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司徒赵温请求设置丞相一职。秋季七月，曹操征讨刘表。八月丁未日，光禄大夫郤虑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起初，曹操因为粮食短缺而禁酒，太中大夫孔融认为不可行，与曹操反复上疏争论，因此两人意见不合。当时中原大致平定，只有吴、蜀两地尚未归附。孔融说：“应当用文德来招抚他们。”曹操听到后很生气，认为孔融是心怀怨恨、诽谤朝政、虚浮不实，于是命令军咨祭酒路粹罗织罪名陷害他。壬子日，太中大夫孔融被下狱处死，他的妻子和儿女都被处决于街市。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他小时候就有特殊的才能，十多岁时，跟随父亲到京城。当时河南尹李膺有很高的名声，下令门人简省接见，宾客如果不是当代的英才贤士以及世代有交情的子孙，一概不见。孔融想观察李膺的为人，于是登门拜访李膺，对看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交的子孙。”看门人告诉李膺，李膺请求接见，问道：“您的祖先曾经和我有过交往吗？”孔融说：“是的。我的祖先孔子和您的老子（李耳）德义相同，并且是师友关系，那么我和您就是世代通家。”在座的人无不叹息，都说：“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太中大夫陈祎后来才到，同座的人把孔融的话告诉陈祎。陈祎说：“小时候聪明伶俐的人，长大后未必有什么奇特之处。”孔融说：“像您小时候，难道也很聪慧吗？”李膺大笑，对孔融说：“您长大后必定会成为大器。”孔融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哀痛思念，身体消瘦，要扶着杖才能站起来，州里的人都称赞他极其孝顺。起初，山阳人张俭和孔融的哥哥孔褒是好朋友，张俭因避难逃亡来投奔，恰好孔褒出门不在。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没有告诉他。孔融看出张俭是长辈，且有窘迫的神色，就对他说：“我难道不能替您做主吗？”于是留张俭住下并藏匿他。后来因为客人泄露消息，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逃脱，但孔融和孔褒被捉拿送进监狱。孔融说：“藏匿并收留张俭的是我，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孔褒说：“他是来投奔我的，是因为我的缘故，不是弟弟的过错，应当由我承担罪责。”兄弟两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员犹豫不能决断，于是将案件上报朝廷。诏书命令孔褒抵罪，孔融因此名声显扬。孔融二十八岁时，担任北海太守。在此之前，黄巾军攻破青州，孔融聚集夷人和百姓，起兵自卫。贼寇张余等人经过青州，孔融迎击，被他们打败，收集残兵退守朱虚。孔融假托诏令招抚官吏百姓，重新设置城邑，推崇学校庠序，推荐贤才贡士，表彰年老的儒者。他推举袁璆为方正，邴原为有道，王修为孝廉，并告诉高密县为郑玄专门设立乡里，取名为“郑公乡”。又对国内没有后代的人以及四方游士中有死亡的，都为他们准备棺木并安葬，还让甄子然在县社中配享祭祀，他礼遇贤才就是这样。刘备上表推荐孔融兼任青州刺史，一年多后，被群贼攻打，不能自守。建安初年，朝廷征召他为将作大匠，又升任少府，每次朝会咨询对策时，他常常成为议论的主持者，各位卿大夫不过是挂名而已。起初，颍川人陈纪在讨论恢复肉刑的奏疏中说：“只有敬慎五刑，才能成就三德。易经中记载了割鼻、断足、砍脚的刑罚，这是用来辅助政教、惩治邪恶、制止杀戮的。况且杀人偿命，符合古代制度。至于伤害人，有时残毁其身体，而（现在的刑罚）只剪去毛发，这并不是合理的。如果使用古代的刑罚，使淫乱者受宫刑，盗窃者砍去脚，就永远没有淫乱放荡和穿墙偷盗的奸邪之事了。”孔融反驳说：“古时候官吏端正，刑罚清明，治理没有过失。百姓有罪，都不会滥施刑罚。末世纲纪败坏，风气混乱，法令轻慢百姓。所以说，君主失去道义，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而想用古制来约束他们，用残毁身体的刑罚来处置他们，这不是所谓的顺应时势变化。商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胫骨，天下都认为他无道。九州的土地，有一千八百个君主，如果每个君主都砍断一个人的脚，那天下就经常有一千八百个纣王了。想要寻求世道安定和平，是不可能得到的。况且受过刑罚的人，考虑到不能保全生命，一心想着死，大多趋向邪恶。夙沙氏作乱齐国，伊戾祸害宋国，赵高、英布，成为当世的大祸患。即使像鬻权那样忠诚，像卞和那样诚信，像孙膑那样有智慧，像巷伯那样含冤，像司马迁那样有才能，像刘向那样通达，一旦遭受刀锯之刑，终生被人轻视。这样，即使是太甲想要改过自新，秦穆公称霸秦国，陈汤在都赖的功绩，魏尚在边疆的功劳，也无法挽回（他们的耻辱）了。”曹操想要恢复肉刑，因为众人议论不同，于是停止了。【袁宏评论说：“民心喜欢保全生命而不能常常保全，这是因为有利于使用的东西悬挂在外，而嗜好欲望的情感在内心活动。于是产生了进取贪求竞争的行为，希求放纵没有止境，不能满足自己的嗜欲，就产生苟且侥幸的心理。希求没有满足的时候，无法满足欲望，就产生奸诈虚伪愤怒怨恨的情绪。先王知道这种情况，想要补救弊病，所以先用道德礼义来陶冶他们的心灵，如果他们的心灵不被感化，然后才加以刑罚。尚书说：‘百姓不亲近，五品不恭顺。你作为司徒，要恭敬地施行五教，五教在于宽厚。蛮夷扰乱华夏，贼寇奸宄作乱。你作为士师，要使用五刑来制裁。’所以道德和刑罚的设置，是参合使用的。三代相互沿袭，它们的意义很详尽了。周礼说：‘让受墨刑的人守门，受劓刑的人守关，受宫刑的人守内宫，受刖刑的人守苑囿。’这种肉刑的制度，就可以讨论了。荀卿也说：‘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历代百王都相同的，不知道它的由来。’杀人者死，而互相残杀的事没有停止，这说明死刑可以惩治未杀者，但不能使天下没有杀人。伤人者受刑，而伤害万物的事没有停止，这说明墨刑、劓刑可以震慑未受刑者，但不能使天下没有刑罚。所以想要止息刑罚，不如先以道德教化。如果罪过显彰，然后才进入刑罚，那么打算杀人不一定死，想伤人者不一定受刑。如果放纵而不处死，就会陷入刑罚了。所以刑罚所用之处，在于不可改变的地方。礼教就不是这样，它明确善恶，用来暗中规劝人的性情，消除犯罪于未发生之前。它显示耻辱，用来使内心惭愧，治理于未伤害之前。所以过错微小而不至于显著，罪过轻微而不至于受刑。最终犯罪入狱的，不是教化所能得到的。所以即使残害一个生物的生命，刑罚一个人的身体，这是除去天下的祸害，又有什么伤害呢！遵循这个道理，风俗教化可以逐渐淳厚，刑罚可以逐渐减少，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能感化他们的内心，而专门依靠刑罚，百姓失去做人的正道，动不动就陷入刑网，想要寻求世道太平，怎么可能得到呢！周朝的成王、康王，难道只是依据三千条法令文书就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美政吗？这大概是道德教化逐渐浸染，导致这样的结果是有缘由的。汉朝初期，鉴于酷刑的弊端，主张宽厚的言论，公卿大夫们相互以谈论他人过错为耻。汉文帝即位后，加上清静无为。张武接受贿赂，文帝赐给他金钱以使他内心羞愧；吴王不来朝见，文帝以尊崇礼法来训导他的过失。因此官吏百姓安居乐业，风俗教化淳厚，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起，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德教和刑罚并用已经显现的效果吗！世间议论的人，想要谈论刑罚的效用，却不先考虑德教的益处，就错得太远了。如今死刑的罪名与古代相同，免除死刑以下的刑罚不超过五年，一旦解除枷锁，又能重新列于人群之中，因此百姓不以作恶为耻，多次做盗贼奸邪之事，所以受刑的人多而祸乱不能治理。如果教化所摒弃的，刑罚与其罪过相当，一旦受到刑罚，终身被人鄙视，邻里尚且认为羞耻，何况乡党呢，何况朝廷呢！如果这样，那么夙沙、赵高之类的人就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恶行，那么陈纪所说的没有放纵放荡、穿墙盗窃的奸邪，在这时就完全实现了。古代的人考察言论观察行为，善恶就显现了，既然这样，那么君子远离刑罚，本来就已经很远了。过失错误和不幸，是八议所宽宥的。至于卞和、司马迁的冤屈，是滥用刑罚所造成的。如果违背了治国之道，或许不免于死刑，何况肉刑呢！又比如对罪犯施加刑罚与冤杀好人，它们的道理不同，那么关于生死的议论，就已经很疏远了。《汉书》说：“砍断右脚趾，以及杀人后自首，官吏因受贿而犯法，看守官府财物却立即盗窃它们，都处以弃市之刑。”这就是班固所说的“应当活着却让他们死”的情况。如今不忍心遭受截断肢体的残酷，却安心于断绝生命的悲哀，这些都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所优先考虑的事情，也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改变的。刘表病死，小儿子刘琮接管荆州。

九月，刘琮投降曹操。刘备率领部众南行，曹操派精锐骑兵追击，在当阳追上，刘备与诸葛亮等数十人从小路逃往汉津。徐庶的母亲被俘获，徐庶辞别刘备，指着自己的心说：“本来想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凭借的是这颗心。现在失去老母，心绪已乱，无益于事，请允许我从此告辞。”于是投奔曹操。曹操拥有荆州水军十万后，准备顺流东下讨伐东吴，吴人震恐，议者都劝孙权迎接曹操。周瑜说：“不然。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汉贼。将军凭借神武雄才，兼有父兄的功业，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精兵足够使用，英豪乐于效力，尚且应当横行天下，为汉室清除残贼，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为什么要迎接他呢？我请求得到精兵三万，保证为将军击败他！”孙权说：“老贼想废掉汉朝天子自立为帝很久了，只是忌惮二袁、刘表和我罢了。如今数位英雄已被消灭，只有我还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攻击，很合我意，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刘备到达夏口，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了，请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驻军柴桑，刘备派诸葛亮游说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也在汉南招收人马，与曹操共争天下。如今曹操削平大难，大致平定了，于是攻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将军应该衡量自己的力量来对待！如果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原抗衡，不如早与他断绝；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放下武器、捆起铠甲，向北面向他称臣呢！如今将军外表上假托服从的名义，内心却怀着犹豫的打算，事情紧急而不能决断，灾祸不久就要到来了！”孙权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侍奉他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罢了，尚且坚守节义不受侮辱。何况刘豫州是王室后裔，英才盖世，人们仰慕他，就像水归入大海。如果事情不能成功，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屈居他之下！”孙权勃然说：“我不能拿全吴的土地，十万的民众，受别人控制，我的主意定了！除非刘豫州，没有人能抵挡曹操，但刘豫州刚败之后，还能对抗这场灾难吗？”诸葛亮说：“豫州虽然战败，但回来的战士和精锐的铠甲有一万。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追击豫州的骑兵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这就是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缟’。所以兵法忌讳这样，说‘必定使上将军受挫’。况且北方人不习惯水战，加上荆州民众依附曹操，只是被武力逼迫罢了，并非真心服从。将军如果能命令猛将统领数万军队，与豫州同心协力，必定能击败曹操。曹操失败必然北还；这样荆、吴的势力增强，鼎足之势形成。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周瑜率领水军三万随诸葛亮去见刘备，合力抵抗曹操。冬季十月癸末日，发生日食。十二月壬午日，征召前将军马腾为卫尉。当月，曹操与周瑜在赤壁交战，曹操的军队大败。

十四年，刘备让孙权担任行车骑将军，刘备自己兼管荆州，驻军公安。七月，曹操征讨孙权。冬季十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十五年春季二月乙巳日，发生日食。

十六年春季正月辛巳日，任命曹操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三月，马超、韩遂反叛。秋季七月，曹操征讨马超、韩遂，大败他们。这一年，刘备进入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