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牛辅派遣李傕、郭汜、张济、贾诩出兵攻打关东，先指向孙坚。孙坚移驻梁东，被李傕等人打得大败。孙坚率领一千骑兵突围而去，又在阳人地方与敌人交战，大破李傕的军队。李傕于是掠夺到陈留，颍川荀彧的乡人很多被杀害掠夺。皇帝想东归，派侍中刘和出关去见他父亲太傅刘虞，命令他带兵来迎接，途中经过南阳，袁术认为刘虞可以作为援助，就扣留刘和而不放他走，答应等兵力到达后一起西进。袁术命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得到信后，派遣数千骑兵前往。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异心，不想派兵，就阻止刘虞，刘虞不听从。公孙瓒害怕袁术知道后怨恨自己，也派他的堂弟公孙越率领一千骑兵去袁术那里来结交自己，暗中教袁术扣留刘和并夺取他的兵力，因此刘虞、公孙瓒有了嫌隙。起初，五原人吕布擅长射箭骑马，体力过人，已经杀了丁原，董卓信任喜爱他，发誓结为父子。董卓自认为对人没有礼节，恐怕别人谋害自己，出行休息常常用吕布来保卫自己。董卓性情刚愎急躁，生气时不考虑后果，曾经因为小的不如意拔出手戟掷向吕布，吕布敏捷地避开，并向董卓道歉，董卓的怒气也消散了，从此吕布暗中怨恨董卓。董卓曾让吕布守卫中阁，吕布与董卓的侍婢私通，恐怕事情被发觉，心中不安。司徒王允因为吕布是同州里的壮健之人，厚待接纳他。吕布去见王允，陈述董卓几乎杀他的情况。王允与仆射士孙瑞秘密谋划诛杀董卓，因此告诉吕布，让他做内应。吕布说：“无奈像父子关系怎么办？”王允说：“你自己姓吕，本来不是骨肉之亲，现在忧虑死亡还来不及，说什么父子？”吕布于是答应了。

夏季四月辛巳日，皇帝有病，病愈后，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设置卫队从自己的军营到掖门，士孙瑞让骑都尉李肃率领吕布的亲兵十人伪装穿着卫士衣服在掖门。董卓将要出来，马惊骇不前，董卓很奇怪，想回去。吕布劝他前进，于是前行。进入门内，卫士用戟刺他。董卓衣服内有铠甲，刺不进去，伤了手臂，掉下车，大喊道：“吕布在哪里？”回答说：“在这里。”吕布说：“有诏书。”催促士兵斩杀他。董卓骂道：“庸狗胆敢这样吗？”于是杀了他。董卓的母亲和儿子都被诛杀，尸体示众于市。司徒王允派人点燃火在董卓的腹部，臭了才埋掉。董卓字仲颍，陇西临洮人。年轻时喜好侠义，曾游历羌中，与各个首领都结交。后来回家耕种田野，而豪帅中有来跟随他的，董卓与他一起回来，杀了耕牛一起宴饮欢乐。那些豪帅感激他的情意，回去后收集了各种牲畜一千多头赠送给董卓。桓帝末年，以六郡良家子弟的身份担任羽林郎，有才能武功和体力，双带两弓，左右驰射，逐渐因军功升到大将军。董卓死时，蔡邕在王允座中，听到董卓死，有叹息的声音。王允责备蔡邕说：“国家的大贼，弑杀君主残害臣子，天地所不覆盖，人臣所共同痛恨。你作为王臣，世代受国家恩德，国主危难之时，竟然不倒戈。董卓遭受大诛杀，而你反而叹息，这是礼法所抛弃的，刑罚所要逮捕的。”派吏员收捕交付廷尉治罪。蔡邕谢罪说：“虽然不忠，还是懂得大义，古今的安危，耳朵所常听，口中所常说，难道会背弃国家而倾向董卓吗？狂愚的话，谬误从患难中说出，这就是所谓的蔡邕。希望成为刑徒，以继续汉史。”公卿爱惜蔡邕的才能，都一起劝谏王允。王允说：“过去汉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他写诽谤的书，流传到后世。现在国家的中运衰微，战马在郊外，不可让奸佞之臣执笔在幼主身边，以后让吾辈受到诽谤议论。”于是杀了蔡邕。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博学有俊才，善于写文章，懂得音乐声技和术数的事情，无不精研。起初被征辟为司徒府吏，升任郎中，在东观著作，因直言被刑罚。起初，太尉董卓见到蔡邕，很器重他。举为高第，补任御史，又转任治书御史、尚书。三个月之间，周历三台。左中郎将，封高阳侯。于是任命吕布为奋武将军，假节开府，如同三公。起初，黄门郎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谋划说：“董卓无道，比桀、纣还厉害，天下怨恨他，虽然凭恃强兵，实际上是一个匹夫罢了。现在直接刺杀他，来向百姓谢罪，然后占据殽山、函谷关，挟持王命来号令天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举措。”事情将要成功而被发觉，收捕何颙、荀攸关入监狱。何颙忧虑恐惧自杀，荀攸言笑饮食自如。适逢董卓死，得以免罪，弃官回乡里。兖州刺史刘岱被黄巾军杀害，东郡太守曹操担任兖州牧，攻打黄巾军，打败了他们，投降的有三十多万人。

五月丁未日，大赦天下。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董卓死后，牛辅被他的部下杀害。李傕等人回来，因为牛辅死了，众人没有依靠，想各自散归。既然没有赦书，而听说长安城中想要全部诛杀凉州人，忧虑恐惧不知怎么办。贾诩说：“听说长安城中商议想要全部杀凉州人，而各位放弃部众单独行走，就是一个亭长也能捆绑你了。不如率领众人向西，所到之处收兵来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侥幸事情成功，奉持国家来匡正天下；如果不成，逃走也不晚。”众人认为对。于是率领他们的部众向西，所到之处收兵，攻到长安，部众有十余万。董卓旧部将樊稠等合兵包围长安。刘表与袁绍联合，袁术愤怒，召孙坚攻打刘表，在新野交战。刘表退却，驻守襄阳，孙坚率领全部军队包围他。刘表将领黄祖从江夏来救刘表，孙坚迎击打败黄祖，乘胜率领轻骑追击他，被黄祖的伏兵所杀。孙坚的儿子孙策、孙权，都跟随袁术。

六月戊午日，长安城陷落，吕布与敌交战，不能取胜，率领数百骑逃奔冀州。李傕等进入城内，杀死太常种弗、太仆鲁猷、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顺，死者数十人。司徒王允挟持皇帝登上宣平城门，王允对李傕等人说：“臣子不能作威作福，而你们却放纵士兵横行，想干什么呢？”李傕说：“董卓忠于陛下，而无辜被吕布所杀。我们想为董卓报仇吕布，不敢叛逆，请事情办完后到廷尉那里接受罪责。”己未日，大赦天下。拜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都担任中郎将。甲子日，李傕杀害前太尉黄琬、司徒王允及其妻子儿女，百姓为他们流泪，没有人敢收尸。王允旧吏京兆赵戬埋葬了王允。皇上认为王允忠诚，封他的孙子王异为安乐侯。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仪容端庄稳重，不合礼法不动。郭林宗称赞王允说：“宰相之才啊。”和他友善，仕任郡主簿。太守刘伟接受宦官赵津的请托，召中都路拂为五官掾。王允认为路拂狡猾不良，封还刘伟的教令，直到四五次，被鞭打数十下，始终不屈服。路拂因此被废弃，而王允的名声震动远近。路拂富有财产，宾客数百，深恨王允，常想害他。王允的随从不过数人，每次与路拂相遇，王允常坐在车中，按剑呵斥他，路拂总是不敢抵挡。被征辟为司徒府，逐渐升迁为豫州刺史。黄巾贼别党在豫州起事，王允攻打，大破他们。于是在贼中搜得中常侍张让的书信，王允详细报告给灵帝。灵帝深加责备张让，张让谢罪，仅得免罪。张让因此怨恨王允，在灵帝面前诬陷他，诏令征召王允治罪。途中遇到大赦，恢复官职。后一百多天，再次被征召。太尉杨赐写信给王允说：“如果因为张让的事，一百天再次征召，应该深思。”王允旧吏流涕送药，王允丢弃不喝。适逢大将军何进请求王允，得以减免死刑一等。于是改名换姓，隐遁山林水泽。后来何进上表王允为从事中郎，升迁河南尹、太仆。等到在公辅之位，正值国家祸乱，王允对外弥合缝隙，对内谋划王室，很有大臣的气度，从天子到国中的人都依靠王允，董卓也深信任他。董卓死后，与士孙瑞商议赦免董卓的部曲，随后又怀疑说：“部曲跟随他们的主人罢了。现在如果名义上定为恶逆而赦免他们，恐怕恰好使他们深深自疑，不是用来安定他们的办法。”于是停止。有人劝王允说：“董卓的部曲一向害怕袁氏而畏惧关东，如果一旦解开军队开关，必定人人自危。不如让皇甫嵩率领他们的部众，然后驻守陕地来安定他们，慢慢与关东通谋，来观察他们的变化。”王允说：“不对。关东起兵的人，都是我们的同类。现在如果据守险要屯守陕地，虽然安定凉州人，却会怀疑关东的心。”吕布将要逃奔，对王允说：“您可以离开了。”王允说：“安定国家，是我的最高愿望。如果不能做到，那么就杀身来侍奉朝廷。幼主依靠我而已，面临险难苟且免祸，我不做。努力谢关东诸公，应当以国家为念。”黄琬字子琰，太尉黄琼的孙子。担任五宫中郎将，所选拔的人都是贫穷俭约持守志向的人。那些权贵富家郎共同嫉妒他，构陷黄琬认为结党，于是免官禁锢，将近二十年。司空杨赐深敬重他，上奏推荐黄琬有拨乱之才，因此征召拜为议郎，权且担任青州刺史，升迁侍中尚书。中平末年，凉州叛乱，大将军出征，军费不足，富裕之徒多凭财货做官，有的起家担任州郡长官。黄琬因此弹劾太尉樊棱、司徒许相都是窃取官位怀藏俸禄，苟且进身无耻，最终没有匡救的益处，必定有倾覆公器的祸患，应该都罢免遣送以澄清治国之路。军费虽然急迫，礼仪廉耻，是国家的根本，如果所任非人，就像飞隼在墙上，为国家生事，这如同背石救溺，不可不察。不久，升迁右扶风，历任九卿，征召为豫州牧。正值黄巾势盛，民物凋敝，延揽豪俊，整顿兵马，征讨群贼，威望声誉很震。这时皇上派遣下军校尉鲍鸿征讨葛陂贼，鲍鸿借军需征发，想盗取官物，赃款超过千万。黄琬于是纠举弹劾他的奸情，按法律处理鲍鸿。黄琬既然是名臣，又和王允同谋，所以遭到祸难。李傕的军队进入长安，太常种弗说：“作为国家大臣，不能制止暴乱抵御悔恨，使白刃指向宫廷，离开将到哪里去！”于是战死。种弗字颍伯，司徒种暠的儿子。种弗的儿子种邵担任使者，曾违逆董卓，被降职为凉州刺史。征召为九卿，推辞说：“我过去尽忠于国家，被邪臣嫉妒，父亲以身殉国，被贼人杀害。为臣子不能除掉残贼，有什么面目再见明主！”三辅的臣子听说，没有不感动悲痛的。

起初，南阳何颙、河内郑泰喜好出奇计。何颙与郭林宗一起游学，等到党锢事起，何颙因被禁锢，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藏匿在汝南，所到之处都结交豪杰，名声显扬在荆、豫之间。灵帝末年，君子多遭祸难，何颙一年中通常私自进入洛阳三四次，为人排解患难。郑泰知道天下将乱，暗中交结豪杰，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粮食常常不足，名声传闻山东。王室西迁，郑泰以尚书郎身份跟随入关，这时京师饥荒缺乏，士人各自不能保全性命，而郑泰每天与宾客举行盛会演奏乐舞，依靠郑泰保全接济的人很多。长安已经混乱，南奔袁术，袁术以郑泰为扬州刺史，未到任就去世。丙子日，前将军赵谦为司徒。尚书令朱隽出奔时，与孙坚一起进入洛阳，随后驻守中牟。李傕等人已经攻破长安，害怕山东图谋自己，而畏惧朱隽的威名。李傕采用贾诩的计策，派人征召朱隽。军吏都不想去，朱隽说：“以君主召见臣子，道义上不等车驾，何况天子的诏书呢！况且李傕、郭汜是小人，樊稠是庸才，没有其他远大谋略，又势力相当，内部必生祸难。我利用他们的弊端，事情可以图谋。”于是应征，担任太仆。

秋季七月，李傕派樊稠到郿县安葬董卓，大风暴雨，流水灌入墓中，漂走他的棺椁。庚子日，太尉马日䃅为太傅录尚书事。

八月辛未日，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派太傅马日䃅、太仆赵岐持节镇守关东。起初，孙坚杀死南阳太守张咨，袁术得以占据该郡，南阳户口几百万，而袁术奢侈放纵欲望，征发没有限度，百姓受苦。随后与袁绍有矛盾，又与刘表不和，率领军队进入陈留，曹操、袁绍会合攻打袁术，大败他。袁术率领余众逃奔九江，杀死扬州刺史陈温，兼领该州。李傕等人想以袁术为援助，因此令马日䃅就地拜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假节。马日䃅、赵岐都在寿春。赵岐守志不屈，袁术害怕他。马日䃅多有求于袁术，袁术侵犯侮辱他，从马日䃅那里借节来看，于是夺取不还。马日䃅想离开，袁术又不放行，他病困自己所守不如赵岐，吐血而死。

九月，扬武将军李傕为车骑将军，封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封郿阳侯；樊稠为右将军，封万年侯。李傕、郭汜、樊稠把持朝政。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驻守弘农。起初，董卓入关，游说韩遂、马腾共同图谋山东。韩遂、马腾见天下正乱，也想起兵依靠董卓。董卓死后，李傕、郭汜攻破京师，韩遂、马腾率领军队救天子。这个月，韩遂驻守郿县，马腾驻守鄠县。司徒赵谦因久病罢免。甲申日，司空淳于嘉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为司空，录尚书事。

冬季十月，荆州刺史刘表派使者贡献，以刘表为荆州牧。起初，弘农王唐姬，是已故会稽太守唐瑁的女儿。王去世后，有人想嫁她，她不听从。等到关中破败，被李傕掳掠，不敢说明。李傕想娶她，唐姬不听从。尚书贾诩听说了，认为应该加给爵号，于是迎置在园中，拜为弘农王妃。李傕举荐博士，李儒为侍中。诏书说：“李儒以前担任弘农王郎中令，逼杀我兄长，实在应该加罪。但他推辞说是董卓所为，不是李儒本意，不可惩罚无辜。”丁卯日，太阳有重叠的光晕。太尉皇甫嵩因灾异被策令免官。光禄大夫周忠为太尉，录尚书事。皇甫嵩字义真，是皇甫规哥哥的儿子。善于用兵，担任将领，饮食住宿，一定先让将士然后到自己，才心安。有兵曹接受贿赂的，皇甫嵩说：“你平素廉洁，必定是缺乏用度。”拿出钱赐给他，小吏惭愧就自杀了。董卓入京时，征召皇甫嵩为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说皇甫嵩说：“汉室微弱，宦官扰乱朝政，董卓已经诛杀他们，不能尽忠奉主，而废立纵意。现在征召将军，祸大就危险，祸小就困辱。董卓在洛阳，天子来西边，用将军的部众奉迎天子，发令海内，袁氏逼迫东边，将军逼迫西边，那么就擒了。”皇甫嵩不听从，于是应征。有司秉承旨意，上奏皇甫嵩下吏，将要杀他。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与董卓平素友好，到董卓那里请求皇甫嵩，董卓赦免了他。[华峤说：我父亲袁常说祖父歆说当时人认为皇甫嵩不夸耀功劳，所以汝南、豫州之战，归功于朱俊；张角之捷，根本于卢植。大概功名，是士人所应重视的。如果确实能不争，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那么怨恨祸患就不会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