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皇帝纪四卷第十三

二年冬十月，皇帝巡行到雍，祭祀五畤。春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去世。壬辰，御史大夫李蔡担任丞相，张汤担任御史大夫。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越过乌盭，讨伐遫濮，渡过狐奴，经历五个国家，几乎俘获匈奴单于的儿子。转战五天，经过鄢耆山一千多里，短兵相接，在皋兰山下激战，斩杀卢侯王，俘获混邪王的儿子及相国、都尉，收取休屠王祭天的金人。去病是卫青姐姐的小儿子。父亲霍仲孺是县吏，在平阳公主家供职，与少儿私通，生下去病。去病最初以侍中身份担任嫖姚校尉，跟随卫青攻打匈奴有功，封为冠军侯。到这次战役，增加封地二千二百户。夏，马在余吾水中出生。南越进献驯象和能说话的鸟。将军去病、公孙敖从北地出发两千多里，经过居延，斩杀俘虏三万多人。匈奴侵入雁门，杀掠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领兵从右北平出发。李广率领四千多骑兵作为副将，与张骞分道进军。匈奴数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的士兵非常惊恐。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带几十骑兵，径直冲入匈奴骑兵中，从左右冲出后返回。对李广说：“匈奴骑兵容易对付。”士兵心里才安定。摆成圆形阵势面向外，匈奴猛烈攻击，箭如雨下。汉兵死伤过半，箭也将要用尽。李广就命令拉满弓但不发射，李广亲自用大箭射匈奴副将，杀死几十人，匈奴逐渐散去。到了傍晚，吏士面无人色，但李广意气自如。第二天，又奋力作战，而张骞率一万骑兵赶到，匈奴才解围离去。李广的骑兵几乎损失殆尽，独自得以生还，也杀死俘虏三千多人。李广回来后，用他杀获的功过相抵，没有罪也没有赏。张骞因为后期应当斩首，赎为平民。李广也成为平民。李广曾经夜里在田间饮酒，回来时，霸陵尉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骑兵说：“这是前任李将军。”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行，何况前任！”让李广在亭下过夜。没过多久，匈奴侵入辽西，征召任命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李广请求尉一同前往，到军中就斩杀了他。江都王刘建有罪，自杀。起初，易王去世，刘建在服丧住所外，召来易王宠幸的淖姬等十九人以及妹妹信臣等与他们通奸。刘建游览章台，让四个女子乘坐小船，刘建踩翻船，四人都落水，两人淹死。又游雷陂，天刮大风，刘建让两个郎官乘小船进入波浪中。船翻，郎官落水，时而浮起时而沉没。刘建临视，大笑以此为乐，最终都死了。宫人女子有过错，就裸体敲鼓，或者放在树上，久的三十天才给衣服；或者让狼咬死。刘建观看而笑。有时关人饿死。一共杀害无辜三十五人。刘建想让人与禽兽交配而生子，让宫人与公羊和狗交配。自知罪多，国中人想告发他，刘建就谋反，制作黄屋盖，刻皇帝玺，制作汉节。贿赂闽越，约定有急事互相帮助。刘建当时载着他父亲所赐的天子旌旗出入。后来事情被发觉，有司上奏“刘建无道，即使桀、纣的恶行也不至于此。应当按谋反法诛杀。”廷尉、宗正立即审问刘建，刘建自杀。《本传》说：“鲁哀公说：‘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曾知道忧愁，未曾知道恐惧。’这话确实啊！即使想不危亡，也不可能。因此古人把宴安当作鸩毒，无德而富贵，叫做不幸。汉朝兴起，诸侯王大多骄奢淫逸失道。为什么呢？沉溺于放纵之中，居于权势使他这样。自凡人尚且被习俗所束缚，何况哀公之流呢！只有大雅，卓尔不群，河间献王接近了。”胶东王刘寄去世。淮南王谋反时，刘寄逐渐听说这件事，私下准备作战守备。等到后来审理淮南王之事，皇上命令交给官吏，供词中牵连出他。刘寄后来自己感伤后悔，发病而死，不敢设置祠庙。后来皇上立刘寄的长子刘贤为王。秋，混邪王率领四万多人来投降，封为列侯。单于对混邪王、休屠王屡次被汉军打败而愤怒。单于想杀他们，所以二王谋划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悔，混邪王杀了他，合并他的部众投降，总共四万多人。设置五个属国来安置他们，用他们的土地设立武威、酒泉郡。休屠王的儿子叫日䃅，与母亲阏氏和弟弟伦都被没入官府，送到黄门养马。休屠王祭天制作金人，所以称为金氏。皇帝到后庭看马，后宫满侧。养马掌事的几十人没有不偷看的，日䃅唯独不敢看，马又肥壮。日䃅身高八尺二寸，容貌非常严丽。皇帝感到奇异并问他，他按实情回答。当天任命为马监，后来为光禄大夫、侍中。皇上非常信任宠爱他，赏赐累计千金，外出则陪乘，入内则侍奉帷幄。贵戚左右都说：“陛下偶然得到一个胡儿，反而看重他！”皇上更加厚待他。日䃅的母亲教育两个儿子有法度，母亲病死，皇上在甘泉宫画了母亲的图像。日䃅每次上朝，见到母亲画像，常常拜泣然后离开。日䃅的两个儿子都是皇上的弄儿。后来弄儿长大，不谨慎，在殿下与宫人嬉戏，日䃅见到，就杀了他。皇上大怒，日䃅说明情况，皇上为此哭泣而心里敬重他。日䃅侍奉左右几十年，未曾斜视。皇上赐给出宫女，不敢接近，他谨慎如此。

三年春，有彗星出现在东方。夏，大旱。五月，赦免天下。立胶东康王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刘庆是刘寄的宠爱的儿子。皇上怜惜他，所以立他。封萧何的曾孙萧庆为酂侯。先前刘庆的父亲萧则继承，有罪免去。因此让弟弟的儿子萧胜继承，有罪免去侯爵。因此让哥哥的儿子萧庆继承萧何的后代。秋，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杀掠一千多人。派遣谒者推举官吏百姓能借贷给贫民的，全部上报姓名。这时混邪王刚投降，县官费用众多，仓库空竭，贫民流亡迁徙，都依靠县官借贷，县官无法赈济他们。河南人卜式用钱二十万给太守帮助赈济贫民。当时富人大多藏匿财产，只有卜式愿意拿出家财。皇上召见任命为郎中，赐爵左庶长，恢复田十顷，布告天下，用来劝讽百姓。卜式以种田畜牧为业，有羊一千多头。先前攻打匈奴时，卜式上书愿意捐献家财一半帮助边防。皇上问卜式：“想做官吗？”回答说：“不愿意。”又问：“家里有冤屈吗？”说：“没有。认为天子诛杀匈奴，贤者应当尽节，有财者应当捐献，那么匈奴可以消灭。”当时丞相公孙弘认为“这不是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作为教化。”不同意。等到卜式为郎中，皇上就让卜式在上林苑中牧羊，羊肥壮繁殖。皇上见到，问而认为好。卜式说：“不只是羊，治理百姓也是这样。按时起居，不好的就除去，不要让他败坏群体。”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任命为缑氏令，吏民感到便利。减少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一半。这一年，征发谪吏卒挖昆明池。

四年春，有司说关东流民共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无法供给衣食赈济，用度不足，请求征收银锡用白鹿皮制造白金和皮币来满足用度。这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就用白鹿皮一尺见方，边缘装饰彩绘，作为皮币，价值三十万。王侯宗室朝觐，必须用皮币垫璧，然后才能进行。又用银锡制造白金三种：第一种重八两，圆形，花纹为龙，名叫“白撰”，价值三千；第二种稍小，方形，花纹为马，价值五百；第三种更小，椭圆形，花纹为龟，价值三百。销毁半两钱，重新铸造五铢钱，重量与文字相符。又盗铸作弊，罪至死刑。于是孔仅担任大司农丞，主管盐铁。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因为能心算，年龄十三岁，担任侍中。谈论利益之事都剖析秋毫，而开始征收缗钱和车船税。后来弘羊请求设置大司农部丞几十人，分别主管郡国，各自前往设置均输盐铁官，命令远方各自用当地商人贩卖的货物作为赋税，而相互输送。设置平准官在京师，总受天下输纳的货物。各种货物官尽数笼络天下货物，贵了就卖出，贱了就买入。富商大贾无法获得大利，物价都回归本原，而货物不会暴涨。所以抑制天下物价，名叫“平准”。又请求命令百姓可以用粮食补吏，罪人可以赎死，以及交粮为吏恢复各有等差，于是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充足。就赐弘羊爵左庶长，黄金二百斤。恰逢天大旱，皇上让百官求雨。太子傅卜式对皇上说：“县官应当穿粗布衣、吃租税而已，现在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列中，贩卖求利。只有烹杀弘羊，天才下雨。”这时董仲舒劝皇上说：“古代征税百姓不超过十分之一，役使百姓每年不超过三天。百姓财物在内足以养老尽孝，在外足以事上供税，在下足以养妻子，所以百姓喜悦而服从。到秦朝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变帝王之道，废除井田制度，富者田地连成阡陌，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又专有川泽之利，经营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邑有人君之尊，里有王侯之富，小民怎么不困顿！又加上每月为更卒，征发卫戍屯田，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税口赋，二十倍于古。有的耕种豪民之田，见税十分之五。所以常常穿马牛的衣服，吃狗猪的食物。又加上贪暴的官吏，刑罚杀戮妄行，百姓无法生存，逃亡山林，成为盗贼，判案一年以千万计。汉朝兴起，遵循而未改。古代井田法虽然难以突然施行，应该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田，堵塞兼并之路。盐铁都归于百姓。除去奴婢，废除专杀的威权。减轻赋敛，减少徭役，来宽民。然后可以治理。”他的话没有施行。有彗星出现在东北。夏，有长星出现在西北。大将军卫青率领四位将军从定襄出发，将军去病从代郡出发，各一万多骑兵，步兵几十万。卫青到漠北，包围单于，斩首一万九千级。单于逃走，追到寘颜山，就返回。去病与左贤王交战，斩首俘虏七万多级，在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就返回。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都后期。李广自杀，食其赎死。李广与大将军分道，迷路而后期。大将军派长史责问李广，命令到幕府对质。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李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多战，现在迷路失道，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李广年已六十多，最终不能让我再面对刀笔吏！”于是自刎而死。百姓听说，认识与不认识的，没有不落泪的。李广起初在文帝时以良家子从军，文帝认为他的才能奇异，说：“假使李广遇到高帝，万户侯岂足挂齿！”到吴、楚反叛时，在昌邑城下作战，显名。后来担任上郡太守。匈奴侵入上郡，皇上派中贵人帮助李广攻打匈奴。中贵人率领几十骑兵出营，看见匈奴三人，与他们交战，射伤中贵人，杀光他的骑兵。中贵人逃回告诉李广，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者。”就率领一百多骑兵驰往，射杀二人，活捉一人。匈奴数千骑兵望见李广，以为诱敌的骑兵，惊骇，出兵上山布阵。李广径直向前，离匈奴二里停下，命令都下马解鞍。有白马将军出来保护士兵。李广射杀他，又返回，解鞍纵马。胡兵感到奇怪，最终不敢攻击。到了傍晚，胡人以为汉军有伏兵，就夜逃。李广曾经打猎，看见草中石头，以为是伏虎，射它，箭入石中没羽，一看，是石头。他日再射，终究不能射进。李广的军吏士卒，多因军功封侯，而李广终究不能封侯。起初，西羌反叛，李广诱降八百多人，而同日都杀了他们。望气者王朔说：“祸没有比杀害已投降的人更大的，这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因获赐葬地阳陵二十亩，盗取长陵三亩，又侵占神道壖地一亩埋葬其中。通行五铢钱。迁徙天下大奸猾吏民到边境。关内侯郎中令李敢怨恨卫青使他父亲含恨而死，就袭击卫青并打伤他，卫青隐瞒而不声张。没过多久，李敢随从皇上到甘泉宫，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射杀李敢。皇上为他隐瞒，说“鹿撞死了他”。夏四月乙丑，太子太傅严青翟担任丞相。

六年冬十月，下雨没有冰。夏四月乙巳朔，立皇子刘闳为齐王，赐策说：“惟元狩六年夏四月乙巳，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在庙中立皇子刘闳为齐王，说：‘呜呼！小子闳，接受这青土。我继承天序，只崇尚稽古，建立你的国家，封于东土，世代为汉朝藩辅。呜呼！念之哉，恭敬我的诏令。天命不常，人喜好明德显扬。如有不善，恐怕凶于你的国家，害于你自身。呜呼！保国养民，能不谨慎吗！王其勉励哉！’”立皇子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都赐策。六月乙卯，下诏派博士六人分别巡视天下，存问孤寡，抚恤废病，赈济穷乏，劝勉孝悌，推举独行的君子。秋七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调发属国玄甲军阵从长安到茂陵，为他建造冢茔象征祁连山，谥号景桓侯。去病为将，敢于深入取利，不顾艰难，但士兵有时缺乏粮食。皇上曾经教他孙、吴兵法，他回答说：“只看方略如何，不蹈袭古代兵法。”皇上为他建造府第，他回答说：“匈奴不灭，臣何以家为！”去病后来非常尊贵受宠，而卫青逐渐衰微。宾客故人都离开卫青而侍奉去病，只有故益州刺史任安不肯离开。起初，去病长大后，才知道自己是霍仲孺的儿子。恰逢担任骠骑将军攻打匈奴，路经河东，就迎接拜见仲孺，大为购置田宅奴婢然后离开。回来时，又经过。仲孺的小儿子霍光，字子孟，十多岁。于是带霍光西行入关，任命霍光为郎，升迁侍中。去病死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外出则同车，入内侍奉左右，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未曾有过错，非常被亲近信任。

元鼎元年夏季五月，大赦天下，允许民众聚饮五天。六月，在河东郡汾水之上获得宝鼎，进献到宗庙，收藏在甘泉宫。宝鼎高八尺一寸，高三尺六寸。群臣伏地庆贺说：“陛下得到了周朝的鼎。”只有侍中光禄大夫吾丘寿王说：“这不是周鼎。”皇上发怒，召他来问，他回答说：“周朝有明德，上天报应，宝鼎为周朝出现，所以是周朝的宝物。如今陛下恢弘大业，上天祥瑞一起到来。从前秦始皇在彭城寻找宝鼎而不能得到，上天赐福有德之人，宝鼎自己出现，这是上天用来给汉朝的，是汉朝的宝鼎，不是周朝的宝鼎。”皇上说：“好。”赐给他五十斤黄金。当初，公孙弘上奏禁止百姓持有弓弩，说：“一个盗贼拉弓，一百个官吏不敢上前，这是盗贼增多的原因。”皇上把这件事交给臣下讨论。寿王回答说：“大射之礼，从天子到平民，是三代以来的制度。我听说圣人用射礼来教导人，没听说用弓箭作为禁令。攻夺的罪行是死罪，尚且不能停止，大奸对于重诛本来就不躲避。我恐怕坏人挟带弓箭，官吏不能制止；良民自卫，却触犯禁令，这是擅自助长盗贼暴虐而剥夺百姓自救的手段。我私下认为这对禁止奸邪没有益处，反而让学习射礼的人不能修习他们的技艺，不太方便。”皇上以此诘难公孙弘，公孙弘屈服了。寿王字子赣，涿郡人，后来因事获罪被杀。济东王刘彭离有罪，被废黜迁徙到上庸。博士徐偃奉命巡视天下郡国，假托皇帝命令让胶东、鲁国鼓铸盐铁。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依法应处死。徐偃回答说“根据《春秋》的大义，大夫出使边境，如果可以有利于社稷、利于国家、保全万民的，可以自行决断。”张汤不能驳倒他的义理。有诏令派中谒者终军询问情况，终军诘问徐偃说：“古代诸侯国政令不同，各家习俗各异，安危之势变化很快，所以有专断自己的义理。如今天下统一，《春秋》的大义，王者没有境外。徐偃巡视在封域之内，却以出境为借口，为什么呢？况且盐铁，郡国有余藏，而且胶东、鲁国二国废除，不足以构成利害，而用安社稷为借口。徐偃以前三次上奏都没有被允许，却直接假托君命作威作福，这是明王必定加以诛杀的。凡徐偃铸铁，是想等到春天耕种时供应百姓器具。如今鲁国鼓铸，应当先准备好器具，到秋天才能点火。这话与事实相违背。‘枉尺直寻’，孟子还认为不可；如今所犯罪重，所得到的少，徐偃是自以为必死而做这件事呢？还是希望侥幸不被诛杀，想以此博取名声呢？”徐偃理屈，被交给御史大夫服罪。终军，济南人。十八岁被选为博士，到官府接受派遣，太守认为他贤能而与他交友，终军作揖告别太守而去。步行进入关口，守关官吏给他繻（一种帛制通行证），说：“回来时应当合符。”终军说：“大丈夫西游，终究不会空手回来。”扔掉繻离去。等到终军做谒者，出使巡视郡国，持节东出关，守关官吏认出他，说：“这位使者，就是以前扔掉繻的年轻人。”

二年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仇怨，张汤厚待的属吏鲁谒居暗中派人上书告发李文奸事。此事交给张汤审理，张汤论罪杀了李文，而感激厚待谒居。谒居生病，张汤亲自为他按摩脚。赵王向来怨恨张汤，上书告发：“张汤是大臣，竟然与属吏谒居按摩脚，怀疑他与大奸勾结。”丞相长史朱买臣等向来怨恨张汤，也说张汤将要上奏请求，所宠爱的商人田信等总是预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与张汤分赃。皇上问张汤，张汤不服罪。于是皇上派使者逼迫责备张汤，张汤写书谢罪，趁机说：“陷害我的人，是三个长史。”于是自杀。兄弟子孙想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作为大臣，被恶言中伤而死，哪有什么厚葬！”用牛车装载，有棺无椁。皇上听说了，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全部诛杀朱买臣等人。当初，张汤喜欢法律条文严酷，与太中大夫赵禹共同制定律令。赵禹官做到少府，也严酷。但赵禹意在奉公独立，而张汤用奸诈智慧谄媚当世君主，交接士大夫，拜访各位公卿，不避寒暑，以此获得声誉。皇上非常信任重用他。每次上朝奏事，太阳西斜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充位而已，天下大事都决断于张汤。张汤曾经生病，皇上亲自探病。匈奴曾要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认为和亲有利。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愚笨，但是愚忠，不像张汤诈忠。”皇上变脸说：“我让狄山治理一郡，能不让匈奴人抢掠吗？”狄山说：“不能。”说：“治理一县？”又说：“不能。”又说：“治理一个障塞？”狄山自己估计辩穷，而且将被交给官吏处置，于是说：“能。”就派狄山去一个障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头而去。从此群臣畏惧张汤，没有人敢说话了。张汤的儿子张安世年轻时做郎官，供职尚书，精勤于职务，休沐日不曾外出。后来皇上驾临河东，丢失三箱书，下诏询问没有人能知道，只有安世认识，详细写出书的内容。后来买到原书，拿来校对，没有遗漏。皇上认为他有奇才，提拔为尚书郎中令。安世宽厚仁爱，与父亲行为不同。十二月，丞相严青翟下狱而死。春季，修建柏梁台。三月，天降大雪。辛亥日，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夏季，大雨成灾，关中饿死的人以千计。秋季九月，下诏说：“仁爱不分远近，道义不辞艰难。江陵饥寒，运送巴、蜀的粮食到江陵，派遣博士分头巡视天下。官吏百姓有能救饥困的，全部举荐上报。”

三年冬季十月，迁徙函谷关到新安，以旧关为弘农县。十一月，命令百姓有告发隐瞒财产（缗钱）的人，以其一半给他。春季正月戊子日，阳陵园发生火灾。夏季四月，下冰雹。关东郡国七十多个县饥荒，人吃人。常山王刘舜去世，谥号为宪王。王子刘勃继位，有罪，被废黜迁徙到房陵。立宪王中子刘平为真定王。迁徙代王刘义为清河王。

四年冬季十月，皇上巡幸雍，祭祀五畤。向东巡幸汾阴。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阴建立后土祠。礼毕，巡幸荥阳。回到洛阳，下诏询问周王的后代，找到庶子姬嘉，封为周子南君，以延续周朝的祭祀。春季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谥号为靖王。刘胜喜欢饮酒，爱好女色，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夏季，封方术士栾大为乐通侯，位在上将军。栾大，胶东人。用方术对皇上说：“我曾去东海中，见到安期、羡门之类的人。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来。’然而我恐怕像文成将军那样，那么方术之士就掩口不能说话了。”文成将军，齐人，姓李，字少翁，凭借方术进用，拜为文成将军。皇上用客礼对待他。在甘泉宫中画太一诸鬼神像，设置祭祀，想以此招来他的神。一年多，他的方术不灵验，于是写帛书给牛吃，谎称牛腹中有奇书，杀牛看它。皇上认出他的笔迹，问他果然服罪，于是诛杀他。皇上杀了文成之后后悔，等到得到栾大，非常高兴。栾大敢于说大话，处之坦然。皇上让他试验小方术，斗棋，棋子自己互相碰撞。栾大说能招来他的老师，“陛下一定要招来，就尊贵他的使者，让他有亲属，用客礼对待他。”皇上于是拜栾大为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共四将军，四印。赐列侯甲第，僮仆千人，乘舆厩马，帷帐器物来充实他的家。把卫长公主嫁给他，赠送黄金万斤。皇上亲自到他家，从公主大臣将军卿相以下都到他家设酒。刻玉印“天道将军”，使者穿羽衣，夜里站在白茅上；栾大也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印绶，表示不臣。于是五利将军曾在夜里祭祀他家，想降下他的神。后来整装想进入东海，说去寻求他的老师。到泰山，不敢入海。皇上派人跟随验证，都是妄言不效。先前方士李少君说能招致物体，延缓衰老。少君曾到武安侯家，有老人九十多岁，少君就说与老人祖父游玩打猎的地方，老人小时候记得他家的处所，满座都惊讶。皇上有一件古铜器，拿来问少君。少君回答说：“这器皿是齐桓公十年在柏寝台陈列的。”考察它的刻铭，果然是齐桓公的器物。当时人都说少君是几百岁的人。少君说“祭祀灶神可以招致物品，像丹砂可以化为黄金，黄金炼成作为饮食器皿就能长寿，而蓬莱仙人可以见到。见到后封禅就不死，黄帝就是这样。”后来他的方术多不灵验，而少君病死，道士以为他化去不死。齐人公孙卿说“黄帝得到宝鼎而神化登天，谶书说汉朝兴起正当黄帝的运势，汉朝圣德的人在高祖的孙子。”皇上说：“哎呀！真能像黄帝，我看抛弃妻子如脱鞋一样。”拜公孙卿为郎，派他到太室山候神。这时说神怪方术的人以万计，入海求仙人的有数千人。皇上巡幸东莱，夜里见到大人长数丈，靠近就看不见，只见到大人的脚印。众方士后来都没有应验，皇上更加厌倦，但仍然笼络不断绝，希望冀求其真实。皇上曾生病，有巫为皇上招致神君，尊贵的是太一，其次太禁、司命之类，都跟随。说不能看见，只听到他们说话，声音与人一样。有时离去像风声。曾夜间到来，有时白天来，有时在居室帷幄中。皇上行礼祓除，然后进入。以巫为主人，沟通饮食，想说的话，行下。又设置寿宫，张挂羽旗，摆设祭具来祭祀。神君说的话，皇上让人记下。他们的话是世俗所知道的，也没有特别的不同，但皇上心里很喜欢。这件事秘密，世上没有传，而相信以为神灵了。荀悦说：《易》称“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各自当其理而不相混乱。过分就有缘故，气变而这样。像大石自立，枯柳复起，这是形神的异常。男子化为女子，死人复生，这是含气的异常。鬼神仿佛在人间说话声音，这是精神的异常。哪里是形神的怪异呢？各以类相感应，因应而这样。善则为祥瑞，恶则为怪异；祥瑞则生吉，怪异则生祸。精气之际，是自然的征兆。所以违背天理，则神失其节，而妖神妄兴；违背地理，则形失其节，而妖形妄生；违背中和之理，则含血失其节，而妖物妄生。这是大旨。像神君之类，是精神的异常，不是求请所能招致的，也不是可以用以求福禳灾。况且那些人自己不知道所以然而然，何况他们能为神吗！凡物之怪也都像这样。《春秋传》说：“作事不合时宜，怨谤从民中起来，就有不说话的东西说话。”当武帝之世，赋役繁多，民力凋弊，加上喜好神仙之术，迂诞妖怪之人；四方并集，都虚空不实，所以无形而说话的人来了。在《洪范》说“僭越则生时妖”，这大概是怨谤所生的时妖之类。所以通于道，正身以应万物，则精神形气各返其本了。秋季，马在渥洼水中出生。九月辛巳日，丞相赵周下狱而死。丙申日，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立常山宪王刘舜的小儿子刘裔为泗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