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皇帝纪卷第三

四年冬十月，韩信将要攻打齐国，听说已经讲和，想退兵。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没有诏令阻止，怎么能不前进呢！况且郦生一个儒生，乘车游说降服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率领数十万大军，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劳苦将士多年，反而比不上一个小孩儒生的功劳吗！”韩信于是袭击齐国。齐王认为郦生出卖自己，就烹杀了他。齐王逃到高密。项羽向东攻打外黄。外黄多日后才投降，项羽命令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到城东，想全部活埋他们。外黄县令的门客的儿子十三岁，劝项羽说：“彭越强行劫持外黄，外黄人害怕，所以暂且投降，等待大王。大王又想活埋他们，百姓哪里还有归顺之心呢！从此以东，梁地十多座城池都恐惧，没有人敢投降了。”项羽赦免了他们。项羽起初到山东，嘱咐大司马曹咎和长史忻说：“汉军如果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我十五天必定平定梁地。”而汉军果然挑战，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他们，几天后，曹咎发怒，渡兵到汜水上。士兵渡到一半，汉军攻击打败了他们，全部缴获楚国的财宝。曹咎、长史忻都自杀了。汉王于是进兵攻取成皋。项羽攻下梁地十多座城池，听说曹咎兵败，就回军。项羽在广武间设置高俎，把太公放在上面，说：“汉王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不听。项羽发怒，想杀太公。项伯说：“治理天下的人不顾念家，杀了他没有益处，只会增加怨恨罢了。”项羽听从了他。派人告诉汉王说：“希望和您挑战，当面决一胜负。”汉王笑着拒绝，说：“我宁愿斗智，不斗力。”项羽命令壮士挑战。汉军派善射的楼烦射楚军三人，杀死了他们。项羽大怒，就亲自出阵，瞪眼怒喝。楼烦眼睛不能看，手不能发箭，跑回营垒。汉王派人暗中探问，才知道是项羽。汉王大惊。于是汉王和项羽在广武间对话，汉王数落项羽说：“你背弃盟约封我为蜀、汉王，这是第一条罪。假托君命杀死卿子冠军而自立，这是第二条罪。受命救赵，不回报命令，擅自劫持诸侯入关，这是第三条罪。和怀王约定，进入咸阳不施暴掠夺，你烧毁秦宫室，挖掘始皇坟墓，多取财宝，这是第四条罪。杀死秦降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欺诈活埋秦军二十万，这是第六条罪。都封诸将好地方，而迁徙驱逐他们的君主，使臣下争相背叛，这是第七条罪。把义帝赶出彭城而自己建都，多给自己土地，这是第八条罪。在江南杀死义帝，这是第九条罪。作为人臣自己想争夺天下，大逆无道，这是第十条罪。我率领义兵诛杀残贼，派受过刑的罪人攻击你，何苦和你挑战！”项羽发怒，埋伏的弩箭射中汉王胸口。汉王于是摸着脚说：“贼虏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伤势很重，进入成皋。中尉周昌任御史大夫。田横向楚求救。十一月，楚派龙且救齐，号称二十万大军，和齐军会合。有人对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穷寇之锋不可阻挡。齐、楚军队在自己土地上作战，容易败散。不如深壁自守，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招降所失之城，亡城听说齐王还在，楚来救援，必定自己背叛汉军。汉军客居两千多里之间，形势上得不到食物，可以不战而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救齐而使他们投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作战而战胜他们，齐国的一半可以得到。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罢了。”于是带兵和韩信隔着潍水布阵。韩信于是夜间让人做一万多只袋子，装沙堵塞上游水流，韩信带兵渡到一半，攻击龙且。韩信假装不胜，逃回。龙且追赶他，渡水。韩信派人决开堵水的沙袋，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过。随即攻击打败了他们，斩杀龙且，俘虏齐王田广。田横又立为齐王，战败而逃亡。韩信于是平定齐国，派人向汉王说：“齐国多诈，请求立为假王以镇抚它。”汉王大怒。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劝谏说：“现在汉军正不利，难道能禁止韩信自己称王吗？不如趁机立他为王。”春二月，派张良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曹参任左丞相。楚派武涉招降韩信，韩信说：“我曾侍奉项王，不被重用。侍奉汉王，汉王深信我，我背叛他不吉利。”武涉离开后，蒯通劝韩信说：“汉王败于荥阳，伤于成皋，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勇都耗尽了。楚军被困在京、索之间，迫近西山而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锐气挫败于险塞，粮草耗尽于内藏。当今两主的命运悬在您的手下，为您考虑，不如两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这种形势下没有人敢先动。以您的贤能，有兵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控制其后，顺应百姓的欲望，西向为百姓请命，天下谁敢不听！您占据齐国的险固，有淮、泗之地，深拱揖让以怀诸侯，那么天下君王就相继朝拜齐国了。”韩信说：“我怎么能见利而背恩！”蒯通说：“常山王、成安君是刎颈之交，而最终互相灭亡；大夫种保存亡越，使勾践称霸，身死。俗话说：‘野禽殚，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所以以交友来说，则不超过陈余、张耳；以君臣来说，则不超过勾践、大夫种。推究这两者，足以看清了。况且我听说，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您涉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之罪，以号令赵国，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南摧楚军数十万之众，就斩龙且，西向以报，这就是所说的功无二于天下而英略不世出者也。您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您想持此安归呢？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那跟随厮养之役，失去万乘之权；守着担石之禄，缺卿相之位。计成而不能行，是事之祸。所以猛虎的犹豫，不如蜂虿的致螫；孟贲的狐疑，不如童子的必至。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希望您不要怀疑。”韩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认为功高，汉终究不会夺我的齐地，就谢绝了蒯通。蒯通离开，就假装疯狂做了巫师。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八月，开始制定算赋。命令军中死者，官吏为他们衣衾棺敛，传送其家。四方归心。汉王派侯公劝项羽，求太公。项羽就和汉约定平分天下，割洪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还太公、吕后。封侯公为平国君。项羽解围而东归。汉王想西归，张良、陈平劝谏说：“现在汉有天下大半，而诸侯都归附汉，楚军疲乏粮食吃尽，这是天亡之时，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夺取它。”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阳夏以南，与韩信、彭越约定日期，都没有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深垒自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听从，怎么办？”回答说：“大王能取睢阳以东、北到谷城全部封给彭越，从陈以东到海边给韩信，那么两人必定到来，而楚军就败了。”汉王听从了他。韩信、彭越都到来。十二月，诸侯都在垓下会合，包围项羽数重。夜间听到汉军四面都唱楚歌，项羽惊说：“汉军已全部得到楚地吗？为什么楚人歌这么多！”夜间起来在帐中饮酒，有美人叫虞姬，有骏马叫骓。项羽于是慷慨悲歌说：“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羽于是上马，带八百多骑，趁夜突围南出。平明，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带五千骑追赶项羽。项羽到阴陵，迷失道路，汉军追上。到东城，只有二十八骑。追兵数千。项羽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八岁，身经九十余战，所当者破，未曾败。今天被困于此，本是天亡我，不是作战的罪过。今天本来决死，愿为诸君决战。”于是带领他的骑兵借四𬯎山为圆阵。汉军包围数重。项羽对他的骑兵说：“我为您取那一个将领。”于是项羽大呼驰下，汉军都披靡，就取汉一将。骑将杨喜追项羽，项羽回头怒喝，杨喜人马都惊，避开数里。项羽把他的骑兵分为三处，汉军不知道项羽所在，分军为三处，又包围他们。项羽就驰击汉军，又取一都尉，杀百人。项羽又聚集他的骑兵，失去两骑。于是项羽引军东到乌江，亭长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也足以称王。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臣有船，汉军到，无法渡。”项羽说：“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现在没有一人回来，纵然江东父兄可怜我而拥我为王，我有什么面目见他们呢？我知道您是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常一日行千里，我不忍杀它，赐给您。”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短兵接战，又杀汉军百人。项羽也受十余处伤，就自刎而死。楚地全部平定，只有鲁最后投降。起初，怀王封项羽为鲁公，所以用鲁为号，葬项羽于谷城山下。汉王为他发丧，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本传》说：“项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自夸功伐，而不师古，霸王之业，开始想用力征经营天下，五年终于灭亡，身死东城，还不觉悟，以为不是自己的罪过，岂不过分吗！”春正月，迁齐王韩信为楚王，都下邳。韩信就赐所从食漂母千金。召见下乡亭长说：“公，是小人，为惠不终。”赐钱百万。召见辱己的少年说：“壮士啊！”用为中尉。赦天下殊死以下。群臣上皇帝尊号，王辞让而后接受。二月甲午，皇帝即位于泛水之阳。以十月为正，从火德，色尚赤，以应斩白蛇、神母之符。尊王后为皇后，太子为皇太子，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立芮为长沙王。越王无诸率闽中兵以佐灭秦，立无诸为闽粤王。于是皇帝西都洛阳。夏五月，军队都罢免。令人保其山泽者，各归其田里，自卖为人奴婢者，免为庶人。皇上在南宫置酒，问群臣说：“我所以得天下，羽所以失之者何？”王陵回答说：“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赏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嫉贤妒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不蒙其功，得地不获其利，所以失天下。”皇上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我比不上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三者都人杰，我能用他们，所以取天下。项羽有一范增，贤而不能用，这所以被我擒。”皇上问韩信说：“公相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又问韩信：“公能带多少？”回答说：“臣多多益办罢了！”皇上说：“为什么为我臣？”韩信说：“陛下虽不能带兵，而善于带将。这叫做天授，非人力。”这时田横和宾客五百人逃亡在海上，皇上派使者赦免田横罪，说：“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将加诛。”田横说：“臣烹郦食其，今听说其弟郦商为将，臣畏惧，不敢奉诏。”皇帝就诏令郦商说：“田横到，敢有动者族诛！”田横到洛阳，到尸乡亭三十里，对他的从者说：“横与汉王并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为亡虏，其辱已甚。且横曾烹人之兄，今与其弟并肩事主，彼虽畏诏，横独不愧于心吗？且陛下不过想见我面貌。今斩我头，驰三十里，容貌未及变。”就沐浴自刎，令宾客奉其首。皇上说：“唉！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立为王，岂不贤吗！”为他流泪，拜他的两个宾客为都尉，以王礼葬他。两个宾客挖墓旁，都自刎跟从。皇上听说，大惊，认为田横宾客都贤，听说其余五百人在海岛中，派使者召他们，听说田横死，也都自杀。楚将季布也已逃亡藏匿，投奔濮阳周氏。汉朝悬赏急捕，周氏就髡钳季布和家僮数十人，到鲁朱家卖掉。朱家心知是季布，就买下他，安置田舍。就拜见滕公，劝说：“季布何罪？臣子各为其主用罢了。皇上刚得天下，因私怒求一人，为何示不广呢！且季布之贤，不南走越，就北走胡。那忌壮士以资敌国，这就是伍子胥所以鞭荆王之墓。”夏侯婴为他说话。皇上就赦免季布，拜为郎中，后为中郎将。季布立然诺之信，当时人为之语说：“得黄金百镒，不如季布一诺。”朱家做任侠，所藏活的人很多，豪士以百数。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诸所曾施舍的，唯恐见到他们。赈济人先于贫贱，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专门赴人之急。等到季布尊贵，朱家就不再见到他。皇上想都洛阳，戍卒娄敬求见，劝皇上说：“陛下都洛阳，难道想和周室比隆吗？”皇上说：“然。”敬说：“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的祖先从后稷，尧封之邰，积德十余世。公刘避狄居豳，太王因狄伐故，离开豳，杖马策之歧，国人争相归附。文王为西伯，开始受命。武王伐殷，八百诸侯不期而会孟津之上。成王即位，周公之属辅佐，就营建成周，都洛邑。认为这是天下中，四方纳贡职，道里均匀了，有德就容易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凡居此者，想务以德致人，不想阻险，让后世骄奢以虐人。等到周衰，分为二，天下没有朝贡，周不能控制，形势弱了。现在陛下用兵取天下，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百姓肝脑涂地，曝骨中野，哭泣之声未绝，伤者未起，而想比隆周室，我私下认为陛下不相当了。那秦地有高山大河环绕，四面都有险要的关塞作为屏障，如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百万军队可以立刻备齐。凭借秦地的资源，加上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陛下定都关中，山东地区即使发生动乱，秦地也可以完整地拥有。"皇上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山东人，都说：“周朝传承了七八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了。而且洛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它的险固程度也不差，这也足够作为依靠了。”皇上犹豫不决，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要，但其中间地域狭小，不过几百里，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饶，北面有胡地草原的便利，依靠三面的险阻来防守，只用东面来控制诸侯。诸侯安定，黄河、渭水的水运足以供给西面的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运输物资。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的建议是正确的。”于是皇上当天就驾车西行进入关中，修建栎阳宫。任命娄敬为郎中，号称奉春君，赐姓刘氏。六月壬辰日，大赦天下。八月，燕王臧荼反叛，皇上亲自率领军队攻打燕国。九月，俘虏了臧荼，立太尉卢绾为燕王。卢绾和皇上是同乡，同一天出生，小时候互相友爱，后来因将军身份跟随攻打项羽有功，所以被立为燕王。丞相张仓跟随攻打臧荼有功，被封为北平侯。张仓熟悉天下的图书，善于运用算术，所以命令他以列侯的身份居住在相府，主管郡国上报的计簿。

六年冬天，下令恢复天下县邑的秩序。有人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上问身边的大臣，大臣们都说：“发兵攻打他。”陈平说：“陛下用兵的才能，和韩信相比谁更强？”皇上说：“没有人能超过他。”陈平说：“陛下有将领能敌得过韩信吗？”皇上说：“没有人能比得上。”陈平说：“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皇上说：“怎么办？”陈平说：“韩信还不知道有人告发他谋反。古时候天子巡视各地，会见诸侯。陛下假装出游云梦泽，在陈地会见诸侯。韩信一定会到郊外迎接，趁这个机会抓住他，这只是一个人的力量。”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抓住了韩信。抓住韩信后，谋反之事没有证据，便贬韩信为淮阴侯。田肯祝贺皇上说：“太好了，陛下抓住了韩信，又在关中称王。齐地东面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面有泰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北面有渤海的利益，地方纵横二千里，带甲百万，这也是东边的秦地。如果不是亲生的子弟，不能让他统治齐地。”皇上说：“好。”赐给田肯黄金五百斤。春正月丙午日，立刘贾为荆王，统治五十三个县。高帝兄弟四人，长子叫伯，早逝，追封为武哀侯，封他的儿子信为刮羹侯。当初，皇上微贱时，多次带着宾客经过嫂子家吃饭。嫂子嫌弃他，假装饭食已吃完，故意把锅刮得响。皇上听说后厌恶她，所以给他儿子起名叫刮羹侯。次兄叫喜，字仲，立仲为代王。弟弟叫交，字游，喜好读书，有才艺。跟随皇上征伐有功，立交为楚王。长庶子肥为齐王，统治七十个县，任命曹参为齐相国。将韩王信迁到太原，都城在晋阳。封萧何为酂侯，父母兄弟封侯并有食邑的共有十多人，这是因为萧何带领全宗族跟随征伐的缘故。封曹参为平阳侯，张良为留侯，陈平为户牖侯，后来改为曲逆侯，周勃为绛侯，樊哙为舞阳侯，郦商为武成侯。食其的儿子疥跟随征伐，因为父亲的缘故，封疥为高梁侯。夏侯婴为汝阴侯，灌婴为颍阳侯，周昌为汾阴侯。大功臣封侯的有二十多人，其余功臣的功劳还没有得到封赏。皇上从南宫的复道上望见群臣常常聚在一起说话，皇上说：“这是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所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的老朋友，所诛杀的都是平生的仇人。这些人害怕得不到封赏，又担心过失被杀，所以在一起图谋造反。”皇上忧虑地说：“怎么办？”张良说：“赶快封雍齿。”雍齿，是皇上最憎恶的人，群臣都知道，后来跟随征伐有功。皇上立即封雍齿，群臣高兴地说：“雍齿都被封了，我们这些人不用担心了！”于是催促有司评定功劳进行封赏。封王陵为定国侯。王陵起初是县里有势力的人，皇上以兄长之礼侍奉他，因为他跟随皇上较晚，所以封赏在后。总共封赏的有一百四十三人。当时百姓流亡，留下来的人口能够数清的只有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不超过万户，小侯不过五六百户。封爵的时候，发誓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样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样小，封国也永远存在，传及子孙后代。”又申明丹书铁券的信用，再用白马之盟加以隆重，排列了十八侯的位次。陈平最初受封时，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先生的谋略，战胜克敌，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回答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被举荐？”皇上说：“你先生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张良向来多病，于是称病，说：“我家五代作为韩国的相，等到韩国灭亡，不惜万金之财，为韩国向强秦报仇，天下震动。现在凭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赏万户，位居列侯，这是平民的最高地位，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意放弃人间事务，想跟随赤松子去云游。”于是学习道术，不食五谷，就不再参与政事。张良容貌美丽，像妇人女子。当初，季布异父兄弟丁公担任楚将，追赶皇上。皇上形势紧迫，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人怎么能互相伤害呢！”丁公就带兵返回。天下平定后，皇上将丁公斩首并示众，说：“从此以后，做臣子的不要效仿丁公！”因萧何功劳最高，群臣都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多的经历百余战，攻打城池，夺取土地，各有等级功劳。萧何没有汗马功劳，只是舞文弄墨，议论政事而已，如今却位居我们之上，为什么？”皇上说：“诸位懂打猎吗？放出猎狗，指示野兽所在的是人，追捕野兽的是狗。诸位只是能追捕野兽，功劳像猎狗；萧何放狗指示方向，功劳像猎人。”等到上奏评定功劳次序时，群臣都说：“曹参应该排第一。”谒者关内侯鄂千秋上前说：“曹参虽然有攻城野战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事情。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损失军队，逃亡的士兵很多，自身逃脱的危险情况经历过多次，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空缺。虽然不是皇上下诏命令，但几万军队在皇上危急匮乏时多次得到补充。楚汉在荥阳相持多年，军中无粮，萧何常常转运粮饷供给。陛下虽然丢失了山东，萧何常常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怎么能用一时的功劳高于万世的功劳呢？”于是下令让萧何功劳第一，允许他佩剑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皇上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接受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然高，但依靠鄂君才能被阐明。”于是，根据鄂千秋所食关内侯的食邑二千户，封他为安平侯。那些跟随进入蜀汉、平定三秦的二千石官吏，都世世代代免除家中的徭役。皇上摆酒，当众羞辱随何说：“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的书生！”随何说：“陛下发动步兵五万、骑士五千，能靠这些取得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凭二十人出使淮南王到达，像陛下期望的那样，这是我的功劳比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还要大。”皇上说：“我正在考虑你的功劳。”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皇上每五天朝见太公一次，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王。皇帝虽然是儿子，却是君主，太公虽然是父亲，却是臣子。怎么能让君主朝见臣子！这样做，威严不能施展。”后来皇上朝见太公，太公抱着扫帚，在门口迎接后退着走，想行拜礼。皇上非常吃惊，扶住太公。太公说：“皇帝，你是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法令！”皇上认为家令的话说得好，赐给他黄金五百斤。荀悦说：《孝经》说：“所以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尊敬的人，说的是有父亲。”帝王必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三老，来向天下表明，这是为了表明有孝。即使没有父亲，还设立三老的礼制，何况父亲还在世呢！孝道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所以后稷配天，尊敬到极点。禹不先于鲧，汤不先于契，文王不先于不窋。古人的道理，儿子的尊贵不施加于父母，家令的话就过分了。夏五月丙午日，下诏说：“人的最亲近的人，没有大于父亲的。所以父亲有天下传给儿子，儿子有天下把尊贵归于父亲，这是人道的极致。我平定暴乱，用来安定天下，这些都是太公教导的结果。尊太公为太上皇。”秋九月，匈奴在马邑包围了太原韩王信。韩王信投降了匈奴。

七年冬天十月，皇上亲自征讨太原。匈奴冒顿单于抵抗汉军。汉朝派去窥探匈奴的使者有十多批，都说：“容易攻打。”皇上派娄敬前往，回来报告说：“匈奴显示的疲弱，似乎有伏兵，不能攻打。”皇上生气地说：“齐国的俘虏胡说八道，阻挠我的军队。”便用刑具把他关押起来。皇上到达平城，匈奴果然在白登山包围了皇上七天。用陈平的计谋，说服匈奴的阏氏夫人，得以解开包围的一角，皇上才逃出来。这个计策保密，世人无法得知。士兵们歌唱道：“平城之下祸害太苦，七天没有粮食，不能拉开弓弩。”皇上回来后，向娄敬道歉说：“没有听从您的话，因此在平城被困。”于是杀掉了先前十多个使者，封娄敬二千户，号称建信侯。先前，有月晕在昴宿、参宿、毕宿之间形成七重，《本志》认为“昴宿、毕宿之间是天街。街北是羌胡；街南是中国。昴宿对应匈奴，毕宿对应边兵。这是平城之战的应验”等等。匈奴攻打代地。代王喜放弃封国逃归洛阳，被废为郃阳侯。辛卯日，立皇子如意为代王。春二月，皇上从平城返回。看到萧何在长安营建宫室，非常盛大，皇上生气地说：“为什么建造得这样过分！”萧何回答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不足以加重皇家的威严，而且不要让后世有超越的余地。”于是迁都到长安。这时威仪尚未设立，群臣争功，喝醉了大声呼喊，有时拔出剑砍柱子。皇上对此感到忧虑。博士叔孙通请求制定礼仪，皇上说：“估计我能做到的。”叔孙通于是与弟子一百多人共同制定朝仪，在长乐宫举行大型朝会，陈列车骑、旗帜、兵卫，群臣排列位置，百官执掌职责，完成礼仪后罢朝，没有不恭敬肃穆的。于是皇上感叹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赐给黄金五百斤，他的弟子都担任郎中。夏四月，皇上前往洛阳。娄敬献计与匈奴和亲，请求把鲁元公主嫁给单于。单于因此成为女婿，有儿子就是外孙，后世可以渐渐臣服。皇上准备这样做。吕后哭泣，坚决请求留下公主。于是停止。改用宗室的女儿为公主，嫁给单于，缔结和亲，每年赠送金银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