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理第五

要建立事业、确立道义，没有不依据事理来决定的；但等到辩论诘难时，却很少能真正确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道理有多种多样，而人的才能又各不相同。

道理多种多样就难以贯通，人的才能不同就会使性情诡变；性情诡变难以沟通，就会导致道理偏离而事情违背。

道理有四大类别，明察道理的有四类人，性情有九种偏失，论辩中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论说有三种失误，诘难有六种构造，通达有八种才能。

至于天地之气的变化，盈满亏损与增益减少，这是自然规律的道理。用法律制度来规范政事，这是事物的道理。礼仪教化要适宜得当，这是道义的道理。

人情的关键枢机，这是情感的道理。

这四种道理各不相同，对于人的才能来说，必须通过明察才能显现，而明察又依赖于人的资质才能发挥作用。因此，资质与道理相合，相合就能产生明察，明察足以认识道理，道理足够就能自成一家。因此，资质平淡、思想精微深远、能通晓自然规律的，是道理之家；资质机警透彻、权变谋略敏捷、能处理繁杂急务的，是事理之家；资质平和、能论述礼教、辨别其得失的，是义礼之家；资质机敏善解、推究人情本意、能适应变化的，是情理之家。

四家明察的方向已经不同，于是产生了九种偏颇的性情；因本性干扰明察，各自有得有失：

刚强粗略的人，不能处理细微之处；所以他们谈论大体时就宏大广博而高远，处理精细道理时就放纵散漫而疏忽遗漏。

高亢严厉的人，不能屈曲迁就；论说法度时就方正而公正，谈论变通时就乖戾而不合。

坚强刚劲的人，喜欢攻击事实；指陈机理就清晰透彻而详尽，涉及大道就直露而片面。

能言善辩的人，言辞繁琐而意锋锐利；推究人事就精辟洞识而穷尽道理，面对大义就空疏而不周全。

随波逐流的人，不能深入思考；依次陈述利弊时就豁达而炫耀广博，确立事理要义时就浮躁而不确定。

浅薄理解的人，不能深入诘难；听人辩说时就模仿锋芒而欣喜，审视精微道理时就摇摆而无根基。

宽厚仁恕的人，不能迅速敏捷；论说仁义就弘大详细而雅正，趋奉时务就迟缓而跟不上。

温柔和顺的人，力量不够强劲；体味道理就顺适而和畅，面对疑难就濡弱懦怯而不尽力。

好奇求异的人，横溢奔放而追求奇异；制造权变诡计时就洒脱而瑰丽雄壮，查究清正之道时就反常而迂阔。

所谓的性情有九种偏失，各自顺着自己内心认为可以成为道理的方向。

如果性情不精纯通畅，那么在论辩中就有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

有漫无边际地陈述旧说，好像广泛流行的。

有道理不多却头绪繁多，好像内容广博的。

有回环解说迎合人意，好像赞同理解的。

有落后于人却坚持己见，随从众人所安，好像能够听取判断的。

有回避疑难不回答，好像有余裕，而实际并不知道的。

有仰慕通达而口头理解，好像喜悦却不愉快的。

有因争胜而情感失控，理屈时却称妙，跌倒了就反咬，实际是想双方和解，好像道理不可屈服的。

这七种似是而非的表现，是众人容易迷惑的。

论辩中，有以道理取胜，有以言辞取胜。以道理取胜的人，能辨明黑白来展开论述，解释精微之处使之通达。以言辞取胜的人，破坏正理来追求奇异，追求奇异就会失去正道。九种偏才之间，有相同、有相反、有混杂。相同就能相互理解，相反就相互非议，混杂就相互包容。所以善于接续论辩的人，估量对方所长来谈论；触动对方不动摇就不再说，旁边没有通达的听众就不诘难。不善于接续论辩的人，用混杂、相反的内容去谈论；用混杂、相反的内容去谈论，就不能切入。善于比喻的人，用一句话说明几件事；不善于比喻的人，说一百句话也说不清一个意思；说不清一个意思，对方就不愿听。这就是论说的三种失误。

善于诘难的人，务求推究事情根本；不善于诘难的人，舍弃根本而治理末节。舍弃根本而治理末节，就会构成言辞上的纠缠。

善于攻击强固论点的人，避开对方盛锐锋芒，扶持其根本意图来逐渐攻击；不善于攻击强固论点的人，引用对方错误的言辞来挫败其锐气。挫败其锐气，就会构成意气之争。

善于抓住对方失误的人，指出其错误所在；不善于抓住对方失误的人，趁对方理屈而攻击其本性。趁对方理屈而攻击其本性，就会构成怨恨。

有人常常思考探求，很久才有所得，仓促间告诉别人；别人不能迅速理解，就认为对方难以晓谕。认为对方难以晓谕，就会构成忿怒。

在激烈诘难之时，对方的失误难以紧逼；所以善于诘难的人，引征使其返回正题。不善于诘难的人，欺凌并激怒对方，即使对方想要回顾依靠，也无路可走。无路可走，就会构成妄言。

凡是人心有所思考时，耳朵就不能听进别的，所以两人同时思考同时说话，竞相制止对方，想要别人听自己的。别人也正因为正在思考，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认为对方不理解。人之常情没有不忌讳别人不理解的，忌讳不理解就会构成愤怒。

以上六种构造，是变化产生的缘由。然而虽然有变化构造，仍有所得；如果只是谈论而不诘难，各自陈述所见，就不知从何入手了。

由此而论，通过谈话来确定理义的人太少了。必须做到：听力能辨别次序，思考能开创端绪，明察能预见机兆，言辞能表达意旨，敏捷能抓住失误，坚守能等待攻击，攻击能夺取坚守，夺取能转换给予。兼备这八种才能，然后才能通达天下之理，通达天下之理，就能通达人情了。不能兼备八种美质，只具备一种能力，那么所通达的就片面，而有不同的名目了。因此：

听力能辨别次序，叫作辨别事物之材。

思考能开创端绪，叫作构建框架之材。

明察能预见机兆，叫作通达见识之材。

言辞能表达意旨，叫作丰富善辩之材。

敏捷能抓住失误，叫作权变敏捷之材。

坚守能等待攻击，叫作持守论点之材。

攻击能夺取坚守，叫作推究透彻之材。

夺取能转换给予，叫作变通论说之材。

通达之材的人，既兼备这八种才能，又能依道而行，与通达的人谈话，就能见解相同而内心相喻；与普通人谈话，就能观察脸色而顺应性情。虽然明察包含众多道理，但不以此高人一等；聪明睿智资质丰富，但不以此争先。善于说出自己的见解，道理充足就停止；别人有鄙陋错误，有过失也不逼迫。书写他人心中所怀，扶持他人所能。不因事类触犯他人所忌讳，不因言辞例举涉及自己所擅长。论说正直或变通，无所畏惧厌恶。采纳虫鸣中的善音，赞扬愚人偶然所得。给予与夺取适宜，去留不迟疑。当对方盛气时，折节道歉不吝惜；当自己在诘难中取胜时，取胜而不自夸；内心平和志向通达，没有偏爱也没有厌恶，只期望能得道而已，这样的人就可以与之论说治理世事而调理万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