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武皇帝纪五卷第十四

五年冬十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畤，然后越过陇山登上崆峒山而返回。十二月辛巳日初一，冬至。开始在甘泉建立泰畤。夏五月，谏大夫终军、使者安国少季出使南越，想让他们入朝，比照内地诸侯。终军自己请求愿意接受长缨，必定捆绑南越王的脖子带到宫阙下。终军到达南越后，南越王听从命令。皇上非常高兴，赐给南越王和大臣印绶，命令一律采用汉朝法令，使者留下镇守安抚。王太后都庄严准备入朝，南越相吕嘉不想归属内地。起初，尉佗说“侍奉天子期望不失礼，重要的是不能被好话所诱入朝，那是亡国的趋势”。所以胡想入朝却没有成行。王太后设酒宴请使者和嘉等人，想借助使者的权力，谋划趁机诛杀嘉。使者们互相倚靠犹豫，没有人敢行动。嘉察觉了，就快步出来声称有病，暗中图谋作乱。命令国中说：“王年轻。太后是中原人，与使者安国少季私通，一心只想归属内地，不顾我南越百姓和社稷万世的考虑。”于是进攻杀死太后和王，杀光了使者。齐相卜式上书，愿意父子率领军队拼死于南越，以尽臣子的节操。皇上没有派遣而认为他贤能，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丁丑日月底，发生日食。秋，有青蛙和蛤蟆在宫阙下争斗。皇上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戈船将军严、下濑将军甲趁机攻击南越，分道出发，都会合在番禺城下。九月，列侯因献给宗庙助祭的黄金不合法令而被剥夺爵位的一百六十人。乐通侯栾大因犯诬罔罪被腰斩。西羌部众十多万反叛，与匈奴互通使者，攻打安定，包围枹罕。匈奴进入五原，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派遣将军李息征讨西羌。皇上将要巡幸缑氏，到左邑桐乡，听说南越被攻破，因此改桐乡为闻喜县。春，到达汲地新中乡，得到吕嘉的首级，因此把新中乡改为获嘉县。把南越地设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又派遣将军韩说平定西南夷，把其地设为武都、牂牁、越巂、沈黎、文山五郡。秋，东越王余善反叛，派遣横海将军韩说等人攻击他。又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从九原出兵，匈河将军赵破奴从令居出兵，攻击匈奴，都出塞两千多里，没有见到敌人而返回。于是分武威、酒泉之地设置张掖、炖煌郡，迁徙百姓来充实那里。这一年，齐相卜式为御史大夫。

元封元年冬十月，皇上亲自率军巡视边境，设置十二部将军，统率十八万骑兵，旗帜相连绵延一千多里，经过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面，登上单于台，遥望朔方，临近北河，威震匈奴。派遣使者郭吉告诉乌维单于：“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了。现在天子亲自率领军队在边境等待，单于能战，赶快来；不能，就臣服。为什么只是逃躲在漠北寒冷艰苦之地呢！”单于害怕了。单于发怒，囚禁郭吉，把他迁到北海边上，然而终究不敢出来。皇上返回，在桥山祭祀黄帝，于是回到甘泉。东越杀死其王余善而投降。把其百姓迁徙到江、淮之间，于是空地。春正月，巡幸缑氏，登上崇高，听见声称万岁的声音三次，群臣吏卒没有不称说都听到了。于是封太室，以三百户为奉邑，禁止百姓砍伐山上树木，免除其百姓的赋役。于是向东巡视海上。御史大夫卜式被贬为太子太傅，内史倪宽为御史大夫。夏四月癸卯日，皇上于是登上太岳行封禅礼。起初商议封禅，诸儒生应答的五十多人，没有确定。在此之前，司马相如病故，有遗书谈论封禅之事。皇上以此询问内史倪宽，倪宽说：“陛下亲身发扬圣德，统合群民，祭祀天地，进献礼于百神，精神的指向，征兆必定回报，天地同时应和，祥瑞符命昭著明白。封太山，禅梁父，昭明姓氏，考核瑞应，是帝王盛大的典礼。将举行大事，优游几年，使群臣人人自尽，最终没有人能完成。唯有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总揽条理纲目，金声玉振，以顺承上天的吉庆，垂留万世的基业。”皇上于是自己制定礼仪，采用儒术来文饰它。任命倪宽为御史大夫，跟从封禅。从太山出发，又向东巡视海上到碣石。从辽西经过北边九原，回到甘泉。起初，梁相有褚大精通《五经》，做博士时，倪宽是弟子。等到御史大夫缺位，皇上征召褚大，褚大自己认为得到御史大夫。到洛阳，听说倪宽担任了它，褚大大笑。等到到达，与倪宽在皇上面前议论封禅事，褚大比不上倪宽，于是退下而佩服说：“皇上确实了解人。”赐太山所经过之地的百姓年龄七十岁以上及孤儿老人布帛，秋天不出租税和算赋。赐天下百姓爵位，女子每百户发牛和酒。五月，回到甘泉。秋，有彗星出现在东井，又出现在三台。《本志》认为那是后来卫太子祸乱的应验。齐王闳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二年冬十月，巡幸雍地，祭祀五畤。春正月，巡幸缑氏，于是到达东莱。夏四月，祭祀太山。到瓠子，亲临决口的黄河，命令随从臣下将军以下都背柴草堵塞黄河，写作《瓠子之歌》。赦免所经过之地的徒刑犯人，赐孤独老人和年长者米。巡视返回，在甘泉修筑通天台，在长安建造飞廉馆。公孙卿说“仙人可以见到，陛下常常在平常的地方，所以看不见”。所以建造通天台来等候神仙。朝鲜王反叛，杀死辽东都尉，招募天下死罪之人攻击朝鲜。朝鲜本来在秦时属于辽东。汉朝兴起因为其遥远，难以防守，所以以辽水为边塞。卢绾反叛时，燕人卫满逃亡聚集党羽一千多人在辽地，居住秦朝旧地，逐渐侵略归属其东边的小蛮夷而称王，地方有几千里，在塞外称臣。传子到孙右渠，抗拒命令不服从，所以在这里讨伐它。六月，甘泉宫中生长芝草，九株。皇上嘉奖它，于是赦免天下，写作《芝房之歌》。秋，在太山下建造明堂。派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率领应募的罪人攻击朝鲜。又派遣将军郭昌等平定西南夷没有归服的，设为益州郡。

三年春，制作角抵戏，用来款待外国朝献的使者，三百里以内的人都来观看。夏，朝鲜斩杀其王右渠而投降，把其地设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杨仆因损失军队多被免为平民，荀彘因争功被弃市。秋七月，胶西王刘端去世。刘端多次犯法，有司请求诛杀刘端，皇上不忍心，共两次削减封国，去掉大半。刘端怨恨。刘端堵住其南门，从一个门出入。宫室府库损坏漏雨，财物以万计，都腐烂了，终究不再收检。吏二千石想以法治刘端，刘端总是寻找其罪责问他们，没有罪的用药毒杀，所杀伤的二千石很多。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武都氐人反叛，分别迁徙到酒泉郡。十二月，下冰雹像马头。

四年冬十月，巡幸雍地，祭祀五畤。打通回中道，于是向北出萧关，到代地而返回，巡幸河东。春三月，祭祀后土，有神光聚集在灵坛上，一夜出现三次。夏，大旱，百姓很多中暑而死。秋，匈奴侵犯边境，派遣将军郭昌屯驻朔方。

五年冬，皇上向南巡视到达盛唐，在九嶷山遥望祭祀虞舜。登上灊县天柱山，从浔阳乘船渡江，亲自在江中射蛟鱼，捕获了它，于是向北到达琅邪，沿海边，所经过之处礼祀名山大川。春三月，返回到达泰山，增加封土。甲子日，在明堂祭祀高祖来配天，于是朝见诸侯王、列侯，接受郡国上计。夏四月，赦免天下。赐鳏寡布帛，贫穷的人粮食，所临幸的县不出租赋。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世，谥号叫烈侯。卫青已经尊贵，而平阳侯曹孛有恶病回到封国，长公主问：“列侯中谁贤能？”左右都说大将军。公主笑着说：“这是他常常骑马跟从我，怎么办？”左右说：“现在尊贵无比。”于是公主婉言劝太后，太后告诉皇上，皇上就下诏让卫青娶平阳公主，与公主合葬，建坟像庐山。开始设置刺史部十三州。诏书说：“大概有非凡的时代，必定有非凡的功业，非凡的功业必定等待非凡的人，所以马有时狂奔踢人却能行千里，士人有背负世俗之累却能成就功名。命令州郡考察吏民中有优秀才能、特殊表现可做将相及出使远方国家的人，上报。”

六年冬，巡幸回中。春，建造首山宫。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赦免汾阴死刑以下的罪犯，赐天下贫民布帛。益州昆明反叛，派遣将军郭昌攻击它。夏，京城百姓在上林观看角抵戏。秋，大旱，蝗灾。

太初元年冬十月，巡幸太山。十一月甲子日初一，冬至，在明堂祭祀上帝。己酉日，柏梁台发生火灾。夏侯始昌预先说出那火灾的日期。始昌，鲁地人。精通阴阳，凭术数进身而为梁王太傅。皇上非常器重他，因此被选为昌邑王太傅。十二月，在高里祭祀地神，祭祀后土。向东面临渤海，遥望祭祀蓬莱。返回，在甘泉宫接受上计。春二月，建造建章宫。夏五月，改正律历，以寅月为正月之首。颜色崇尚黄色，数字用五，确定官名，校正律历，协调音乐。从前夏以寅月为正，殷以丑月为正，周以子月为正，承接三统。十一月，《干》卦初九，其位在子，天气开始兴起，产生阴阳的变化，所以子是天的统系。六月，《坤》卦初六，其位在未，阴接受阳的任命，成就刚柔的法则，其冲在丑，所以十二月是地的统系。正月，《干》卦九三，万物都从地中出来，人奉养它而成就它，所以寅是人的统系。从夏、殷到周三变而复始，所以汉朝采用夏历。天统开始在子半施行化育，日光萌芽而颜色赤。地统从丑开始接受它，化育而颜色黄，到丑半，日光牙化而颜色白。人统从寅开始接受它，幼芽长成而颜色黑，到寅半，日光生成颜色青。所以夏朝崇尚黑色，殷朝崇尚白色，周朝崇尚赤色。律历：一叫备数，二叫和声，三叫审度，四叫嘉量，五叫权衡。参伍以变，错综其数，在气物中检验，在心中耳中和协，以通达自然的规律，以顺从性命的道理。数，是一、十、百、千、万。根源起于黄钟的数目，从一开始，积累无穷，来周备事物的数目，职责在太史，羲氏、和氏掌管它。声，是宫、商、角、征、羽。用来和谐八音，端正性情，移风易俗。八音，土类叫缶，匏类叫笙，皮类叫鼓，竹类叫管，丝类叫弦，石类叫磬，金类叫钟，木类叫柷敔。角，是触的意思，物从地中出来，头上顶着芒角。征，是祉的意思，物兴盛而多福。宫，是中的意思。商，是量的意思，物兴盛而可以量度。羽，是宇的意思，物聚集而覆盖它。合于五行，那么角属木，在五常中属仁，在五事中属貌；商属金，属义，属言；征属火，属礼，属视；羽属水，属智，属听；宫属土，属信，属思，属心；宫是君，商是臣，角是民，征是事，羽是物。六律：律，是法的意思，用来统率气象物类。子叫黄钟，寅叫太族，辰叫姑洗，午叫蕤宾，申叫夷则，戌叫无射。六吕：吕，是助的意思，用来帮助阳气宣发。未叫林钟，酉叫南吕，亥叫应钟，丑叫大吕，卯叫夹钟，巳叫中吕。黄钟：黄，是中央的颜色；钟，是种的意思。说以中央的颜色散布种子于万物。大吕：吕，帮助阳气。太族：族，是奏的意思。说奏在地上罢了。夹钟：夹，辅助阳气。姑洗：姑，是固的意思；洗，是洁的意思。说坚固洁净万物。中吕，阴气开始兴起还未生发，处于中间而帮助阳气。蕤宾：蕤，是继的意思；宾，是导的意思。说阳引导万物而阴继承它。林钟：林，是君的意思。说阴接受阳的任命而播种万物。夷则：夷，是伤的意思；则，是法的意思。说阳端正法则，使阴夷当伤之物。南吕：南，是任的意思；阴接受阳的任命而成就万物。无射：射，是厌的意思，阳穷尽阴成就，终而复始，不厌弃它。应钟，阴响应阳然后成就钟类。五声的根本，产生于黄钟。黄钟的律，长九寸为宫，或损或益，来确定五声。九六相生，是阴阳的相应。所以三分黄钟减去一分，下生林钟；三分林钟增加一分，上生太族；三分太族减去一分，下生南吕；三分南吕增加一分，上生姑洗；三分姑洗减去一分，下生应钟；三分应钟增加一分，上生蕤宾；三分蕤宾减去一分，下生大吕；三分大吕增加一分，上生夷则；三分夷则减去一分，下生夹钟；三分夹钟增加一分，上生无射；三分无射减去一分，下生中吕。阴阳相生，从黄钟开始而向左转，八八六十四为五组。其法都用铜。职责在太乐，太常掌管它。度，是分、寸、尺、丈、引，用来量长短。根源起于黄钟的长度。用黑色黍子的中等者，一粒黍的宽度，量它九十分，是黄钟的长度。一粒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一引，而五度审定了。职责在内官，廷尉掌管它。量，是龠、合、升、斗、斛，用来量多少。根源起于黄钟的龠，用黑色黍子的中等者一千二百粒装满为一龠，十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而五量成为嘉量了。龠，是兴的意思；合，是合的意思；升，是登的意思；斗，是聚的意思；斛，是角的意思。职责在太仓，大司农掌管它。权衡，用来平衡轻重，是铢、两、斤、钧、石。根源起于黄钟的重量。一龠容纳一千二百粒黍，重十二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铢，是从细微到显现，可以区别不同。两，是两倍黄钟的重量；二十四铢而成两，是二十四气的象征。斤，是明的意思；三百八十四铢，是《易》两篇的爻，阴阳变动的象征；十六两为斤，斤，是四时乘四方的象征。钧，用来平均物；三十斤，是一月的象征。石，是大的意思，是权衡中最大的；四钧，是四时的象征；重一百二十斤，是十二月的象征。而五权完备了。物与权衡平均而产生衡，衡运行而产生规，规圆而产生矩，矩方而产生绳，绳直而产生准，物就确定了。这叫做五则。君臣用它，来确定国礼。百工用它，作为法式。职责在鸿胪，鸿胪掌管它。推求历法，产生律，制造器具，权衡规矩，准绳度量，探索深奥，钩取深远，没有不用的。匈奴单于喜好杀伐，左右大都尉想杀单于来投降汉朝。于是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修筑受降城。事情被发觉，左右大都尉被处死。秋八月，巡幸安定。征发天下谪戍之民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讨大宛。秋，大蝗虫从东方飞到炖煌。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石庆去世。石庆是石奋的小儿子，家族世代以淳厚为行事准则。石奋的四个儿子都因孝顺谨慎而官至二千石，所以景帝称他们为“万石君”。万石君经过宫门阙时一定下车步行，见到天子车驾必定凭轼致敬，子孙中成年戴冠者在旁，即使闲居也必定戴冠，整肃端庄。童仆们和悦谨慎。皇上赐食到他家，他叩首俯身进食，如同在皇上面前。他服丧时哀痛悲戚。子孙遵循教导，也像他一样。以恭敬谨慎闻名于郡国。石奋的长子石建任郎中令。石建上奏事情，事情下达后，石建读它，发现“马”字少了一点，惊恐地说：“死罪了！”他畏惧到这种地步。有话对皇上说，屏退旁人时言辞极为切直；在朝廷上见到皇上时好像不能说话。石庆任太仆，随从出行，皇上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鞭子数完马，才举手说：“六匹马。”石庆在兄弟中最为轻率随便，但仍如此。子孙们都孝顺，只有石建最甚。万石君去世，石建在服丧期间，扶着拐杖才能行走，一年多后也去世。起初，石庆任齐相，齐国仰慕他家的品行，不用言语而大治。等到任丞相，只是厚道谨慎罢了。太仆公孙贺任丞相。二月，皇上巡行到河东，祭祀后土。下令天下大宴饮五日，𦝼祭五日，祭祀门户，比照腊祭。夏五月，登记官吏百姓的马，补充车骑马。秋，发生蝗灾。派遣峻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二万骑兵从朔方出击匈奴，被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于是全军覆没。赵破奴在匈奴中居住了十多年，后来逃回汉朝。冬十二月，御史大夫倪宽去世。起初，倪宽因儒学进身。家境贫寒，师从博士学习，常为弟子们做饭。时常受雇做工，带着经书锄地，休息时就诵读。任廷尉卒史，因不熟悉吏事，被任命为从史，调往北地看管牲畜数年。回来后，廷尉恰好有疑难奏章，已经两次被退回，属吏们不知该怎么办。倪宽说明其中意思，事情立即得到认可。后来皇上问张汤：“先前奏事不是俗吏所能做的，是谁写的？”张汤回答说：“是我的从史倪宽。”张汤因此任命倪宽为奏谳掾，调任侍御史。见到皇上，询问《尚书》经义数事，任命为太中大夫。升任左内史，百姓很信任敬重他。后来有军事征发，左内史倪宽拖欠租税，考核成绩最差，应当免职。官吏百姓听说后，交租的络绎不绝，考核反而变为最优。

三年春正月，皇上巡行到海上。胶东相王延广任御史大夫。夏四月，回京，修筑封泰山，禅石闾。派遣光禄大夫徐息修筑五原塞，外面列城，西北到卢朐山，游击将军韩说率兵驻扎。强弩都尉路博德修筑居延城。秋，匈奴句黎湖单于入侵定襄、云中，杀害掳掠数千人；入侵张掖、酒泉，杀死都尉。

四年春正月，贰师将军李广利斩下大宛王的首级，获得汗血马。起初，李广利率领骑兵六千、步兵数万人到贰师城下夺取良马。向西到郁成城，沿途小国都各自守城，不肯供给食物，食物缺乏而返回。往来两年，到达敦煌，士兵十人只剩二三人。上书请求罢兵。皇上大怒，于是增发士兵六万人，背负随从的人不算在内。牛十万头，马二万匹，驴骡骆驼以十万计，多带粮食。转运供应军队，天下骚动。李广利于是进兵，沿途小国都迎送，供给粮食。直接到达大宛城，包围宛城三十多天。宛城中贵人共同杀死宛王毋寡，捧着他的头，出来供给食物给军队，全部交出良马。汉朝挑选其中良马十匹，中马三千多匹。于是共同立宛贵人昧察为王，与他结盟而返回。所经过的小国，都派子弟随从入朝献礼朝见，因而作为人质。回到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马数千匹。后来行军，不是缺乏食物，战死很多，将吏贪婪，不爱惜士兵，所以死亡很多。皇上认为万里征伐，不记录他们的过错，于是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骑士赵弟杀死郁成王的为新畤侯；任命卿三人，二千石数百人，千户以下一千多人。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的弟弟李延年，生性懂得音律，善于歌舞，皇上喜爱他。于是创作新声变曲，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的。而李夫人也善于跳舞，很美丽，得宠。李夫人病重，皇上亲自去探视。夫人蒙着被子，皇上问，她辞谢说：“妾听说妇人不修饰容貌，不见君主父亲。妾不敢以怠慢的样子见皇上。”皇上说：“夫人病重，恐怕将不能起来，应该见我托付兄弟吗？还是将赏赐千金而与兄弟尊官。”李夫人回答说：“尊官在皇帝，不在于一次见面。”皇上坚持想见她，夫人于是转向墙壁，叹息不再说话。于是皇上不高兴地起身。姊妹责备她说：“贵人难道不见托付兄弟吗？为什么对皇上如此怨恨？”夫人说：“之所以不见皇帝，正是为了深托兄弟。凭美色侍奉人的，衰老则宠爱减退，宠爱减退则恩情断绝。皇上所以留恋的，是因为我平日的容貌。如今见我容貌毁坏，必定有抛弃我的意思，还会肯追思怜悯录用我的兄弟吗！”等到夫人去世，皇上用后礼安葬她，在甘泉宫画她的图像，而尊重她的兄弟李广利为将军，李延年为协律都尉。皇上思念李夫人不止，有方士少翁说能招来她的神魂。于是夜间点烛，设置帷帐，陈列酒食，而让皇上住在其他帷帐中，远远看见一个美丽女子像李夫人回到帐中坐下，但模糊看不清，不能靠近观看。起初，皇上读谶书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来。”后来得到乌孙好马，命名为“天马”。等到得到宛马，马汗如血，说它本是天马的后代，命名为“天马”。改乌孙马为“西北极马”。皇上很喜欢宛马，每次派使者相望于道，一批大者数百人，小者百余人；一年中使者多者十多批，少者五六批；远者八九岁，近者五六岁而返回。不能没有侵夺财物，以及使者失旨的，就按重罪惩治以激怒他们，于是又请求出使以自赎，因此使者无穷无尽，而轻易犯法。招募官吏百姓自行报名，使者不问来路，都派遣。而汉使穷尽黄河源头了，外国朝贡都来，皇上于是让外国宾客随从，巡行到海上，大都多人民就经过那里，观看百姓府库的富裕，厚加赏赐，表演角觝戏，出奇戏、酒池肉林以展示给他们看。秋，建造明光宫。冬，巡行到回中。迁移弘农都尉治理武关，征收出入者税以供给吏卒食物。大宛既破，外国震惊恐惧。皇上想趁机困住匈奴，下诏说：“高皇帝留给朕平城的忧患，高后时单于书信绝逆悖乱。齐桓公恢复九世的仇恨，《春秋》称赞他。”于是又图谋匈奴了，派遣中郎将苏武到匈奴。匈奴扣留苏武，不能返回。苏武坚持汉节，不肯投降。

天汉元年春正月，巡行到甘泉，郊祭泰畤。三月，巡行到河东，祭祀后土。匈奴派使者来献大羽、白牦。夏，大旱。五月，赦免天下。秋，征发谪戍屯守五原。监军御史穿凿北军垒墙作为商业区，军正丞胡建想诛杀他，暗中约好他的随从士兵。监军御史与诸校尉列坐，胡建快步到前拜谒，于是命令士兵牵出御史斩杀。诸校尉惊愕，不知怎么回事。胡建于是上奏说：“监军御史穿凿北军墙以谋利，若让文吏商议，不至于重法。《黄帝李法》说：‘壁垒已定，穿凿逾越不循道路，这叫做奸人，奸人者杀之。’臣谨按军法说：‘军正没有将军管辖，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军法。’臣谨按法斩杀。”皇上赞赏他的气节，下制书答复说：“‘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哪里是文吏呢，胡建有什么可疑的？”这一年，济南太守王延年任御史大夫。

二年春，巡行到东海，回来巡行到回中。夏五月，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击匈奴，斩首俘虏一万多级。因杅将军从西河出兵，骑都尉李陵率领步兵五千从居延出兵，与鞮汗单于作战，斩首一万多级。李陵兵败，投降匈奴。李陵是李广的孙子，李敢的哥哥李当户的儿子。皇上派李陵为贰师将军监督辎重。李陵叩首说：“希望自领一队。”皇上说：“我没有骑兵给你。”李陵说：“不用骑兵，愿意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直入单于庭。”皇上认为豪壮而答应他。李陵到峻稽山，与单于相遇，单于用三万骑兵进攻李陵。李陵千余弩齐发，敌兵应弦倒地。敌人退回山上，李陵追击，杀死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贤王，急发八万骑兵进攻李陵。李陵且战且退，南行数日，到达山谷中。又大战，斩首三千多级。引兵东南，五天，到达大泽芦苇中，敌人从上风放火，烧李陵，李陵也命令军队放火以自救。南行到山下，单于在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进攻李陵。李陵自己徒步在树木间战斗，又杀死敌人数千，于是发连弩射，单于下山逃走。这天捕获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精兵，日夜引我南行靠近边塞，莫非有伏兵吗？’诸君长都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击汉朝数千人不能取胜，以后无法再号令边臣，使汉朝更加轻视匈奴。再努力战于山谷间，还有四五十里到平地，不能攻破，就返回。’”这天，战斗数十回合，又努力战斗，杀伤俘虏两千多人。敌人不利，想离去。恰逢李陵军中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亡投降匈奴，详细说“军队没有后援，箭将用完”。单于大喜，进兵派骑兵并攻汉军，大呼说：“李陵、韩延年快投降！”于是拦路进攻李陵，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李陵箭将尽，就弃车离去。士兵还有三千多人，只砍下车辐拿着，军吏拿尺刀，进入山谷。单于派兵拦截，从山上滚下石头，士兵多死，不能前进。李陵说：“兵败，我死定了！”军吏有的劝李陵投降，李陵说：“我不死，不是壮士。”李陵叹说：“假使人有数十支箭，足以免难，现在没有兵器再战了。”命令军士每人带三升干粮，一片冰，命令各自散去到遮虏鄣等待。李陵与韩延年都上马，壮士跟随的数十人。敌人千骑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没有面目报告陛下！”于是投降。士兵分散，逃脱到塞上的四百多人。李陵败处离塞一百多里。单于把大女儿嫁给李陵，立为右校王。皇上听说李陵投降，大怒，大臣忧虑恐惧。太史公司马迁上书说李陵的功劳，认为李陵不死，应当是想得到机会以报效汉朝。起初，皇上派贰师将军出兵时，命令李陵为助兵，等到李陵与单于相持，而贰师无功。皇上认为司马迁想诋毁贰师，为李陵游说。后来捕获匈奴俘虏，说李陵教单于兵法。皇上大怒，于是族灭李陵家，而把司马迁下狱施腐刑。李陵听说后说：“教单于兵法的，是李绪，不是李陵。”李绪是故塞外都尉，先前投降匈奴。李陵痛恨他家因李绪而诛灭，于是派人刺杀李绪。司马子长遭受李陵之祸后，喟然而叹，幽居发愤，于是著《史记》，开始于黄帝，直到秦、汉，为《太史公记》。后来任中书令，受宠信任职。益州刺史任安给司马迁写信，责备他不推举贤才。司马迁回信说：“仆依靠先人的事业，得以在皇帝身边任职，二十多年了。曾经厕身于下大夫之列，陪侍外廷末议，不能伸张纲纪，竭尽思虑。如今因受刑而形体亏损，在卑贱污秽之中，还有什么可说呢！从前卫灵公与雍渠同车，孔子到陈国；商鞅通过景监引见，赵良为此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就以此为耻。怎能让我这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呢！仆少年自负不受拘束的志气，长大没有乡里的称誉，幸而得以奉献微薄技艺，出入宫廷，而事情却有大谬。那仆与李陵，志向不同，向来不是友好。但观察他的为人，事亲孝顺，与士人交往守信，临财廉洁，取与合义，常想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仆认为他有国士之风。人处于万死不顾一生的境地，奔赴公家之难，这也奇了。如今行事一有不当，而那些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随即罗织其罪，仆实在痛心。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满五千，深入戎马之地，足迹到达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挫败亿万之师。敌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尽数发动所有能拉弓的百姓，一国共同攻打他。转战千里，箭尽路绝，救兵不到，士兵死伤堆积。然而李陵一呼慰劳军队，军士无不奋身流泪，血流饮泣，张开空弓，冒着白刃，向北争着拼死于战场，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超过他。身体虽然陷没失败，但他所摧毁的，也足以在天下显扬功劳。仆以为李陵的不死，正是想得到机会报效汉朝。当时主上听说李陵战败，食不甘味，上朝不乐，忧惧不知怎么办。仆私下不自量力，想奉献自己诚恳的愚忠，就推演这个意思来说，想开阔主上的胸怀。主上认为仆不是诋毁贰师，而是为李陵游说，于是把仆交给狱吏。恳切忠心，最终不能自己表明，身体不是木石，独自与法吏为伍，深陷监狱之中，能向谁诉说呢！仆听说最上不辱没祖先，其次不辱没自身，其次不辱没脸面，其次不辱没言辞。况且奴婢妾妇还能自杀，仆之所以隐忍苟活，身处污秽之中而不推辞，是因为内心有未竟之事，痛恨死后名声不能传于后世。从前西伯被拘而演《周易》；仲尼困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才赋《离骚》；左丘明失明，著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仆私下不自量力，依托于无能的言辞，想网罗天下散佚旧文，也想探究天人之际，通晓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仆确实因著此书，藏之名山，传给后人，即使被万次杀戮，难道有后悔吗！”《太史公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多万字。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也是太史公。自叙其先祖是重黎之后，世代掌管天地之官。《本传》说：“司马迁依据《左氏春秋》、《国语》，采集《世本》、《战国策》，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事，直到天汉。他讲秦、汉很详细。至于采集经传，分散百家之事，很多疏漏，或有抵触。又他的是非观颇与圣人不同，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贬退处士而推崇奸雄，述货殖则崇尚奸利而羞辱贫贱，这是他的局限。然而从刘向、扬雄博览群书，都称赞司马迁有良史之才，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辩而不华丽，质朴而不粗野，他的文章直率，所记事实确切，不虚美，不隐恶，所以称之为实录。”泰山、琅邪群盗徐勃等凭山攻城，断绝道路。派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穿着绣衣，拿着斧钺，分路追捕。刺史郡守以下都伏法被杀。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延年有罪，自杀。执金吾杜周任御史大夫。开始实行酒类专卖。三月，巡行到太山，修建封禅，祭祀明堂，并接受计簿。返回北地，祭祀恒山，埋玄玉。夏，大旱。四月，赦免天下。所经过的地方不征收田租。秋，匈奴入侵雁门，太守因畏懦罪被处死。

四年春正月，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六万多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出发，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发，游击将军韩说率领三万步兵从五原出发，强弩将军路博德率领一万多步兵与贰师将军会合，与匈奴作战，不利，都带兵返回。夏四月，立皇子刘髆为昌邑王。秋九月，下令死罪囚犯缴纳赎钱五十万可减死罪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