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和皇帝纪下卷第十四

九年春三月癸巳，济南王刘康去世，谥号为安王。刘康不遵循法度，结交宾客，有人上书告发“刘康派中郎将张阳、董僵招来州郡的奸猾之人颜忠、刘子产等，按照图谶书籍，图谋不轨”。有关部门举奏弹劾，明帝因为至亲不忍心彻底追究，削减了祝阿、隰阴、东朝阳、安德、西平昌五个县。刘康积聚财货，修建宫室，奴婢达到一千多人，马厩中的马有一千多匹，田地有八百多顷。何敞担任太傅时，上疏劝谏说：“听说诸侯的道义，以节制谨慎为忠诚，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和谐自己的百姓。从前管仲辅佐齐桓公有九合诸侯的功绩，而孔子讥讽他器量小，因为奢侈在上，不懂得礼。现在大王凭借骨肉之亲，享有藩国的尊贵，应当率先天下作为教化的首领。如今国家制度对王侯车服章事都有规定，不可超越。文饰繁多则本质枯竭，木胜则人亡，这是经传所记载的。况且统治国家的人以道德仁义为营，难道修饰宫室充实马厩就是尊贵吗？楚国建造章华台，吴国兴建姑苏台，最终都灭亡了；齐景公有千匹马，百姓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如果大王多次游览各府第，出入没有节制，有时涉及早晚，这不是用来远防未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垂示后嗣的法则。希望大王修习恭俭，遵守古代制度，用法度治理自己，用礼义率领下属，减少奴婢的数量，减少乘马的耗费，按照礼法起居，这就是何敞的愿望。药酒苦口而利于病，忠言逆耳而便于行，只希望大王深切思考我的愚昧之言。”济南王非常尊敬礼遇他，但不能改正。夏五月，封皇后的父亲阴纲为吴防侯。阴纲上疏辞去职位，以特进侯的身份回家。阴纲的弟弟阴凤、阴谒担任郎中，儿子阴轶、阴政比照黄门郎。阴氏自从建武以来，因为外戚的关系，世代担任卿校，在外掌管禁兵，在内侍奉帷幄，赏赐恩宠，贵重当世。秋七月，蝗虫飞过京城。闰月辛巳，皇太后窦氏去世。太尉张酺与司空、司徒一起上奏，依照吕太后的旧例，贬低窦太后的尊号，不葬在敬陵。百官中也有很多议论的人。皇帝亲自批复张酺说：“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低亲人的道理。现在皇太后家虽然不遵法度，但常常想要自己减损。朕侍奉她十年，恩情不忍心亏欠。考察前代上官太后之子奉终义从，你们不要再说。”丙申，安葬章德窦皇后。陇西羌人侵犯边塞，执金吾刘尚率领三万骑兵击败平定了他们。九月庚申，司徒刘方有罪，自杀。当初，梁贵人生下和帝，窦皇后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养育并隐瞒了这件事。贵人，是梁竦的女儿。永平初年，梁竦的哥哥陵乡侯梁松因事被流放到边地，后来下诏允许回到本郡，闭门不出，写作了几篇经书，名叫《七序》。班固看到后称赞说：“从前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害怕，梁竦作《七序》而窃据高位白吃饭的人惭愧。”梁竦轻视财物喜好施舍，不经营产业。嫂子舞阴长公主救济梁氏各家，亲疏有序，但唯独特别敬重梁竦。衣服皮裘物品等特意区别。梁竦不曾独自享用，常与宗族共同分享。梁竦从小在京城长大，赶上父兄时期交游士林，所以不喜欢回到乡里。他向来有大志，每次登高望远，未曾不叹息说：“大丈夫活在世上，活着应当封侯，死后应当接受庙祭。《诗》《书》足以自娱，州郡的职务，只是使人劳累罢了。”梁竦生了两个男孩三个女孩，长子梁棠和梁翟，长女梁凭和两个贵人。当初，马太后选拔良家女子，贵人与姐姐被选入宫，得到皇帝的宠幸，生下了和帝。梁竦非常高兴，与舞阴长公主私下互相庆贺，话语泄露被窦氏听到。窦氏想独占太子外家的名义，心里讨厌梁氏，想要毁谤贬低他们，于是诬陷他们恶逆。下诏让郡县拷问梁竦，梁竦死在狱中，家属又被流放到九真。舞阴公主居住在新野，使者守护她。贵人与姐姐因此忧愁而死，葬礼有缺失。窦皇后去世后，舞阴公主哥哥的儿子梁扈派遣堂兄梁擅向三府上奏记说：“按照《春秋》的大义，母以子贵，这是汉家的旧典。现在梁贵人亲自生育了圣上，却不蒙受尊号。”三府得到奏记，谢绝了梁擅。太尉张酺独自接见梁擅，详细询问了他，说：“这是公卿的职责，也是梁氏的福分。”恰逢蝗虫飞过京城，召见应对时，张酺坚持详细说明了梁擅的奏记，皇帝说：“我想法像张酺一样，不知道葬礼有缺失。”张酺回答说：“陵上应当设置长史，增加祠祭的礼仪，收录各位舅父来表明亲亲之意。”皇帝又说：“从义理上怎么讲？”张酺说：“现在按照《春秋》的大义，汉家有先例，梁氏、窦氏都是名姓，保守河西，因为忠诚获封。窦宪兄弟不守法度，太后受到诽谤议论，议论纷纷传遍天下。梁氏的姓族没有超过窦氏，加上是亲外家，实在应当尊显。”皇帝说：“不是您谁能为朝廷施恩！家事纷纷，您都知道。”皇帝深深采纳了张酺的话，恰逢贵人的姐姐梁凭上书说：“同胞妹妹贵人，先前充任后宫，蒙受先帝厚恩，得到宠幸。皇天所授，诞育了陛下。被窦宪兄弟谗害虐待，我的父亲梁竦冤死在牢狱中，骸骨没有掩埋，老母孤弟，被远远流放万里。唯独我逃脱，躲藏在草野中，常常担心没命，无法自己表白。恰逢陛下神圣的德性，总揽万机。窦宪兄弟都已伏法，天下开阔，各得其所。我得以喘息，擦亮眼睛重新观看，才敢冒死陈述自己。我私自悲痛死去的父亲既然冤枉，不能再活，母亲年已七十，远在极远的地方，不知死活。希望乞求母亲弟弟回到本郡，收葬梁竦的尸骨。我听说文帝即位后，薄氏蒙受荣耀；宣帝继位后，史氏复兴。我私自悲痛有薄氏、史氏那样的亲情，唯独不能蒙受外戚其余的恩泽。”言辞非常悲切，皇帝恻然感动醒悟，派中常侍、掖庭令共同审讯询问，梁凭的言辞证据明确。甲子，改葬梁贵人在承光宫，追尊为皇太后，谥号为恭怀，葬在西陵。皇帝于是另见梁凭，梁凭详细陈述。皇帝抽泣流泪，留梁凭在宫中，连日不出，赏赐财物府第，一月之间，资产累积千万。梁凭平素有品行，于是受宠，加号为梁贵夫人；提拔梁凭的丈夫调为羽林佐监。追加谥号梁竦为襃亲湣侯，派中谒者到京城迎接梁竦的灵柩，改葬他，赐给东园画棺、玉匣，冢葬在西陵旁，皇帝亲自临送。征召梁竦的妻子儿女回到京城。宋贵人遭受窦氏的谗害，葬礼有缺失，清河王刘庆哭泣不敢说，常私下在室内祭祀。等到梁后改葬，刘庆于是上书请求上贵人的坟冢，下诏允许。悲喜交加说：“活着虽然不能供养，最终能够奉祭祭祀，私人愿望完成了。”太尉张酺上疏请求退休，皇帝派中黄门询问病情，加以珍美的食物。张酺声称病重，下诏说：“元首不明，黎民困穷，朕与您共同承担忧责，怎么可以引退呢？不要再说了。”这时张酺的儿子张蕃以郎的身份侍讲，皇帝又下诏张蕃说：“阴阳不调，朝廷指望公来忧虑，假托生病自己退隐，洁身自好罢了，谁肯与朕同心呢？这不是所期望于公的。”张酺惶恐，到宫门谢罪，于是起来处理政事。自从担任三公，父亲还在，张酺每次升迁，父亲总是从田里来。恰逢年腊，公卿退朝后，一起去拜访张酺的父亲，敬酒为张酺祝寿，尽情欢乐了一天，当时认为很荣耀。冬十月癸卯，光禄勋吕盖担任司徒。十一月丙寅，司空张奋年老有病退休。壬申，太仆韩棱担任司空。张奋在家，上疏说：“孔子说：‘安定上位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又说：'拱手作揖而天下得到治理的，说的是礼乐。'先王的治国之道在此最为兴盛。所以说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会恰当，百姓就会不知所措。汉朝既然承受天命，礼乐应当制作，这是图谶中明确记载的。因此先帝圣明之德，远见卓识，常常留心礼乐之事。众多儒生不通晓此事，多产生惊异。我世代居于辅政之位，而汉朝的礼乐尚未确定，确实深切地以此为忧，觉得有负于国家。我年纪老迈，生命将尽，实在希望在此之前能看到礼乐确定下来。"皇帝认为他说得好。

十年夏季五月，封梁堂为乐平侯，梁雍为乘氏侯，梁翟为单父侯，位特进。梁堂等人从九真回来，经过长沙时，逼迫窦怀，让他自杀。秋季九月庚戌日，初次恢复廪牺官。冬季十二月戊辰日，梁王刘畅去世，谥号为节王。他的母亲阴贵人在明帝时得宠，刘畅尤其受宠爱，封国的租税收入是其他封国的两倍。章帝即位后，遵循明帝的心意，赏赐恩宠更加优厚，于是封刘畅的舅舅阴棠为西陵侯。刘畅生性聪慧，但年少时骄纵显贵，很不遵守法度。刘畅经常梦见星宿，随从官员卞忌自称善于占梦，又能役使六丁神，刘畅让卞忌占梦卜筮。又让乳母王礼、侍史李阿与卞忌一起祭祀求福，他们声称刘畅应当做天子，刘畅心中高兴。永元初年，豫州刺史举奏刘畅，经过拷问审讯，刘畅不服。有关官员请求征召刘畅到监狱，天子因为施加恩惠，不忍心听从。又上奏流放九真，有诏令削去城武、单父两个县。刘畅害怕，上疏谢罪说：“臣天生狂妄愚昧，从小在深宫长大。随从官员和侍史贪图臣的财物，臣没有明察，与他们相互应允，自己不知道已陷入死罪。自己辜负自己，自己后悔，已来不及。陛下圣德宽宏，枉法赦免臣。上念及辜负先帝，而让陛下蒙受天下污名，实在没有气息存活，筋骨不相连。臣知道大赦不可再得，约束自身不敢再出宫。请求只食用睢阳、谷熟、虞、蒙、宁陵五县，归还其余所食四县。臣的小妻三十七人，愿意归还其中没有子女的。挑选谨慎守法的奴婢三百人，其余的虎贲、官骑、鼓吹、苍头、兵器弩、厩马都归还本署。陛下施加恩惠，开启臣自悔的门，给臣一条行善的小路，让天下知道臣能脱离死亡获得新生，颇能自我悔过。如果不允许，臣实在无脸长久活着，下到黄泉，无颜见先帝。”诏书说：“只有王是最亲的亲属，有纯善的美德，但傅相不良，不能防止邪恶，以至有关部门纷纷张扬于内外。今王深思悔过以自责，朕感到悲痛。经传说：‘克制自己，恢复礼义，天下都归向仁德。’请安心静意，修养美德，努力进食爱护自己，何必再谦让呢！”刘畅坚决请求，上奏数十次，皇帝最终没有允许。

十一年春三月，派遣使者巡行各郡国，对于遭受水旱灾害、贫困不能自存的人，发放粮食救济借贷，并下令山林池泽不收租税。夏四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十二年春三月，赐天下男子爵位，各有等级差别；鳏、寡、孤、独、不能自存的人，每人三斛粟；博士弟子每人三匹布。夏闰四月戊辰日，南郡秭归山崩，压死一百余人。秋七月辛亥朔日，出现日食。起初，太尉张酺与司隶校尉晏称在朝堂相会，张酺从容地对晏称说：“三府的掾史，多非合适人选。”散朝后，晏称上奏请求让三府长官各自核实其掾史，张酺因此怨恨晏称。后来二人一同谢罪，张酺借机责备晏称。晏称言辞神色不顺从，张酺发怒，在朝廷上呵斥他。晏称于是上奏张酺，认为他心怀怨恨。皇上因为张酺是先帝的老师，宽容不决，下诏让公卿在朝廷上评议此事。司徒吕盖认为张酺知道公门有礼仪，却不屏息静气、鞠躬致敬，反而变脸大声说话，不能给四方做表率。于是下策书免去张酺官职，说：“《诗经》说：‘那南山多么高峻，岩石累累。赫赫有名的尹太师，百姓都在瞻仰你。’如今君在位已经八年，康哉之歌既没有听到，而在两观之下却有丑恶傲慢的言辞，损伤了南山的体统，亏损了庄严肃穆的风范，将凭什么向四方宣示、给百官做榜样？踏着寒霜就知道冰冻将至，朕十分恐惧。君上交太尉印绶。君自己选择如此，没有后话。”九月，太尉张酺被策免，回归乡里，谢绝遣散门生，关门闭户不接待宾客。中郎将敞等人多称张酺公正忠直，不应长久弃置草庐，皇上也一向敬重他。几年后，又任命张酺为光禄勋。丙辰日，大司农张禹为太尉。冬季，西域的蒙奇、兜勒两个国家归附汉朝。

十三年秋九月，下诏说：“水旱不调，蝗虫螟虫滋生，命令天下田租都减半征收，受灾地区免除。贫民借贷的种子和粮食，都不要收回。”冬十月，安息国献上狮子和大雀。班超上书请求替换，说：“我听说太公封在齐国，五代以后还葬在周地，所以狐狸死时头朝着出生的山丘，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和齐都在中原千里之内，何况是万里之外的绝域，小臣怎能没有依恋故土、思念家乡的念头呢？蛮夷害怕壮年人而欺侮老年人，这是他们的天性。我犬马之年的牙齿已经掉尽，常怕突然倒地死去，孤魂被弃置。我本着道义不谋私利，但私下担心后世会认为我埋骨西域。我不敢指望到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以此昭示边境，威慑外族。我年老多病衰困，冒死妄言，谨先派儿子班勇随进献的礼物入塞。趁我还活着，让班勇见到中原。”班超的妹妹班昭，害怕班超终于死在边地，上书说：“我的同胞兄长西域都护班超，舍弃身躯为国效力，以功劳自我奉献，依赖陛下神灵，得以在沙漠中待罪，至今已积累了三十年。骨肉妻子，活着不再相识。当时一同的人士，都已死亡。班超年已七十，衰老患病，扶杖而行，虽然想竭尽力量，以报答大恩，但迫于年岁将尽，犬马之齿已尽。蛮夷的本性，悖逆欺侮老人，恐怕会开启奸宄的源头，生出叛逆作乱之心。而公卿大夫都怀着苟且之心，不肯深谋远虑。如果突然发生暴乱，班超的力量不能随心，就恐怕上损国家累世的功业，下弃忠臣竭力的作用，把荣耀变为耻辱，实在令人痛心。所以班超万里归诚，自我陈述痛苦急迫，伸长脖子远望，至今三年了。班超有信与我诀别，恐怕不能再相见。我实在为班超在壮年时竭尽全力尽忠孝于沙漠，年老疲惫时却被抛弃在旷野而伤心，实在值得哀怜。如果不蒙救护，班超以后一旦有变故，希望班超家能蒙受赵母、卫姬那样事先请求的宽恕。”奏章呈上，皇上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来，派校尉任尚代替班超。班超到后，被拜为射声校尉，数月后去世。朝廷怜悯惋惜，赏赐赠物很多。他的儿子班虏，又在西域立功。起初，任尚给班超写信说：“君侯在国外三十多年，而我小人辱承您之后，责任重而思虑浅，应该有所教诲。”班超说：“任君多次担当大位，岂是班超能比得上的！如果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的官吏士兵，本来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有过错而补充到屯部的；蛮夷有兽心，难以养育容易发动变乱。现在君性格严厉急躁，清水没有大鱼。将军应该宽容小的过失，总揽大纲而已。”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会赠以奇策，现在所说的不过平平。”任尚后来终究遭遇边祸，如班超所言。【袁宏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不是想控制它，贵在使它安定宁静。所以修养自身而不向万物求取，治理内部而不致力于外部，从小到大，从近到远，树立有根本，枝叶有分布。所以京畿坚固而九服安宁，中原充实而四夷宾服。唐、虞的盛世，德泽深厚，历法所及，不过五千里而已。从此以外，笼络而不管辖。三代建国，不事远方经营。岐、邻、江、淮之间，沿袭旧俗；朔野辽海地区，戎服不改。然而冕旒端坐，南面称王；君臣安然，不因为疆域狭小而介意。所以能天下安定，国运长久。到了秦、汉，开拓疆土，比起三王五帝的居处，已经数倍了。但环视天下，还不满足其心，于是又向西连通诸国，向东经营海外。所以地广而威刑不能控制，境远而教化不同，祸乱连续到来，岂不是由此失误！当世的君主，喜好身后之名，有为的人，不能安守贫贱，所以域外之事兴起，侥幸之人到来了。圣人治理国家重视英才，安定天下依靠群才，所以侥幸之人，是王制所摒弃的。班超的功劳不是不可奇特，但没有有益于中原，正好足以恢复四夷，所以王道不取。”】戊辰，司徒吕盖因年老生病退休。十二月丁丑，光禄勋鲁恭为司徒。鲁恭字仲康，是右扶风平陵人。父亲是武陵太守，死在任上时，鲁恭十二岁，弟弟鲁丕七岁，日夜哭泣，哀声感动路人。郡吏赠送的财物，一概不接受，守丧如礼，乡里认为他奇特。十五岁时，和弟弟都在太学，到博士门下受业，闭门讲诵，不随同朋党，兄弟知名，被学者所尊崇。扶风多次以礼请，他辞谢不答应，母亲强迫他前去，不得已而去，同业的跟随者前后满路。鲁恭才开始在新丰教授，因鲁丕年纪小，想成就他的名声，常托病不做官。等到鲁丕被举为方正，才做郡吏，被征召为太尉掾，升任中牟令。百姓李勉被母亲责骂，鲁恭召他来责问，并为他陈述父母恩德，李勉惭愧后悔回家。鲁恭治理政务，专门用德化，不使用刑罚。下令亭长还牛，亭长不还，像这样三次，最终不还。鲁恭流着泪说：“德化行不通啊。”想解下印绶离去。掾吏哭泣，因此争辩，亭长当即还牛，到狱中领罪，鲁恭赦免不追问。于是吏民尊敬信服，都不忍心欺骗。这时天曾发生蝗灾，唯独不进入中牟境内。河南尹袁安恐怕不实，派部掾肥亲去察看，都如所说。鲁恭跟随肥亲行走在田间小路，坐在桑树下，有野鸡飞过停在旁边。旁边有小孩，肥亲说：“小孩为什么不打野鸡？”小孩说：“野鸡正要孵雏。”肥亲默然起身说：“我今天来是考察您的短处。虫不犯境，这是一异；教化及于鸟兽，这是二异；小孩有仁心，这是三异。府掾久留，只是打扰贤者罢了。”于是回府把情况告知袁安，袁安赞美他的治理。这年嘉禾生在县庭中，皮具（应为鲁恭）把情况上报。诏书举贤良方正，鲁恭推荐中牟人王方，天子征召王方，公车礼遇他，与公卿推举的贤者相同。皇上即位，征召为博士、侍中。车马每次出郊庙，鲁恭常陪乘。皇上询问他，谈到政事，有便于民的，没有隐讳。

十四年春二月，修西海郡。三月戊辰，皇上亲临辟雍。举行飨射礼，大赦天下。夏六月，封中常侍郑众为列侯，奖赏他讨伐窦氏的计谋。郑众是南阳人。明帝时因谨慎事奉太子家，章帝即位，为中常侍。窦宪专权，内外像蚂蚁一样依附，唯独郑众不结交，一心王室。窦氏被诛后，升任大长秋，天子常与他谋划国事。宦官专权，从郑众开始。辛卯，皇后阴氏被废。起初，皇后与外祖母邓祀进行诅咒。诏令中常侍张祯、尚书陈襃在掖庭彻底审理此案。父亲阴纲自杀，兄长阴轶等被流放合浦，母亲和皇后及两位姨母被流放日南。邓祀等内外亲属，都免官归本郡。冬十月辛卯，立皇后邓氏。皇后是邓训的女儿。邓训闺庭很严，诸子进见，未曾赐坐；至于皇后，事无大小总咨询她。弟弟邓邠说：“平时不跟诸男说话，现在难道年纪大了吗？”邓训说：“我没有老。这个女儿虽小，诸儿都不如她，必定有益于我家。”因此认为她奇特。起初，邓禹辅佐天命，位冠诸臣，常说：“我常率领百万军队，秋毫不犯，未曾妄杀一人，子孙必当大兴。”邓训曾为谒者，治理石臼河，很有方法，救活数千人，对弟弟邓邠说：“我听说救活千人的有封子孙的回报，难道是这样吗！”邓训生五男三女：长男邓骘，次邓凉，次邓悝，次邓弘，次邓闿；长女邓燕，次邓绥，即皇后，次邓容。皇后年五岁，祖母为她剪发，老人眼睛昏花，误伤了皇后的额头，她忍痛不言，一额都伤。左右奇怪而问她，皇后说：“太夫人慈恩为我剪发，难为（她），伤了老人的心意，所以忍住罢了。”皇后姐姐邓险早死，有遗腹女邓娥在襁褓中，皇后年十二，哀伤邓娥早孤，亲自抚养，因此被闺门敬重。与叔父邓邠及诸兄说话，常问祖父邓禹为布衣佐命时事。邓邠为她讲述结发创业，闻名乡里，遭遇世祖龙飞，杖策归德，征伐四方，天下大定。功成之后，闭门自守，事奉寡姊尽礼敬，子孙有法。遭遇光武皇帝丧事，悲哀吐血，因此发病去世。皇后未尝不叹息流泪，说立德之苦，竟至于此。皇后通晓《论语》，志在经书，不问家事。皇后母亲责备她说：“女人读书足注疏通一《孝经》而已，现在不务女工，长大难道要举博士吗？”皇后不想重违母意，白天修女工，夜晚读经传，宗族都称她为“诸生”。起初，相工苏大遍相家人，到皇后，大惊说：“这是成汤的骨法，贵不可言。”家人于是私下高兴而不敢传。皇后身高七尺二寸，年十六，被选入掖庭为贵人。事奉阴后，日夜兢兢，抚接同列，常克己居下，于是得宠。每次生病，皇上就让母亲兄长入宫看视医药，不限日期。皇后总是说：“外家久在宫中，让陛下有偏私妾身的讥讽，让妾身蒙受内顾不知足的毁谤。上下有损，实在不愿。”皇上说：“别人以多次进宫为荣，而邓贵人反而忧虑，实在难及。”诸贵人争相修饰，唯独皇后穿衣不求彩饰，让侍者拿旧衣。设若与阴氏同服，当即换掉，不想同服，避正嫡。皇上于是感叹说：“修德之苦，竟是这样。”皇上每次询问政事，她谦退不敢回答，想让阴后得以进言，不得已，然后应对所问。阴后矮小，举止时有失仪，左右掩口而笑。唯独皇后怆然不乐，为之隐讳，像自己的过失。及与阴后进止，不敢正立，坐则为之弯腰。所以用心良苦曲体，劳谦至极，皇上更加器重她。皇后每当进见，总以病退。皇上左右常为皇上说，继嗣不多，应当普施恩惠，以获子孙。说话恳切忧伤，形于颜色。阴后一向嫉妒，见宠甚，多设巧计想危害皇后。皇上曾生病，阴后说：“我得意之后，都当杀尽。”皇后恐怕全族遭祸，流泪说：“竭尽节操事奉阴后，可说到顶了，竟不被保佑，而将获罪于天，无相祷告。妇人虽无从死之节，但越姬有必死之志，上可以报答皇上厚恩，次可解除宗亲之祸，下不让阴氏有人彘的讥讽。”就想饮药。恰逢宫人救止，趁机谎称有来的使者，陛下病已愈。她信以为真，所以作罢。其后宫人告发阴后巫蛊之事，皇后哭泣救护，无所不至。自阴后被废，皇上感叹说：“圣后的尊贵，与帝同体，承宗庙，母天下，谁能当之？只有邓贵人德冠后宫，能光耀它。”起初，阴后时诸家四时贡献，以奢侈相高，器物都饰以金银。皇后不好玩弄，珠玉之物，不过于目。诸家岁时只供应纸墨，通殷勤罢了。皇后自入宫后，就博览五经，百家图谶无不尽览，擅长《易》及阴阳占候少有能及者。皇上常想给皇后诸兄加官，她总是推诚固让，以自抑为务，所以邓骘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邓骘任虎贲郎时，京、悝、弘、闿任黄门郎。邓京早卒，赠以骑尉印绶。丁酉，司空韩棱去世，大司农徐防为司空。韩棱字伯师，颍川舞阳人。幼年失去父母，与孤弟居住，长大后，推家财数百万给堂兄弟，乡里推崇他。做官至郡功曹，太守葛兴生病，神志错乱，韩棱辅助一年，政令无缺。葛兴的儿子曾出教令转吏，韩棱封还不听从，诉讼上书以韩棱隐瞒葛兴疾病，专擅郡事，不能再为吏。后来解除禁锢，被征召到司空府，逐渐升迁至尚书令。在机密之位，多次有忠言，进用良吏。章帝因韩棱忧国忘家，夙夜不懈，多次赏赐他。这时郅寿、陈宠都为尚书，都因才能被重用，皇帝赏赐三人宝剑，亲手题写他们的名字：韩棱“龙泉”，郅寿“汉文”，陈宠“锻成”。徐防字谒卿，沛国铚人。矜严有容貌，初为郎，明帝见而异之，提拔为尚书郎。在台阁十多年，未曾有过，逐渐升迁至少府、大司农。忧虑勤劳于政事，所在都有显著政绩。

十五年春二月，发放仓库粮食借贷给郡国受灾贫民，各有等差。夏四月甲子晦，发生日食。冬十月戊申，巡幸章陵，祭祀旧宅园庙。戊午，巡幸云梦。这时广陵人王涣为洛阳令，治理有奇异政绩。起初，王涣行侠仗义崇尚气节，晚年喜好儒术。治理政事修名责实，抑制强暴扶持弱小，合并官职，吏常兼书佐，小史无事，都让他们读《孝经》。因病死在任上，百姓无论老幼都捶胸流泪互相敛钱，作为祭者数千人。王涣的灵柩当还乡里新安道以西，道旁往往会聚设祭。吏问原因，他们盛言平常到洛阳被官吏士兵抢夺，王君到洛阳不再侵扰，所以想报恩。后来百姓思念他的德行，为他立祠安阳亭西，每逢有酒食，就弦歌祭奠。

十六年二月，因为兖州、豫州、徐州、冀州百姓粮食歉收，派遣三府属官分别巡视贫民，鼓励百姓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对于贫困没有能力耕种的人给予雇工钱。夏天，有客星进入紫微宫。秋天七月辛酉日，司徒鲁恭被免职。庚午日，光禄勋张酺担任司徒。八月己酉日，司徒张酺去世。张酺病重时，告诫他的儿子说：“显节陵只扫地露祭，是想率领天下人崇尚节俭。我身为三公，不能使国家遵循制度，怎么可以违背它呢？不要修建祠堂，露祭就可以了。”皇上听说张酺去世，怜悯他，穿上缟素，立即赐予印绶和墓地，恩宠比一般宰相更加隆重。张酺字孟侯，是汝南细阳人。永平年间，崇尚儒学，从皇太子、各位诸侯王及大臣子弟没有不学习经书的，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马氏等家族子弟设立学校，号称“四姓小侯”，设置五经老师。张酺因为精通经书而充任其中。被授予广平郎中，每次朝会进见，总是在皇上面前讲学，言辞义理高亢明亮，声音感动左右侍从。皇上刚刚即位，张酺应当在朝廷任职，却被调出京城担任外郡官职，内心不得志，上疏希望留在皇上身边。皇上不听从，赐钱三十万，催促他赶快赴任。张酺虽然是儒者，但刚强而有决断，到任后提拔任用贤能俊杰，打击豪强，一个月之间，郡中秩序肃然。张酺离开京城后，皇上对各位诸侯王的师傅说：“东郡太守张酺，讲学完毕后，总是劝谏纠正，态度和悦而诚恳。当时有小善行，就称赞不已。忠言耿直，有史鱼的风范。”当初，贾远精通古学，曹裒制定汉礼，张酺常常批评他们。等到担任太尉，上疏陈述其不可行，五次上书，皇上知道张酺坚守学说不通过，便压下他的奏章。十月辛卯日，司空徐防担任司徒，大鸿胪陈宠担任司空。征召钜鹿太守魏霸担任将作大匠。魏霸是济阴人。年少时失去父母，兄弟几人同居数十年，妻子儿女多次辛勤劳苦，行动总是推让。担任郡守时，妻子儿女不跟随到官署。魏霸因为兄嫂勤劳而自己独享荣华快乐，常常穿着布衣吃粗食，命令妻子儿女亲自耕种养蚕，与兄弟子侄同甘共苦。为政宽恕而已，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属吏有过错，总是私下责备并让他改正；如果不改正，就停职罢免，始终不公开宣扬他的恶行。有官吏互相诬陷的，总是叹息说：“某甲是个贤人，不谈及别人短处，太守因此看重他。”那人惭愧自责而自动引退。郡中受到感化，都和睦相处。后来被授予太常，因病退休，担任光禄大夫。魏霸妻子死后，长兄伯为魏霸娶妻，送到官舍。魏霸笑着说：“我年老，儿子都已具备，为何要养别人家的媳妇呢？”自己进去拜见那个女子说：“夫人看老夫这空中直室，何必远道而来让我考虑？”义上不能屈服，于是拜后而出。妻子惭愧请求离去，便送她回去了。匈奴北单于派遣使者进献贡品。

元兴元年春三月，追封并赐谥号皇后父亲邓训为平寿敬侯。司空陈宠认为这不是旧典，太尉张酺、太尉张禹、司徒徐防认为应该封。争论了几天，最后听从了张禹、徐防的意见，因此虎贲中郎将怨恨陈宠。夏四月，封邓禹、冯鲂的后代为列侯。丙午日，大赦天下。五月癸酉日，扶风雍地发生地震。十二月未日，皇帝在嘉德殿驾崩。当初，多次丧失皇太子，养育于民间，群臣无人知晓，没有不惊慌恐惧的，邓后便从民间收回皇太子。皇子刘胜年长，有疾病。皇子刘隆出生一百多天，邓后抚养他。太后于是召见兄长等人在宫中决定大计，立刘隆为皇太子，当日即皇帝位，太后临朝听政。赐天下男子爵位，各有等级；鳏、寡、孤、独、笃癃不能维持自己生活的人赐给粟米，每人三斛。封皇子刘胜为平原王。诏书说：“往昔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依靠四辅；周文王的安宁，实在在于众多贤士；汉朝兴起，旧制都合适，保傅并建左右，以参预听断，太尉张禹三代在位，年老而不失职。司徒徐防竭尽全力奉献自身，先帝嘉奖他。现在任命张禹为太傅，徐防为太尉，参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政。”当初，郡国确定祥瑞八十多种，和帝恐怕虚妄，压制而不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