀疑他。精诚感动天地，而诚信不被两位君主理解，难道不悲哀吗！现在我竭尽忠诚和义理，左右的人不明察，最终被吏卒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就使荆轲、卫先生重新出现，而燕、秦的君主仍不醒悟。从前玉人献宝，楚王诛杀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处以极刑。因此箕子装疯，接舆避世，害怕遭受这种祸患。希望大王明察玉人、李斯的用心，然后改变楚王、胡亥的听信，不要使我被箕子、接舆所笑。偏听会生出奸邪，独任会酿成祸乱。因此鲁国听信季孙的劝说而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罕的计谋而囚禁墨翟。凭孔、墨的辩才，不能自我免除谗谀，而两个国家因此危亡，为什么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暗处投给人，没有人不按剑而怒。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原因而到面前。蟠曲的树木，盘曲离奇，却能成为万乘之器，是因为左右先为它装饰。所以女子不论美丑，入宫就被妒忌；士人不论贤愚，入朝就被嫉妒。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去膝盖骨，最终辅佐中山；范雎在魏国被折断肋骨，最终成为应侯。这两个人，相信必然的谋划，抛弃朋党的私情，依仗孤特的交情，所以不能自我免除谗谀之人。因此申徒狄蹈雍水入河，徐衍背石入海，都是不被世俗容纳，义不苟取，不与朝廷结党。百里奚在路边乞食，秦穆公把政事交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向来在朝做官，靠左右的人赞誉吗？感动于心，合于行为，坚固如胶漆，众口不能离间，难道会被浮辞迷惑吗？因此圣明之主不被卑辞之语牵制，不被众多之口夺志，独自在陶钧之上化育，而观照昭旷之道。我听说盛装入朝的人不因私心玷污义，砥砺名号的人不因利益伤害品行。现在想使天下旷达之士被威重之权引诱，被势位之贵胁迫，回转面孔，玷污行为，来侍奉谄谀之人，而求得亲近于左右，那么士人只有伏死在洞穴岩石之中罢了，哪里肯尽忠信而奔赴朝廷宫阙之下呢！”书信奏上梁王，梁王立即放出他，把他作为上客。枚乘因为多次劝谏吴王，皇上任命枚乘为弘农都尉。枚乘长久做诸侯的上客，不喜欢做郡吏，后来自己免官，在梁国游历。田叔到了鲁国后，鲁国百姓因为鲁王夺取财物，拦截相府自称要告状的一百多人。田叔抓住为首的人，稍微打了板子，生气地说：“王不是你们的王吗？怎么敢告王！”鲁王惭愧，就拿出中府的钱让他们偿还。相说：“王自己派人偿还。现在让相偿还，这是王做恶而相做好事。”鲁王喜好游猎，田叔常常跟随，鲁王就停下让相到馆舍。田叔坐在苑外，说：“我们王暴露在外，我怎么独自住馆舍？”鲁王因此不再出游。

七年冬天十一月庚寅日，出现日食。春天正月，皇太子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刘荣是皇帝的长子，栗姬的儿子。皇上曾把各位皇子嘱托给栗姬说：“我百年之后，好好照顾他们。”栗姬一向有怨气，言语不逊。皇上就废了栗姬和太子，栗姬因忧愤而死。二月，罢免太尉官职。夏天四月乙巳日，立皇后王氏。当初，皇后嫁给金王孙为妻，她的母亲臧儿占卜相面，认为应当显贵，就夺回金氏而纳入太子宫。王皇后正怀孕时，梦见太阳进入怀中，就生下了男孩。丁巳日，立胶东王刘彻为太子，其实是王皇后的儿子。中尉卫绾做太子太傅。卫绾是太陵人，为人谨慎敦厚。皇上做太子时，曾召集文帝左右近臣喝酒，只有卫绾称病不去。等到皇上即位，将要临幸上林苑，下诏让卫绾陪乘。皇上对卫绾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参乘吗？因为我做太子时，召你你不来，所以文皇帝有遗言说：‘卫绾是长者，好好地对待他。’”六月乙巳日，丞相陶青翟被免职。太尉周亚夫做丞相。这一年，太仆周舍做御史大夫。

中元元年夏天四月，大赦天下，赐给百姓爵位一级。封周昌的孙子周荀为列侯。

二年春天，下令诸侯王去世以及列侯初次受封和前往封国，由大鸿胪奏上谥号、诔文、策书。列侯去世以及诸侯王太傅初次就职，由大行奏上谥号、诔文、策书。诸侯王去世，派遣光禄大夫吊唁、赠送衣衾、祭祀、赙赠，视察丧事，并因此确立继承人。列侯去世，派遣太中大夫吊唁、祭祀、视察丧事，确立继承人。埋葬时，封国可以征发百姓拉灵车，挖掘墓穴、覆盖泥土，修治坟冢不超过三百人完工。春天二月，临江王刘荣因为侵占宗庙墙外的空地建造宫室而犯罪，皇上征召刘荣。临江国官属在北门外为刘荣饯行，上车时车轴折断。父老流泪说：“我们的王不会回来了！”到了住所，刘荣到中尉那里。郅都责问审讯刘荣，刘荣害怕，自杀了。埋葬在蓝田，有数千万只燕子衔土放在坟上。百姓怜悯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郅都是河东人。为人刚强勇敢而有气节，公正廉洁。曾声称：“离开父母侍奉君主，本来应当奉持节操为职而死，最终不顾念妻子儿女了。”曾跟随皇上进入上林苑，贾姬在厕所，野猪闯入厕所。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郅都不去。皇上想要拿兵器救贾姬，郅都伏在皇上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又会有另一个姬妾进来。陛下纵然轻视自己，怎么对得起高庙和太后？”皇上退回，野猪也没有伤害贾姬。郅都做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极为尊贵傲慢，而郅都对他作揖。贵戚宗室都侧目看他，号称“苍鹰”。这时济南瞷氏有三百多家，强横奸猾，放纵不法，二千石官员不能制服他们。到郅都做济南相时，诛杀瞷氏首恶，郡中震惊恐惧，路不拾遗，旁边十多个郡畏惧郅都如同畏惧大府。后来做雁门太守，匈奴不敢靠近雁门。匈奴人做木偶人像郅都，让骑兵射击，没有人能射中，他就是这样被忌惮。匈奴用法律中伤他，皇帝想要释放他。太后因为临江王刘荣的死而怨恨郅都，于是斩杀了他。这时，宁成、周阳由都因此严厉苛刻地治理。宁成做济南都尉，郅都是太守。以前都尉都步行进入府门，通过属吏谒见太守如同县令一样。到宁成到来，径直凌驾于郅都之上，但郅都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也与他结交欢好。后来宁成做中尉，他的治理效法郅都，但廉洁不如他。从此以后，吏治多效法宁成、周阳由。这时季布的弟弟季心也任侠，立下承诺，气概盖过关中，方圆数千里，士人争着为他去死。季心做中尉司马，郅都做中尉，不敢对他施加威势。夏天四月，有彗星出现在西方。立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秋天七月，更改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九月，封楚、赵两国死于国事的傅相的儿子四人分别为列侯。甲戌日晦，出现日食。

三年冬天十一月，罢免诸侯王的御史大夫官。夏天四月，干旱。秋天九月，蝗灾。有彗星出现在西方。戊戌日晦，出现日全食。丞相周亚夫被免职，御史大夫周舍做丞相。立皇子刘乘为清河王。太子太傅卫绾做御史大夫。

四年春天三月，建造德阳宫。夏天，蝗灾。秋天，赦免天下在阳陵服劳役的罪犯中的死罪；想要受腐刑的，允许他们。十月戊午日，出现日食。

五年夏天四月，立皇子刘舜为常山王。六月，大赦天下，赐给百姓爵位一级。秋天八月己酉日，未央宫东阙发生火灾。九月，下诏说：“案件是人的生命所系，死者不能复生。所有疑难案件，虽然依法判决，但人心不满足的，就上报复审。”

六年冬天十月，皇上巡幸雍县，祭祀五畤。十二月，制定铸钱及伪造黄金者处以弃市之刑的法令。春天三月，下雪。夏天四月，梁王刘武去世，谥号为孝王。当时梁王在北边打猎，有人献牛，牛脚长在背上。《本志》认为是“牛祸，思心务乱之咎”。于是分割梁国为五国，全部封梁孝王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都享受汤沐邑。五月丙戌日，立梁孝王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刘勗为甾川王，刘彭离为济南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刘不疑为衡山王。下诏让二千石官员的车用红色装饰两边的车耳，千石到六百石官员的车用红色装饰左边的车耳。下诏让有关部门减少笞刑法令。自从废除肉刑之后，笞五百、三百的，大多死去。所以修订律令，笞五百改为三百，笞三百改为一百，还是不能保全。又下诏说：“笞刑是用来教化人的。确定捶令：杖长五尺，根部直径一寸，末梢大半寸，都要削平竹节。应当打臀部的人不能更换行刑者，打完一人，才更换行刑者。”从此受笞刑的人得以保全。六月，匈奴入侵雁门，到达武威、酒泉等城邑，进入上郡，夺取苑马。官吏士兵战死的有三千人。秋天七月辛亥日晦，出现日食。

后元元年春天正月，下诏说：“案件是重要的事情。那些疑难案件，有法令上报复审而后发现不当的，复审的人不算过失。”三月，大赦天下，赐给百姓爵位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赐爵右庶长。夏天，大酺五日。五月，发生地震。秋天七月乙巳日，在晦日的前一天，出现日食。丙午日，丞相周舍被免职。八月壬辰日，御史大夫卫绾做丞相，卫尉直不疑做御史大夫。直不疑是南阳人。喜好黄、老之术，隐藏名声行迹，起初做郎官，同宿舍的郎官有请假回家的人，误拿了同宿舍郎官的金子走了。失主怀疑直不疑，直不疑买金子偿还他。后来请假的人回来，才知道真相。有人诋毁直不疑和嫂子通奸，直不疑说：“我竟然没有哥哥。”始终不为自己辩白。吴、楚反叛时，他做将军，封为塞侯。条侯周亚夫下狱而死。当时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购买了尚方工官制造的甲盾五百具可以随葬的。雇人搬运，不付工钱。雇工愤怒，就上书告发他反叛，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召到廷尉，责问：“君侯想要造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乃是葬器，怎么说造反呢？”官吏说：“君侯纵然不在地上造反，也是在地下造反罢了。”起初，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要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到了廷尉那里，于是五天不吃饭，吐血而死。周亚夫做河内太守时，许负给他相面，说：“你三年后为侯，八年后为将，九年后为相，尊贵重要，在臣子中没有第二个。之后会饿死。纵理入口，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他哥哥周胜有罪被免官，文帝封周亚夫继承绛侯后，完全像许负说的。皇上想要废黜栗姬和太子，周亚夫坚决争辩，不能成功。皇上因此疏远他。而梁孝王因为吴、楚之围，怨恨周亚夫不救，每次朝见，常和太后说周亚夫的短处。太后想要封皇后的哥哥王信为侯，皇上谦让不许。太后说：“人生各自按时机行事。窦长君在世时不能封侯，等他死了，他的儿子彭祖才封侯。我很遗憾！皇帝赶快封王信为侯！”皇上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议。”周亚夫说：“高皇帝约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不遵守约定的，天下共同攻击他’。”皇上默然，于是不封。荀悦说：高皇帝杀白马而盟誓说：“不是刘氏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不遵守约定的，天下共同攻击他。”这是权宜之言用来胁迫骄横放肆的人罢了。封立王侯必定是天子，而说天下共同攻击他，这是教下属冒犯上级而兴起兵乱的阶梯。如果后人不修明，这个盟约就不能施行。《尚书》说：“法令只有上级施行，不只有下级施行。”如果把它当作典制，是不能讲通的。匈奴徐卢等五人投降，皇上想要封他们。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陛下凭什么要求人臣守节呢？”皇上说：“丞相的意见不可用。”就全部封了他们。荀悦说：《春秋》的大义，允许夷狄的，不因为一件事就完全满足。如果从利害出发，那么凭功劳封赏。那些逃亡的臣子，赏赐有等级，可以不给予封地。皇上曾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赐食。只放一大块肉，没有切开的肉，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心中不满，回头对掌管席子的人说取筷子，周亚夫上前吃。出来之后，皇上目送他说：“这人对我不满，不是少主的臣子！”周亚夫因为多次违背皇上心意，所以获罪。

二年冬十月，下诏减少诸侯王回国（封地）。春，匈奴入侵雁门，太守冯敬与敌交战，战死。征发车兵骑兵和材官屯守雁门。因为年成不好，禁止用马吃粟米。用粟米喂马的人，没收其马。封皇后之兄王信为孟侯。夏四月，下诏说：「雕刻花纹，是伤害农事的事情；编织锦绣，是伤害女工的事情。农事受伤害是饥荒的根源，女工受伤害是寒冷的根源。饥寒同时到来，能不做坏事的人很少。我亲自耕种，皇后亲自采桑，用来供奉宗庙的祭品和祭服，作为天下人的表率；不接受贡献，减少太官的费用，减轻徭役赋税，想让天下人致力于农桑，经常有积蓄，以防备灾害。强不凌弱，众不欺寡，老人得以寿终，孤儿幼童得以成长。现在年成有时不好，百姓粮食很少，这过错在哪里？或许有诈伪做官的人，用财物贿赂做交易，掠夺百姓，侵扰欺压万民。县丞和长吏，纵容奸邪和盗贼，很没有道理。现在命令二千石官员各自修明自己的职责；不称职、昏乱无能的，丞相上报，请求治罪。布告天下，让百姓明确知道我的心意。」从汉初致力于鼓励农桑，历代继承事业，到这时天下开始殷实富裕，家家丰足。京城的钱积累到上百亿，穿钱的绳子朽烂了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充实，露天堆积，腐烂得不能吃。百姓街巷有马，田间成群。守门的人吃精米肥肉；做吏的人子孙长大；做官的人用官职作为姓氏。人人都自爱而看重犯法，仁义之风兴起。

三年春正月，下诏说「百姓采集黄金珠玉的，按赃物盗贼论处」。下诏说：「老年人是人所尊敬的，鳏寡孤独是人所哀怜的。现在命令八岁以下、八十岁以上以及怀孕未生育而应当被审讯拘押的人，不要诉讼拘押他们。」甲午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赐给诸侯王和列侯马八匹，二千石官吏黄金二斤，百姓每户一百钱。放出宫人，免除她们终身的赋税劳役。

赞曰：《本纪》称「周朝和秦朝的弊端，法令细密严酷，而奸邪不能禁止。汉朝兴起，扫除苛刻的政治，与百姓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帝，加上恭敬节俭，孝景帝继承基业，五六十年之间，以至于改变风俗，百姓淳厚。周朝称成王、康王，汉朝称文帝、景帝，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