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妃传第五

《易经》说“男子在家庭之外正位，女子在家庭之内正位；男女各正其位，这是天地间的大义”。古代的先哲圣王，没有不明确后妃制度的，以顺应天地的德行，所以尧的两个女儿嫁给了舜，虞舜的教化得以兴盛；任氏、姒氏与周王室联姻，周朝因此而繁荣。国家的废兴存亡，常常由此而来。《春秋说》说天子有十二个妃嫔，诸侯有九个妃嫔，考查情理，这是不可改变的法则。然而末世奢侈放纵，肆意放纵贪欲，以至于使男女怨旷失时，触动了中和之气，只崇尚美色，不根本于贤淑美德，所以风俗教化衰败，大纲毁灭，难道不可惜吗！唉，拥有国家的人，可以永远以此为鉴！

汉朝制度，皇帝的祖母叫太皇太后，皇帝的母亲叫皇太后，皇帝的妃子叫皇后，其余内官有十四个等级。魏朝沿用汉朝法度，母后的称号，都按照旧制度，从夫人以下，历代有所增减。太祖建国时，开始封王后，其下有五等：有夫人、昭仪、倢伃、容华、美人。文帝增加了贵嫔、淑媛、修容、顺成、良人。明帝增加了淑妃、昭华、修仪，废除了顺成这一官职。太和年间开始重新设立夫人，将其位次排在淑妃之上。从夫人以下爵位共有十二等：贵嫔、夫人，位次仅次于皇后，爵位没有对应的等级；淑妃位次相当于相国，爵位比照诸侯王；淑媛位次相当于御史大夫，爵位比照县公；昭仪比照县侯；昭华比照乡侯；修容比照亭侯；修仪比照关内侯；倢伃相当于中二千石；容华相当于真二千石；美人相当于比二千石；良人相当于千石。

武宣卞皇后，是琅邪郡开阳县人，文帝的母亲。原本是倡优之家，二十岁时，太祖在谯地纳她为妾。后随太祖到洛阳。等到董卓作乱，太祖穿上平民服装向东出逃避难。袁术传来太祖去世的凶讯，当时太祖身边到洛阳的人都想回去，卞后制止他们说：“曹君的吉凶还不知道，今天回家，明天如果还在，有什么脸面再相见呢？即使祸事来临，一起死又有什么苦处！”于是大家听从了卞后的话。太祖听说后认为她做得对。建安初年，丁夫人被废黜，于是立卞后为继室。那些没有母亲的孩子，太祖都让卞后抚养。文帝被立为太子时，左右长御向卞后祝贺说：“将军被立为太子，天下没有不高兴的，皇后应当倾尽府库的财物赏赐。”卞后说：“大王自己认为曹丕年纪大，所以立他为继承人，我只当以没有教导的过失为幸事罢了，又何必重重赏赐呢！”长御回去，把话全部告诉太祖。太祖高兴地说：“发怒时不改变脸色，高兴时不失去节制，这是最难得的。”

《魏书》说：卞后在汉朝延熹三年十二月己巳日生于齐郡白亭，有黄气充满屋子，持续多日。父亲敬侯感到奇怪，于是询问占卜者王旦，王旦说：“这是吉祥的征兆。”

《魏略》说：太祖起初有丁夫人，还有刘夫人生了儿子曹脩和清河长公主。刘氏早死，丁夫人抚养曹脩。曹脩死在穰县，丁夫人常说：“（他）把我的儿子杀了，竟然一点都不念及！”于是哭泣没有节制。太祖对她很生气，把她送回娘家，想让她回心转意。后来太祖去见她，丁夫人正在织布，外面的人传报“公来了”，丁夫人仍然坐在织机前不动。太祖到来，抚着她的背说：“回头看看我，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吗？”丁夫人不回头，也不答应。太祖退后，站在门外，又说：“难道还不可以吗？”还是不应答。太祖说：“真是诀别了。”于是与她断绝关系，想让她娘家把她改嫁，她娘家不敢。起初，丁夫人既然是嫡妻，又有儿子曹脩，所以丁夫人看不起卞后母子。卞后成为继室后，不记旧恶，趁着太祖出行，经常一年四季派人送东西给丁夫人，又私下迎请她，请她坐在正位上而自己坐在下位，迎来送去，和从前一样。丁夫人辞谢说：“我是被废黜放逐的人，夫人怎么能总是这样呢？”后来丁夫人去世，卞后请求太祖为她殡葬，太祖同意了，于是葬在许昌城南。后来太祖病重，自认为好不了，叹息说：“我前后行事，心中未曾觉得有亏欠。假如死后有灵，子脩如果问‘我母亲在哪里’，我将用什么话来回答！”《魏书》说：卞后生性节俭，不崇尚华丽，没有文绣珠玉，器物都是黑漆的。太祖曾经得到几副名贵的耳珰，让卞后自己选一副，卞后选了中等的那副，太祖问原因，回答说：“选上等的就是贪心，选下等的就是虚伪，所以选中等的那副。”

二十四年，被立为王后，策书说：“夫人卞氏，抚养各位儿子，有做母亲的风范。现在进位为王后，太子诸侯陪位，群卿上寿，减免国内死罪一等。”二十五年，太祖去世，文帝即王位，尊卞后为王太后，等到文帝登基，尊卞后为皇太后，称永寿宫。明帝即位，尊太后为太皇太后。

《魏书》说：卞后因为国家用度不足，减少自己的膳食，各种金银器物都去掉了。东阿王曹植，是太后的小儿子，最受宠爱。后来曹植犯法，被有关部门弹劾，文帝让太后的弟弟的儿子奉车都尉卞兰拿着公卿们的议论禀告太后，太后说：“没想到这个儿子会做出这种事，你回去告诉皇帝，不能因为我而破坏国法。”等到亲自见到皇帝，也不提起这事。臣裴松之按：文帝梦见磨钱，想让上面的文字磨灭却反而更加清晰，以此问周宣。周宣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虽然您想那样做，但太后不同意。”那么太后的用心，不像这本书所说的那样。《魏书》又说：太后每次随军出征，见到年高白发的老人，就停下车招呼询问，赐给绢帛，对着他们流泪说：“恨我的父母不能等到我富贵的时候。”太后每次见到外戚，不给他们好脸色，常说：“居处应当务求节俭，不应当指望赏赐，想到自己安乐。外戚们大概会怪我待他们太薄，我自有自己的准则。我事奉武帝四五十年，节俭过日子已经很久，不能自己变成奢侈，有触犯法禁的人，我还能加一等治罪，不要指望得到钱米的恩惠。”皇帝为太后的弟弟卞秉建造府第，府第建成，太后到卞秉家宴请各位外亲，设下厨，没有特殊的膳食。太后身边的人，吃的是菜食粟饭，没有鱼肉，太后就是这样节俭。

黄初年间，文帝想追封太后的父母，尚书陈群上奏说：“陛下以圣德顺应天命受禅即位，开创事业，改革制度，应当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式。考查典籍的文字，没有妇人分封土地、赐予爵位的制度。在礼典中，妇人凭借丈夫的爵位。秦朝违背古法，汉朝沿袭了这种做法，这不是先王的合乎礼法的制度。”文帝说：“这个议论是对的，不要实行了。把它写成诏书收藏在台阁，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式。”到太和四年春天，明帝才追谥太后的祖父卞广为开阳恭侯，父亲卞远为敬侯，祖母周氏封为阳都君及敬侯夫人，都赠予印绶。同年五月，太后去世。七月，合葬于高陵。

当初，太后的弟弟卞秉，因功封都乡侯，黄初七年进封开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任昭烈将军。卞秉去世，儿子卞兰继嗣。卞兰年少有才学，任奉车都尉、游击将军，加散骑常侍。卞兰去世，儿子卞晖继嗣。又分出卞秉的爵位，封卞兰的弟弟卞琳为列侯，官至步兵校尉。卞兰的儿子卞隆的女儿是高贵乡公的皇后，卞隆因为是皇后的父亲任光禄大夫，位特进，封睢阳乡侯，妻子王氏为显阳乡君。追封卞隆的前妻刘氏为顺阳乡君，因为她是皇后的生母。卞琳的女儿又是陈留王的皇后，当时卞琳已去世，封卞琳的妻子刘氏为广阳乡君。

《魏略》说：当初，卞后的弟弟卞秉，在建安年间得任别部司马，卞后经常对着太祖抱怨，太祖回答说：“只要做我的妻弟，还不满足吗？”后来卞后又想向太祖要钱帛，太祖又说：“只是你偷偷给他，还不够吗？”所以直到太祖去世，卞秉的官职没有变动，财产也没有增加。

《魏略》说：卞兰进献赋来赞美称颂太子的德行美好，太子回复说：“赋，是表述事类所附丽的；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的。所以作者不虚夸其辞，接受者必须与事实相符。卞兰这篇赋，哪里是我的实情呢？从前吾丘寿王只是一陈宝鼎，何武等人只是以歌颂，还受到金帛的赏赐，卞兰的事虽然不真实，但情义足以嘉奖。现在赏赐牛一头。”从此卞兰被亲近敬重。

《魏略》说：明帝时，卞兰看到外有吴蜀二方面的忧患，而皇帝留意于宫室建造，常常趁着侍从的机会，多次恳切进谏。皇帝虽然不能听从，还是采纳他的诚意。后来卞兰患了消渴病，当时皇帝相信巫女用水的方法，派人拿着水赐给卞兰，卞兰不肯喝。皇帝下诏问他的意思，卞兰说治病自然应当用药方，怎么能相信这个？皇帝为此变了脸色，但卞兰始终不屈服。后来口渴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死亡。所以当时人看到卞兰喜欢直言，以为皇帝当面折辱他而卞兰自杀，其实不是这样。

文昭甄皇后，中山国无极县人，明帝的母亲，是汉朝太保甄邯的后代，世代都担任二千石的官职。父亲甄逸，任上蔡县令。甄后三岁时父亲去世。后来天下兵荒马乱，加上饥荒，百姓都卖掉金银珠玉宝物，当时甄后家有很多储粮，用来买这些东西。甄后十多岁时，告诉母亲说：“现在世道混乱而多买宝物，普通人没有罪，怀揣璧玉就是罪。而且身边的人都在饥饿困乏之中，不如把粮食用来救济亲族邻里，广施恩惠。”全家人都认为说得对，就听从了甄后的话。

《魏书》说：甄逸娶了常山张氏，生了三男五女：长子甄豫，早死；次子甄俨，举孝廉，曾任大将军掾、曲梁县长；三子甄尧，举孝廉；长女甄姜，次女甄脱，三女甄道，四女甄荣，五女就是甄后。甄后在汉朝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日出生。每次睡觉时，家中仿佛看见有人拿着玉衣盖在她身上，常常一起感到奇怪。甄逸去世后，甄后更加思慕哀伤，内外的人更加觉得她与众不同。后来相士刘良给甄后和几个孩子看相，刘良指着甄后说：“这个女孩贵不可言。”甄后从小到长大，不喜欢玩耍戏弄。八岁时，外面有立着马匹表演骑马戏的人，家里的姐妹都上楼观看，只有甄后不去。姐妹们奇怪地问她，甄后回答说：“这难道是女人该看的吗？”九岁时，喜欢读书，看到字就能认识，多次用各位兄长的笔砚，兄长对甄后说：“你应当学习女工。用书来学习，要做女博士吗？”甄后回答说：“听说古代贤德的女子，没有不学习前代成败来作为自己警戒的。不读书，从哪里知道呢？”

《魏略》说：甄后十四岁时，失去二哥甄俨，悲哀过度，事奉寡嫂谦恭敬重，做事亲自承担劳累，抚养甄俨的儿子，慈爱深厚。甄后的母亲性格严厉，对待各位儿媳有常规定矩，甄后多次劝谏母亲：“哥哥不幸早死，嫂子年轻守节，留下一个儿子，从大义来说，待她应当像对待儿媳一样，爱她应当像爱女儿一样。”母亲被甄后的话感动流涕，就让甄后与嫂子同住，睡觉起居常相伴随，恩爱更加亲密。

建安年间，袁绍为次子袁熙娶了甄后。袁熙出任幽州，甄后留下侍奉婆婆。等到冀州平定，文帝在邺城娶了甄后，受到宠爱，生了明帝和东乡公主。延康元年正月，文帝即王位，六月，南征，甄后留在邺城。黄初元年十月，文帝登基。登基之后，山阳公进献两个女儿给魏王为妃嫔，郭后、李贵人、阴贵人一并受到宠爱，甄后更加失意，有怨言。文帝非常生气，黄初二年六月，派使者赐死甄后，葬在邺城。

据《魏略》记载：袁熙外出在幽州，甄后留下侍奉婆婆。等到邺城被攻破，袁绍的妻子刘氏和甄后一起坐在大堂上。文帝曹丕进入袁绍的住所，见到刘氏和甄后，甄后害怕，把头埋在婆婆的膝盖上，刘氏两手发抖。曹丕对她说：“刘夫人为什么这样？让新媳妇抬起头来！”刘氏于是捧着甄后的头让她仰起，曹丕走近观看，见她相貌非凡，赞叹不已。太祖曹操听说曹丕的心意，就为他迎娶了甄后。《世语》记载：太祖曹操攻下邺城，文帝曹丕先进入袁尚的府邸，有一个妇人披散着头发，满脸污垢，流着眼泪站在袁绍妻子刘氏身边，曹丕问她，刘氏回答“是袁熙的妻子”，然后回头梳理她的发髻，用手巾擦脸，姿容美貌绝伦。经过之后，刘氏对甄后说“不用担心死了！”于是甄后被接纳，受到宠爱。《魏书》记载：甄后受宠越深，却越加谦逊自抑，对后宫中有宠的妃子就劝勉她们，对无宠的则安慰教导，每逢闲暇宴饮，常劝告文帝说：“从前黄帝子孙繁衍昌盛，大概是因为妾媵众多，才获得这样的福祚。希望陛下广泛寻求贤淑的女子，以丰富后嗣。”文帝心中赞许。后来文帝想遣走任氏，甄后向文帝请求说：“任氏既是同乡名门望族，品德、容貌，我都比不上，为什么要遣走她呢？”文帝说：“任氏性情急躁偏狭不柔顺，前后多次对我发怒，因此才遣走她。”甄后流泪坚持请求说：“我受到您的敬遇之恩，众人皆知，一定会认为任氏的被逐，是因为我的缘故。上怕受到偏私的讥讽，下怕承受专宠的罪责，希望您再慎重考虑。”文帝不听，终究还是遣走了任氏。建安十六年七月，太祖曹操征讨关中，武宣皇后随行，留在孟津，文帝留守邺城。当时武宣皇后身体稍有不适，甄后不能前去探望问安，忧虑恐惧，日夜哭泣。身边的人接连把病情好转的消息告诉她，甄后仍不相信，说：“夫人在家，旧病每次发作，总要持续一段时间，现在病这么快就好了，怎么会这么快？这是为了安慰我罢了！”忧虑更加严重。后来得到武宣皇后的回信，说病已经痊愈，甄后才高兴起来。建安十七年正月，大军返回邺城，甄后朝见武宣皇后，远远望见帷帐座席，悲喜交加，感动了身边的人。武宣皇后见到甄后这样，也哭了，对她说：“新媳妇以为我以前的病像过去那样严重吗？我当时只是小病，十几天就好了，你难道不看我的脸色吗？”感叹说：“这真是孝顺的媳妇啊。”建安二十一年，太祖东征，武宣皇后、文帝以及明帝、东乡公主都随行，当时甄后因病留在邺城。建安二十二年九月，大军返回，武宣皇后身边的侍从见甄后脸色丰润，惊讶地问她：“皇后与两个孩子分别已久，思念之情，难道不挂念吗？为什么您的脸色反而更加红润呢？”甄后笑着回答：“曹睿他们自己跟随夫人，我有什么好担忧的？”甄后的贤明知礼如此。

《魏书》记载：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建立长秋宫，文帝用玺书迎接甄后，前往行在所，甄后上表说：“我听说前代的兴盛，所以能享国长久，福祚传给后代，无不由于后妃。因此必须审慎选择人选，以兴内教。如今陛下即位之初，确实应该选进贤淑女子，统领六宫。我自省愚笨浅陋，不能胜任祭祀之事，加上卧病在床，斗胆坚持微小的志向。”玺书三次送达，甄后三次辞让，言辞非常恳切。当时正值盛夏，文帝想等到秋凉再迎接甄后。后来甄后病重，夏季六月丁卯日，在邺城去世。文帝哀痛叹息，下策书赠予皇后玺绶。臣裴松之认为：《春秋》的义理，内部大恶要隐讳，小恶不记载。文帝不立甄氏，以及加以杀害，事情明确清楚。魏史如果认为这是大恶，就应该隐晦不写；如果认为是小恶，就不应该假托言辞，而这样粉饰虚文，与旧史所闻不同。由此推论，其所称卞、甄诸后言行的善行，都难以用事实评价。陈寿删减这些，确实有道理。明帝即位，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追赠谥号，派司空王朗持节奉策书用太牢之礼到陵墓祭祀，又另外建立寝庙。【一】太和元年三月，用中山魏昌的安城乡一千户，追封甄逸，谥号敬侯，嫡孙甄像继承爵位。四月，开始营建宗庙，挖地得到一枚玉玺，边长一寸九分，上面刻着“天子羡思慈亲”，明帝为之动容，用太牢之礼告祭宗庙。又曾梦见甄后，于是按照舅氏亲疏高低排定次序，分别任用，赏赐累计巨万。任命甄像为虎贲中郎将。同月，甄后母亲去世，明帝穿缌服临丧，百官陪位。太和四年十一月，因甄后旧陵低洼，派甄像兼任太尉，持节到邺城，昭告后土之神，十二月，改葬在朝阳陵。甄像回来后，升任散骑常侍。青龙二年春，追谥甄后兄长甄俨为安城乡穆侯。夏季，吴贼侵犯扬州，任命甄像为伏波将军，持节监督诸将东征，回来后，又任射声校尉。青龙三年去世，追赠卫将军，改封魏昌县，谥号贞侯，其子甄畅继承。又封甄畅的弟弟甄温、甄韡、甄艳都为列侯。青龙四年，改封甄逸、甄俨原来的封爵都为魏昌侯，谥号沿用旧谥。封甄俨的妻子刘氏为东乡君，又追封甄逸的妻子张氏为安喜君。【裴注】【一】《魏书》记载三公上奏说：“孝敬之道，对于双亲笃实，这是四海之所以承教化，天地之所以明察，就是说活着时供养，去世后光耀其神灵，诵述以尽其美，宣扬以显其名。如今陛下以圣明美德，继承大业，至孝纯厚，通于神明，遭遇深忧，每次都劳心谦让。先帝迁神山陵，大礼已经完备，至于先皇后，还没有显赫的谥号。我们考虑先皇后恭敬谦让显于幽微，至德显于不言，教化流布邦国，德行与《周南》《召南》相匹，因此能承神灵嘉祥，成为大魏世代的后妃。虽然早年去世，万代之后，永远传播光明功烈，后妃之功没有能超过的。按谥法：‘圣闻周达叫做昭。德明有功叫做昭。’昭，是光明的极致，盛大长久而不昏暗。应该上尊谥为文昭皇后。”同月，三公又上奏说：“自古周人始祖后稷，又特立庙祭祀姜嫄。如今文昭皇后对于万代子孙，圣德至化，难道可以限量吗！以皇家世代后妃之尊，而能谦让恭敬，坚决推让盛位，神灵迁化，却没有寝庙来承受祭祀，这不是用来报答显德、昭示孝敬的办法。考查古制，应该依照《周礼》，为先妣另立寝庙。”一并上奏得到批准。景初元年夏季，有关部门议定七庙。冬季，又上奏说：“帝王兴起，既有受命之君，又有圣妃协和神灵，然后才能昌盛其世，成就王业。从前高辛氏占卜他的四个妃子的儿子都有天下，而帝挚、陶唐、商、周相继兴起。周人上推后稷配享皇天，追述王业初始，源于姜嫄，特立宫庙，世世代代祭祀，《周礼》所谓‘奏夷则，歌中吕，舞大濩，以享先妣’。诗人歌颂说：‘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说王化之本，生民所由。又说：‘閟宫有恤，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诗》《礼》所称扬姬周宗室之盛，其美如此。大魏运数，继于有虞，然而崇弘帝道，三世更加隆盛，庙祧之数，实际与周相同。如今武宣皇后、文德皇后各配无穷之祚，至于文昭皇后承受上天灵符，诞育圣明君主，功济生民，德满宇宙，开启后代，这是道化所兴。寝庙特祀，也如同姜嫄的閟宫，却没有著明不毁的制度，恐怕论功报德之义，万世或有缺失，这不是用来昭明孝敬垂示后世的办法。文昭庙应该世世代代享祀奏乐，与祖庙相同，永远著明不毁的典制，以传播圣善之风。”于是与七庙之议一并刻在金策上，藏于金匮。明帝思念舅氏不止，甄畅还年幼。景初末年，任甄畅为射声校尉，加散骑常侍，又特意为他建造大宅，皇帝车驾亲自前往。又在其后园为甄像的母亲建造观庙，命名其里为渭阳里，以追思母亲。嘉平三年正月，甄畅去世，追赠车骑将军，谥号恭侯，其子甄绍继承。太和六年，明帝爱女曹淑去世，追封谥淑为平原懿公主，为她立庙。取甄后已故的从孙甄黄与之合葬，追封甄黄为列侯，以夫人郭氏的堂弟郭惪为其后嗣，继承甄氏之姓，封郭惪为平原侯，继承公主爵位。【一】青龙年间，又封甄后从兄之子甄毅以及甄像的三个弟弟，都为列侯。甄毅多次上疏陈述时政，官至越骑校尉。嘉平年间，又封甄畅的两个儿子为列侯。甄后兄长的孙女成为齐王皇后，甄后父亲已去世，封甄后母亲为广乐乡君。【裴注】【一】孙盛说：按礼制，妇人本无封爵之典，何况对于幼小孩子，岂能封以大邑？郭惪出自异族，立为后嗣并非同类，既无功劳又非亲属，却继承母爵，违背情理和典制，于此为甚。陈群虽然直言劝谏，杨阜引事相比，但都不能详尽陈述先王礼制，阐明封建继嗣之义，忠直之言仍有欠缺！《诗》说：“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宰辅之职，岂能忽略！《晋诸公赞》说：郭惪字彦孙。司马景王辅政，将女儿嫁给郭惪。妻子早亡，文王又将女儿续弦，即京兆长公主。景、文二王想结交郭后，因此频繁联姻。郭惪虽无才学，但恭谨谦顺。甄温字仲舒，与郭建及郭惪等都是后族，因事得到宠信。咸熙初年，封郭建为临渭县公，郭惪为广安县公，食邑皆一千八百户。甄温本为国侯，进为辅国大将军，加侍中，领射声校尉，郭惪为镇军大将军。泰始元年，晋受禅，加郭建、郭惪、甄温三人位特进。郭惪为人贞洁朴素，加上是世祖（司马炎）的姐夫，因此显贵当世。郭惪晚年官职转为宗正，升侍中。太康年间，大司马齐王司马攸将赴封国，郭惪与左卫将军王济一同谏请挽留，当时人称赞。世祖因此对郭惪有怨望，由此外放郭惪为大鸿胪，加侍中、光禄大夫，不久因病去世，赠中军大将军，开府侍中如故，谥恭公，其子郭喜继承。郭喜精粹有器量，历任中书郎、右卫将军、侍中，位至辅国大将军，加散骑常侍。郭喜与国姻亲，而经历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事变，能不参与其中，确实是由于其才能不足，但也因退静而免祸。文德郭皇后，安平广宗人。祖上世代为长吏。【一】郭后年少时，父亲郭永认为她奇特，说：“这是我女儿中的王。”于是以“女王”为字。早年失去双亲，丧乱流离，沦落在铜鞮侯家。太祖曹操为魏公时，得以进入东宫。郭后有智谋，时常有所建议进献。文帝被立为太子，郭后有谋划。太子即王位，郭后为夫人，及文帝登基，为贵嫔。甄后之死，是由于郭后的受宠。黄初三年，将立皇后，文帝想立郭后，中郎栈潜上疏说：“从前帝王治理天下，不仅靠外辅，也有内助，治乱所由，盛衰随之。因此西陵氏配黄帝，娥皇、女英下嫁虞舜，都因贤明，流芳上古。夏桀逃奔南巢，祸端始于末喜；商纣用炮烙之刑，取悦妲己。因此圣哲慎重立元妃，必定选取先代世族之家，选择贤淑以统率六宫，虔敬奉祀宗庙，阴教得以修明。《易》说：‘家道正而天下定。’由内及外，是先王的令典。《春秋》记载宗人衅夏说，没有以妾为夫人的礼制。齐桓公在葵丘盟誓，也说‘无以妾为妻’。如今后宫宠妃，地位仅次于陛下。若因爱而立为皇后，使贱人骤然尊贵，臣恐怕后世以下陵上、衰败不振，开启非分法度，祸乱从上面兴起。”文帝不听，于是立郭后为皇后。【二】【裴注】【一】《魏书》记载：郭永官至南郡太守，谥敬侯。母亲姓董，即堂阳君，生三男二女：长子郭浮，高唐令；次女郭昱；次即郭后；郭后的弟弟郭都、郭成。郭后于汉中平元年三月乙卯出生，出生时就有异常。

【二】《魏书》记载：皇后上表谢恩说：“我没有娥皇、女英下嫁的节操，也不是太姜、太任那样思齐的同类，实在不足以充任女君这样的高位，承担主持内务的重任。”皇后自从在东宫，到登上尊位，虽然受到特别的宠爱，内心却更加恭敬严肃，在永寿宫供养太后，以孝顺闻名。当时柴贵人也得宠，皇后教导鼓励她。后宫的贵人们有时有过失，皇后常常替她们遮掩，如果有责备，就向皇帝说明事情的原委，皇帝有时非常生气，皇后甚至为此叩头请罪，因此六宫之中没有怨恨的人。皇后生性节俭朴素，不喜欢音乐，常常仰慕汉明德马后的为人。

皇后早年失去兄弟，让堂兄郭表继承郭永的后嗣，任命为奉车都尉。皇后的外亲刘斐与别国通婚，皇后听说后，告诫说：“亲戚们的嫁娶，自然应当与乡里门当户对的人家，不能仗势强行与外地人结婚。”皇后的外甥孟武回到乡里，想要娶小妾，皇后制止了他。于是告诫各家说：“现在世上妇女少，应当配给将士，不能借此机会娶来做妾。你们各自应当谨慎，不要成为受罚的首例。”【一】

【裴注】【一】《魏书》记载：皇后常常告诫郭表、孟武等人说：“汉朝的外戚之家，很少能保全自己的，都是因为骄横奢侈，能不谨慎吗？”

（黄初）五年，皇帝东征，皇后留在许昌永始台。当时，连续下雨一百多天，城楼大多损坏，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皇后移居别处。皇后说：“从前楚昭王出游，贞姜留在渐台，江水到来，使者迎接却没有符节，贞姜不肯离开，最终被淹死。现在皇帝在远方，我幸好没有这种灾患，却要移居，怎么行呢？”群臣不敢再说话。（黄初）六年，皇帝东征东吴，到达广陵，皇后留在谯宫。当时，郭表留下担任宿卫，想要截断水流捕鱼。皇后说：“水流应当用于运输漕粮，又缺少木材，奴仆门客不在眼前，你应当私下取用官府的竹木来作堤坝？现在奉车都尉所缺少的，难道是鱼吗？”

明帝即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称永安宫。太和四年，下诏封郭表为安阳亭侯，又进爵为乡侯，增加食邑连同以前共五百户，升任中垒将军。任命郭表的儿子郭详为骑都尉。这一年，皇帝追谥太后父亲郭永为安阳乡敬侯，母亲董氏为都乡君。升任郭表为昭德将军，加赐金印紫绶，位为特进，郭表的第二个儿子郭训为骑都尉。等到孟武的母亲去世，想要厚葬，修建祠堂，太后制止说：“自从丧乱以来，坟墓没有不被发掘的，都是因为厚葬的缘故，首阳陵可以作为榜样。”青龙三年春，太后在许昌去世，按照遗命营造陵墓，三月庚寅，安葬在首阳陵西侧。【一】皇帝进封郭表爵位为观津侯，增加食邑五百户，连同以前共一千户。升任郭详为驸马都尉。青龙四年，追改封郭永为观津敬侯，世妇董氏为堂阳君。追封追谥太后兄长郭浮为梁里亭戴侯，郭都为武城亭孝侯，郭成为新乐亭定侯，都派遣使者持策书，用太牢祭祀。郭表去世，儿子郭详继承爵位，又分出郭表的爵位封郭详的弟弟郭述为列侯。郭详去世，儿子郭钊继承爵位。

【裴注】【一】《魏略》说：明帝已经继承皇位，追念哀痛甄后的去世，所以太后因忧虑突然去世。甄后临终时，将明帝托付给李夫人。等到太后去世，李夫人便说出甄后遭受谗言被杀的祸事，没能得到大敛，被披散头发覆盖面部。明帝哀痛怨恨流涕，命令殡葬太后，都按照甄后的旧例。《汉晋春秋》说：当初，甄后被诛杀，是由于郭后的得宠。等到殡葬时，命令让她披散头发覆盖面部，用糠塞住口，于是立郭后为后，让她抚养明帝。明帝知道后，心中常怀怨恨，多次哭泣询问甄后死时的情况。郭后说：“是先帝自己杀的，为什么责问我？况且你是人子，难道能追恨已死的父亲，为前母而冤杀后母吗？”明帝大怒，于是逼迫杀死了她，命令殡葬的人按照甄后的旧例办理。《魏书》记载哀策说：“青龙三年三月壬申，皇太后的棺椁启殡，将要安葬在首阳山的西陵。哀子皇帝曹叡亲自捧着策书载于祖庙，于是亲自遣奠，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向上天诉说，痛惜灵魂迁徙远去，悲伤灵车驶向道路，背对日月星三光而隐没，前往黄泉地府安息。呜呼哀哉！从前二女嫁虞舜，帝道因而彰显；三母嫁周室，圣善更加光大；既多承受福祉，享国长久。哀哀慈母，教化兴于闺房，如龙飞紫极，与圣皇相配，不料中年，突然遭遇灾殃。怜悯我这小子，孤独悲伤，灵魂虽永远逝去，早晚问安何处可望？呜呼哀哉！”

明悼毛皇后，是河内人。黄初年间，被选入东宫，明帝当时是平原王，她进御得宠，出入与王同乘一辆车。等到明帝即位，封她为贵嫔。太和元年，立为皇后。皇后的父亲毛嘉，被任命为骑都尉，皇后的弟弟毛曾，为郎中。

当初，明帝为平原王时，开始娶河内虞氏为妃，明帝即位后，虞氏没有被立为皇后，太皇太后卞太后安慰勉励她。虞氏说：“曹氏家族喜好立出身低贱的人，从来没有能凭道义推举的。然而皇后管理宫内事务，君王处理朝政，其道理是相因相成的，如果不能有好的开始，就不会有好的结局。恐怕一定会因此亡国丧祀！”虞氏于是被废黜，回到邺宫。进升毛嘉为奉车都尉，毛曾为骑都尉，宠幸赏赐非常优厚。不久，封毛嘉为博平乡侯，升任光禄大夫，毛曾为驸马都尉。毛嘉本是典虞车工，突然暴富显贵，明帝命令朝臣到他家饮宴，他的仪容举止非常愚笨呆滞，说话总是自称“侯身”，当时人以此为笑谈。【一】后来又加封毛嘉位为特进，毛曾升任散骑侍郎。青龙三年，毛嘉去世，追赠光禄大夫，改封安国侯，增加食邑五百户，连同以前共一千户，谥号节侯。青龙四年，追封皇后母亲夏氏为野王君。

【裴注】【一】孙盛说：古代的君王，一定要寻求贤淑的女子来宣扬至高德行，在《关雎》中恢弘王化，在《麟趾》中促成淳朴风气。到了三代末季，都乱了这个传统，道义被私情淹没，地位因宠幸而昏乱，贵贱没有章法，下级凌犯、上级衰微，兴衰隆废，都是因此而起。魏朝从武皇帝到烈祖，三位皇后的升立，都起自幽微低贱，根基已经卑下，如何能长久延续？《诗经》说：“细葛布啊粗葛布，穿在身上凉风吹。”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皇帝宠幸郭元后，毛皇后的爱宠日益衰减。景初元年，皇帝在后园游玩，召集才人以上的嫔妃举行私宴极尽欢乐。元后说“应该请皇后一起来”，皇帝不允许。于是禁止左右的人，不让他们宣扬，皇后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皇帝见皇后，皇后说：“昨日在北园游宴，快乐吗？”皇帝认为左右的人泄露了消息，处死了十多人。赐皇后自尽，但仍然加给谥号，葬在愍陵。升任毛曾为散骑常侍，后来调任为羽林虎贲中郎将、原武典农。

明元郭皇后，是西平人，世代为河西大族。黄初年间，本郡反叛，于是被没收入宫。明帝即位后，非常受宠爱，被拜为夫人。她的叔父郭立为骑都尉，从父郭芝为虎贲中郎将。明帝病重，于是立她为皇后。齐王即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称永宁宫。追封追谥太后父亲郭满为西都定侯，让郭立的儿子郭建继承他的爵位。封太后母亲杜氏为郃阳君。郭芝升任散骑常侍、长水校尉，【一】郭立为宣德将军，都封为列侯。郭建的哥哥郭惪，出继给甄氏。郭惪和郭建都担任镇护将军，都封为列侯，共同掌管宿卫。正值三位君主年幼软弱，宰辅统理朝政，决定大事，都要先向太后请示然后施行。毌丘俭、钟会等人作乱，都假借她的命令作为借口。景元四年十二月去世，景元五年二月，安葬在高平陵西侧。【二】

【裴注】【一】《魏略》说：各位郭氏中，郭芝最为壮烈正直。先前自己因其他功劳封侯。

【二】《晋诸公赞》说：郭建字叔始，有器量局度而勤于问学，泰始年间因病去世。儿子郭嘏继承，担任给事中。

评语：魏朝后妃的家族，虽然说富贵，但没有像衰汉那样利用不该有的权势，宰割朝政的。借鉴往事改变旧规，在这方面是好的。追看陈群的议论、栈潜的论述，正好足以成为百王的规范准则，垂示典范于后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