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楚世家第十

楚国的祖先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了称，称生了卷章，卷章生了重黎。重黎担任帝喾高辛的火正，很有功劳，能光照天下，帝喾赐他名为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派重黎去诛杀，但没有彻底消灭。帝喾便在庚寅日杀了重黎，让他的弟弟吴回接替重黎的职位，继续担任火正，仍称祝融。

吴回生了陆终。陆终有六个儿子，都是剖腹产下的。长子叫昆吾，次子叫参胡，三子叫彭祖，四子叫会人，五子叫曹姓，六子叫季连，姓芈，楚国就是他的后代。昆吾氏在夏朝时曾为侯伯，到夏桀时被商汤灭掉。彭祖氏在殷商时曾为侯伯，殷商末年彭祖氏被灭。季连生了附沮，附沮生了穴熊。此后中道衰微，有的在中原，有的在蛮夷地区，无法记载他们的世系。

周文王时，季连的后代叫鬻熊。鬻熊像儿子一样侍奉文王，早死。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了熊狂，熊狂生了熊绎。

熊绎在周成王时，成王提拔文王、武王时期勤劳之臣的后代，将熊绎封在楚蛮之地，赐予子男爵位的田地，姓芈氏，居住在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之子牟、晋侯燮、齐太公之子吕伋一起侍奉成王。

熊绎生了熊艾，熊艾生了熊䵣，熊䵣生了熊胜。熊胜以弟弟熊杨为继承人。熊杨生了熊渠。

熊渠有三个儿子。周夷王时，王室衰微，诸侯有的不来朝贡，互相攻伐。熊渠深得江汉一带百姓的拥护，于是起兵攻打庸国、杨粤，一直打到鄂地。熊渠说：“我们是蛮夷，不沿用中原的称号谥法。”于是立长子熊康为句亶王，次子熊红为鄂王，幼子熊执疵为越章王，都封在长江沿岸的楚蛮之地。到周厉王时，厉王暴虐，熊渠害怕他攻打楚国，便去掉了王号。

后来熊毋康继位，毋康早死。熊渠去世后，儿子熊挚红继位。挚红去世，他的弟弟杀了他的儿子而自立，叫熊延。熊延生了熊勇。

熊勇六年，周人作乱，攻打周厉王，厉王逃到彘地。熊勇十年去世，弟弟熊严继位。

熊严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三子叔堪，幼子季徇。熊严去世后，长子伯霜继位，这就是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即位。熊霜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君位。仲雪死了；叔堪逃亡，到濮地避难；幼弟季徇继位，这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最初被封在郑地。二十二年，熊徇去世，儿子熊咢继位。熊咢九年去世，儿子熊仪继位，这就是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朝东迁，秦襄公开始被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去世，儿子熊坎继位，这就是霄敖。霄敖六年去世，儿子熊眴继位，这就是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开始动乱，因为曲沃的缘故。蚡冒十七年去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杀了蚡冒的儿子而自立，这就是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晋国的曲沃庄伯杀了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国侵犯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卫国杀了国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国杀了国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了国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国攻打随国。随国说：“我没有罪。”楚国说：“我们是蛮夷。现在诸侯都背叛王室互相侵伐，有的互相残杀。我有军队，想以此参与中原的政事，请王室尊崇我的名号。”随国人为此去周朝，请求尊崇楚国，周王室不答应，随国人回来报告楚国。三十七年，楚熊通发怒说：“我的祖先鬻熊，是文王的老师，早死。成王提拔我的先公，只赐予子男爵位的田地让他居住在楚地，蛮夷都顺服了，但王室却不加封爵位，我就自己尊崇自己吧。”于是自立为武王，与随国人结盟后离去。从此开始开拓濮地并占有它。

五十一年，周朝召见随侯，责备他立楚为王。楚国发怒，认为随国背叛了自己，攻打随国。武王在军中去世，军队才撤走。儿子文王熊赀继位，开始建都于郢。

文王二年，攻打申国时经过邓国，邓国人说“楚王容易捉拿”，邓侯不答应。六年，攻打蔡国，俘虏了蔡哀侯回国，不久又释放了他。楚国强大，欺凌江汉间的小国，小国都害怕它。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开始强大。

十二年，攻打邓国，灭掉了它。十三年，文王去世，儿子熊囏继位，这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想杀弟弟熊恽，熊恽逃到随国，与随国袭击并杀了庄敖自立，这就是成王。

成王熊恽元年，刚即位，就布施恩德，与诸侯恢复旧好。派人向天子进贡，天子赐给他祭肉，说：“镇守你南方的夷越之乱，不要侵犯中原。”于是楚国土地扩展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率兵侵犯楚国，到达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率兵抵御，与桓公结盟。桓公责备楚国不向周王室缴纳贡赋，楚国答应了，齐桓公才离去。

十八年，成王率兵北伐许国，许君袒露上身谢罪，于是释放了他。二十二年，攻打黄国。二十六年，灭掉英国。

三十三年，宋襄公想举行盟会，召见楚国。楚王发怒说：“召见我，我将好好前去袭击并羞辱他。”于是出发，到达盂地，便抓住并羞辱了宋公，不久又放他回去。三十四年，郑文公南下朝见楚国。楚成王北伐宋国，在泓水打败宋军，射伤宋襄公，襄公因伤病死。

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经过楚国，成王用诸侯客礼款待他，并厚礼送他到秦国。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求出兵攻打齐国，楚国派申侯率兵攻打齐国，攻取穀地，安置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逃到楚国，楚国都封他们为上大夫。灭掉夔国，因为夔国不祭祀祝融、鬻熊的缘故。

夏天，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救援宋国，成王撤兵回国。将军子玉请求出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在外很久，最终得以回国，这是上天开启的，不可抵挡。”子玉坚持请求，成王便给了他少量军队离去。晋国果然在城濮打败了子玉。成王发怒，杀了子玉。

四十六年，当初，成王打算立商臣为太子，告诉令尹子上。子上说：“君王的年纪还不大，而且内宠又多，废立太子会引发祸乱。楚国立太子常常立年少的。况且商臣有蜂一样的眼睛和豺狼一样的声音，是个残忍的人，不可立为太子。”成王不听，立了他。后来又想立儿子职而废掉太子商臣。商臣听说了但还不确定，告诉他的师傅潘崇说：“怎样才能得到实情？”潘崇说：“设宴招待成王的宠姬江芈而不要尊敬她。”商臣照做了。江芈发怒说：“难怪君王想杀你而立职啊。”商臣告诉潘崇说：“确实了。”潘崇说：“你能侍奉职吗？”商臣说：“不能。”“能逃亡吗？”商臣说：“不能。”“能干大事吗？”商臣说：“能。”冬十月，商臣用宫中的卫兵包围了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商臣不答应。丁未日，成王上吊自杀。商臣继位，这就是穆王。

穆王即位后，把太子宫赐给潘崇，让他担任太师，掌管国事。穆王三年，灭掉江国。四年，灭掉六国、蓼国。六国、蓼国是皋陶的后代。八年，攻打陈国。十二年，穆王去世。儿子庄王侣继位。

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号令，日夜享乐，下令国中说：“有敢进谏的，处死，决不赦免！”伍举入宫进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希望进献一句话。”隐语说：“有只鸟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过了几个月，庄王更加荒淫。大夫苏从于是入宫进谏。庄王说：“你没听到命令吗？”苏从回答说：“杀身以明君，这是我的愿望。”于是庄王停止淫乐，处理政事，诛杀了几百人，提拔了几百人，任用伍举、苏从处理政事，国人大为高兴。这一年灭掉了庸国。六年，攻打宋国，缴获五百辆战车。

八年，攻打陆浑戎，于是到达洛水，在周朝郊外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问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鼎。”庄王说：“你不要依仗九鼎！楚国折断钩戟的锋刃，就足以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唉！君王您忘记了吗？从前虞夏盛世，远方的人都来归附，九州的长官进贡金属，铸成鼎并刻上各种物象，各种事物都具备，让百姓知道神鬼奸邪。夏桀昏乱，鼎迁到殷商，享国六百年。殷纣暴虐，鼎迁到周朝。德行美好光明，鼎即使小也必然重；如果奸邪昏乱，鼎即使大也必然轻。从前成王在郏鄏定鼎，占卜说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微，但天命没有改变。鼎的轻重，是不可以问的。”楚王于是回国。

九年，任命若敖氏为相。有人向庄王进谗言，若敖氏害怕被杀，反过来攻打庄王，庄王击败并消灭了若敖氏家族。十三年，灭掉舒国。

十六年，攻打陈国，杀了夏徵舒。夏徵舒杀了他的国君，所以诛杀他。攻破陈国后，就把它设为县。群臣都来祝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没有祝贺。庄王问他，他回答说：“俗话说，牵牛踩了别人的田，田主就把他的牛夺走。踩田固然不对，但夺走牛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大王因为陈国动乱而率领诸侯讨伐它，以义讨伐却贪图它的土地设为县，又凭什么再号令天下呢！”庄王于是恢复了陈国的后嗣。

十七年春天，楚庄王包围郑国，三个月攻克了它。从皇门进入，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来迎接，说：“我不为上天所保佑，不能侍奉您，您因此发怒，来到敝国，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听从您的命令！把我流放到南海，或者把我当作臣妾赐给诸侯，也唯命是从。如果君王不忘记厉王、宣王、桓公、武公，不灭绝他们的社稷，让我改过侍奉您，这是我的愿望，但不敢奢望。谨此披露心里话。”楚国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庄王说：“郑君能屈居人下，必定能信任和使用他的百姓，怎么可以灭绝呢！”庄王亲自手持旗帜，左右指挥军队，率军后退三十里驻扎，于是答应与郑国讲和。潘尪入郑结盟，郑国派子良到楚国做人质。夏六月，晋国救援郑国，与楚军交战，在黄河边大败晋军，于是到达衡雍后回国。

二十年，包围宋国，因为宋国杀了楚国使者。包围宋国五个月，城中粮食吃尽，交换孩子来吃，劈开骨头来烧火。宋国华元出城说明实情。庄王说：“真是君子啊！”于是撤兵离去。

二十三年，庄王去世，儿子共王审继位。

共王十六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共王率军救援郑国。楚军在鄢陵与晋军交战，晋军击败楚军，射中共王的眼睛。共王召见将军子反。子反嗜好饮酒，侍从竖阳穀进献美酒，子反喝醉了。共王发怒，射杀了子反，于是撤军回国。

三十一年，共王去世，儿子康王熊招继位。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熊员继位，这就是郏敖。

康王有宠爱的弟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任命他的叔父、康王的弟弟公子围为令尹，主管军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途中听说郏敖患病便返回。十二月己酉日，公子围进宫探问病情，用帽带勒死了郏敖，接着杀了他的儿子莫和平夏。公子围派使者向郑国报丧。伍举问使者：“谁继承王位？”使者回答：“寡大夫围。”伍举更正说：“共王的儿子围年长。”子比逃往晋国，公子围继位，这就是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使者通知晋国，想要会合诸侯。诸侯都在申地与楚国会盟。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之宴，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猎，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您打算采用哪种礼仪？”灵王说：“采用齐桓公的礼仪。”当时郑国的子产也在场。于是晋国、宋国、鲁国、卫国没有前往。灵王会盟后，面露骄色。伍举说：“夏桀举行有仍之会，有缗氏背叛了他。商纣举行黎山之会，东夷背叛了他。周幽王举行太室之盟，戎、翟背叛了他。您要慎终如始啊！”

七月，楚国率领诸侯军队攻打吴国，包围了朱方。八月，攻克朱方，囚禁了庆封，灭了他的家族。楚军将庆封示众，说：“不要效仿齐国庆封弑杀他的国君、欺凌幼主，并强迫大夫们盟誓！”庆封反唇相讥说：“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子围那样，弑杀他国君哥哥的儿子熊员而取代他！”于是灵王派弃疾杀死了庆封。

七年，灵王建成章华台，下令收纳逃亡的人来充实其中。

八年，灵王派公子弃疾率军灭掉陈国。十年，灵王召见蔡侯，将他灌醉后杀死。派弃疾平定蔡国，并任命他为陈蔡公。

十一年，楚国攻打徐国以威慑吴国。灵王驻军在乾谿等待消息。灵王说：“齐、晋、鲁、卫四国，受封时都得到了宝器，唯独我没有。现在我派使者去周王室请求将鼎作为分封之宝，周王会给我吗？”析父回答说：“会给君王的！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僻处荆山，驾柴车、穿破衣，居住在草莽之中，跋山涉水侍奉天子，只能用桃木弓、棘枝箭供奉王事。齐君是周王的舅父；晋、鲁、卫国君是周王的同母弟；因此楚国没有分到宝器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室和四国都服侍君王，将唯命是从，怎敢吝惜鼎呢？”灵王说：“从前我皇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之地，现在郑人贪图那里的田地，不肯给我。如今我索要，他们会给我吗？”析父回答：“周王室不吝惜鼎，郑国怎敢吝惜田地？”灵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大力修筑陈、蔡、不羹的城池，每地都有千乘兵车，诸侯畏惧我吗？”析父回答：“畏惧！”灵王高兴地说：“析父善于谈论古事啊。”

十二年春天，楚灵王在乾谿享乐，不肯离开。国内百姓苦于徭役。当初，灵王在申地会合军队，侮辱了越国大夫常寿过，杀死了蔡国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逃亡在吴国，于是劝吴王攻打楚国，挑拨越国大夫常寿过作乱，并充当吴国的间谍。观从假传公子弃疾的命令，从晋国召回公子比，到蔡国后，与吴、越军队合谋想要袭击蔡国。让公子比会见弃疾，在邓地结盟。于是进入郢都杀死灵王的太子禄，立公子比为王，公子子皙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清除王宫，观从率军到乾谿，向楚军宣告说：“国家已有新王了。先回去的人，恢复爵位、封邑、田地、房屋。后回去的人流放。”楚军全部溃散，离开灵王回国。

灵王听说太子禄的死讯，自己摔到车下，说：“别人爱儿子也像我这样吗？”侍者说：“比这更厉害。”灵王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能不到这一步吗？”右尹说：“请到郊外等待，听从国人的处置。”灵王说：“众怒不可犯。”右尹说：“暂且进入大县，向诸侯求援。”灵王说：“都背叛了。”右尹又说：“暂且投奔诸侯，听凭大国安排。”灵王说：“大福不会再来，只会自取其辱罢了。”于是灵王乘船想要进入鄢地。右尹估计灵王不会采纳他的计策，害怕一起送死，也离开灵王逃走了。

灵王于是独自在山中徘徊，山野百姓没有敢收留他的。灵王在路上遇到他以前的涓人，对他说：“替我找点吃的，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涓人说：“新王下达法令，有敢送食物给大王或跟随大王的，罪及三族，况且我也无处找食物。”灵王便枕着涓人的大腿躺下。涓人又用土块代替自己的大腿，逃走了。灵王醒来不见涓人，饿得爬不起来。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触犯王命，大王没有杀他，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寻找灵王，在釐泽遇到饿倒的灵王，将他带回家中。夏五月癸丑日，灵王死在申亥家里，申亥让两个女儿殉葬，并一同安葬。

这时楚国虽然已经立公子比为王，但害怕灵王回来，又没有听到灵王的死讯，所以观从对新王比说：“不杀弃疾，即使得到国家，还是会遭受祸患。”新王说：“我不忍心。”观从说：“别人会忍心对您的。”新王不听，观从便离开了。弃疾回到郢都。国人每夜惊恐，说：“灵王回来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船夫在江上边跑边喊：“灵王到了！”国人更加惊恐。又派曼成然告诉新王比和令尹子皙说：“大王到了！国人将要杀死你们，司马也快到了！你们早作打算，不要自取其辱。众怒如同水火，无法挽救。”新王和子皙于是自杀。丙辰日，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这就是平王。

平王用欺诈手段杀死两位君王而自立，担心国人和诸侯背叛，于是对百姓施以恩惠。恢复陈国、蔡国的土地，并立他们的后代如从前一样，归还侵占的郑国土地。安抚国内百姓，修明政教。吴国趁楚国动乱之机，俘获了楚国五位将领回国。平王对观从说：“随你心想事成。”观从想当卜尹，平王答应了他。

当初，共王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没有嫡子可立，于是遥祭群神，请神灵决定，让神灵主持社稷，并暗中与巴姬在室内埋下玉璧，召五个公子斋戒后进入。康王跨过玉璧，灵王将手肘放在玉璧上，子比、子皙都远离玉璧。平王年幼，被人抱着上前跪拜，正好压在玉璧的纽上。所以康王因年长而立，到他的儿子时失去了王位；公子围成为灵王，自身被弑；子比做了十几天王，子皙未能继位，又都被杀。四个儿子都绝后无嗣。唯独弃疾后来继位，成为平王，最终延续了楚国的祭祀，正如神灵的符兆。

当初，子比从晋国回国，韩宣子问叔向说：“子比能成功吗？”叔向回答：“不能。”宣子说：“同恶相求，如同市场交易，为什么不能成功？”叔向回答：“没有与别人共同的爱好，谁会与他同恶？取得国家有五大难处：有宠信却没有贤人，是第一难；有贤人却没有内主，是第二难；有内主却没有谋略，是第三难；有谋略却没有民众，是第四难；有民众却没有德行，是第五难。”子比在晋国十三年了，晋、楚两国跟随他的人中没有听说有通达之士，可以说没有贤人；宗族尽灭、亲人背叛，可以说没有内主；没有机会而轻举妄动，可以说没有谋略；终身寄居在外，可以说没有民众；流亡在外无人怀念，可以说没有德行。灵王暴虐却不忌惮，子比身犯五难而想弑君，谁能帮助他！拥有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他统治陈、蔡，方城以外都归属他。邪恶之事不发生，盗贼隐藏不出，私欲不违背礼义，百姓没有怨恨之心。先神灵命定他，国民信任他。芈姓发生动乱，必定是幼子继位，这是楚国的常理。子比的官职，不过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宠信，不过是庶子；按神灵的旨意，他又远离玉璧；百姓不怀念他，他将凭什么立国？”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僖公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援，有高氏、国氏作为内应。他从善如流，施恩不倦。拥有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从前我们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宠爱。他好学不倦。十七岁时，就有五位贤士，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股肱，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援，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作为内应。流亡十九年，坚守志向更加坚定。惠公、怀公抛弃百姓，百姓追随并帮助文公。所以文公拥有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子比对百姓没有施舍，对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时，晋国不送行；回到楚国时，楚国不迎接。凭什么拥有国家！”子比果然不得善终，最终继位的是弃疾，正如叔向所说。

平王二年，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建娶妻。秦女美貌，来到楚国后，还没到都城，费无忌先回来，劝说平王：“秦女很美，您可以自己娶她，为太子另娶一个。”平王听从了，最终自己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另外为太子娶了妻子。当时伍奢是太子太傅，费无忌是少傅。费无忌不被太子宠信，经常在平王面前说太子建的坏话。太子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更加疏远太子建。

六年，平王派太子建驻守城父，守卫边疆。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说：“自从我送秦女入宫，太子就怨恨我，也不能不怨恨大王，大王要稍加防备。况且太子驻守城父，独揽兵权，对外结交诸侯，恐怕将要回国夺位了。”平王召见太子太傅伍奢责备他。伍奢知道是费无忌进谗言，就说：“大王怎么能因为小臣而疏远骨肉？”费无忌说：“现在不制止，将来后悔就晚了。”于是平王囚禁了伍奢。又命令司马奋扬去召回太子建，想要杀他。太子建听说后，逃往宋国。

费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掉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用赦免他们父亲的名义召他们回来，他们一定会来。”于是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能招来两个儿子就让你活，否则就死。”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的为人，廉洁，能为节义而死，慈爱孝顺且仁厚，听说应召可以赦免父亲，一定会来，不顾自己的生死。伍胥的为人，智慧而好谋略，勇敢而好立功，知道来了必死，一定不会来。然而成为楚国忧患的必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平王派人召他们，说：“回来，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可以赦免却不回去，是不孝；父亲被杀而不报仇，是无谋；估量能力而担当大事，是智慧。你走吧，我回去赴死。”伍尚于是回去。伍胥拉开弓搭上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召他的儿子？”准备射箭，使者转身逃跑，伍胥于是出逃吴国。伍奢听说后，说：“伍胥逃亡，楚国危险了。”楚国人于是杀了伍奢和伍尚。

十年，楚平王太子建的母亲在居巢，暗中勾结吴国。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击败陈国、蔡国，接走太子建的母亲。楚国恐惧，在郢都加固城墙。当初，吴国边境卑梁与楚国边境钟离的小孩争夺桑叶，两家互相愤怒攻击，吴国卑梁人被杀死。卑梁大夫大怒，发动城邑军队攻打钟离。楚王听说后发怒，调动国家军队消灭了卑梁。吴王听说后大怒，也发兵，派公子光借太子建母亲家在楚国为由攻打，于是攻占钟离、居巢。楚国这才恐惧而加固郢都城墙。

十三年，楚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纪小，而且他的母亲是前太子建本该娶的。”想立令尹子西。子西是平王的庶弟，有德行。子西说：“国家有固定法度，改立君主会引发混乱，谈论这事会招致杀身之祸。”于是立太子珍，这就是楚昭王。

昭王元年，楚国众人不喜欢费无忌，因为他进谗言导致太子建流亡，杀害伍奢父子及郤宛。郤宛同宗伯氏的儿子伯嚭和伍子胥都逃往吴国，吴国军队多次侵犯楚国，楚国人更加怨恨费无忌。楚国令尹子常诛杀费无忌以取悦众人，众人才高兴。

四年，吴国三位公子逃到楚国，楚国封给他们土地以抵御吴国。五年，吴国攻占楚国的六地和潜地。七年，楚国派子常攻打吴国，吴国在豫章大败楚军。

十年冬天，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国、蔡国一起攻打楚国，楚军大败，吴军于是进入郢都，侮辱了楚平王的坟墓，这是因为伍子胥的缘故。吴军来攻时，楚国派子常率军迎战，双方在汉水两岸列阵。吴军击败子常，子常逃往郑国。楚军败逃，吴军乘胜追击，五次战斗后到达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军进入郢都。

楚昭王逃亡到云梦。云梦的人不认识他是楚王，射伤了他。楚王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现在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阻止了他，但担心他杀害昭王，于是与昭王一起逃往随国。吴王听说昭王去了随国，立即进攻随国，对随国人说：“周朝子孙封在江汉之间的，都被楚国消灭了。”想杀死昭王。昭王的随从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楚王，对随国人说：“把我交给吴国。”随国人占卜是否把子綦交给吴国，结果不吉利，于是向吴王推辞说：“昭王逃走了，不在随国。”吴王请求进入随国自行搜查，随国不同意，吴王也就撤兵离去。

楚昭王逃出郢都时，派申包胥到秦国求救。秦国用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楚国也收集残余散兵，与秦军一起攻打吴军。十一年六月，在稷地击败吴军。恰逢吴王弟弟夫概看到吴王军队伤亡惨重，便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听说后，率军离开楚国，回去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到楚国，楚国封他在堂溪，号称堂溪氏。

楚昭王灭掉唐国后，在九月回到郢都。十二年，吴国再次攻打楚国，攻占番地。楚国恐惧，离开郢都，向北迁都到鄀地。

十六年，孔子担任鲁国相国。二十年，楚国灭掉顿国、胡国。二十一年，吴王阖闾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射伤吴王阖闾，阖闾于是死去。吴国从此怨恨越国，不再向西攻打楚国。

二十七年春天，吴国攻打陈国，楚昭王救援陈国，驻军城父。十月，昭王在军中生病，有红色云气像鸟一样，夹着太阳飞翔。昭王询问周太史，太史说：“这对楚王有害，但可以转移到将相身上。”将相们听到这话，便请求用自己的身体向神灵祈祷。昭王说：“将相是我的股肱之臣，现在把灾祸转移给他们，难道就能免除我的病吗？”不听。占卜说是黄河在作祟，大夫请求祭祀黄河。昭王说：“自从我先王受封以来，祭祀的山川不过长江、汉水，黄河并不是我该祭祀的。”阻止了这件事。孔子在陈国，听到这话，说：“楚昭王通晓大道理了。他没有失去国家，是应该的啊！”

昭王病重，于是召集各位公子大夫说：“我没有才能，两次使楚国军队受辱，现在能得以寿终正寝，是我的幸运。”他让位给弟弟公子申为王，公子申不同意。又让位给次弟公子结，也不同意。于是又让位给次弟公子闾，五次推让后，公子闾才答应为王。将要作战时，庚寅日，昭王在军中去世。子闾说：“大王病重时，舍弃自己的儿子而让位给群臣，我之所以答应大王，是为了宽慰大王的心意。现在大王去世，我怎敢忘记大王的心意呢！”于是与子西、子綦谋划，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接越女所生的儿子章立为王，这就是楚惠王。然后撤兵回国，安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从吴国召回前太子建的儿子胜，任命他为巢大夫，号称白公。白公喜欢军事而礼贤下士，想报仇。六年，白公向令尹子西请求出兵攻打郑国。当初，白公的父亲建逃亡在郑国，郑国杀了他，白公逃到吴国，子西又把他召回，因此他怨恨郑国，想攻打它。子西答应了但没有发兵。八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子西救援郑国，接受贿赂后离去。白公胜大怒，于是与勇猛敢死的石乞等人在朝廷上袭击杀死令尹子西、子綦，趁机劫持惠王，把他关在高府，想杀害他。惠王的随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宫中。白公自立为王。一个多月后，恰逢叶公来救援楚国，楚惠王的部下与叶公一起攻打白公，杀了他。惠王于是复位。这一年，楚国灭掉陈国并设为县。

十三年，吴王夫差强大，欺凌齐国、晋国，来攻打楚国。十六年，越国灭掉吴国。四十二年，楚国灭掉蔡国。四十四年，楚国灭掉杞国。与秦国讲和。这时越国已经灭掉吴国，但不能控制长江、淮河以北地区；楚国向东扩张，把疆域扩展到泗水一带。

五十七年，惠王去世，儿子简王中即位。

简王元年，向北攻打并灭掉莒国。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开始被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声王当即位。声王六年，盗贼杀死声王，儿子悼王熊疑即位。悼王二年，三晋来攻打楚国，到达乘丘后撤回。四年，楚国攻打周王室。郑国杀死子阳。九年，攻打韩国，攻占负黍。十一年，三晋攻打楚国，在大梁、榆关击败楚军。楚国用厚礼贿赂秦国，与秦国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儿子肃王臧即位。

肃王四年，蜀国攻打楚国，攻占兹方。于是楚国修建扞关来抵御蜀国。十年，魏国攻占楚国的鲁阳。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熊良夫，这就是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祝贺秦献公。秦国开始重新强大，而三晋更加强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其强大。三十年，秦国把商地封给卫鞅，向南侵犯楚国。这一年，宣王去世，儿子威王熊商即位。

威王六年，周显王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秦惠王。

七年，齐国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骗楚国，楚威王攻打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并命令齐国必须驱逐田婴。田婴恐惧，张丑假意对楚王说：“大王之所以在徐州战胜，是因为田盼子没有被任用。田盼子对国有功，百姓愿意为他效力。田婴不喜欢他而任用申纪。申纪这个人，大臣不依附他，百姓不为他效力，所以大王战胜了他。现在大王驱逐田婴，田婴被驱逐后，田盼子一定会被任用。他再整顿士卒与大王交战，一定对大王不利。”楚王于是没有驱逐田婴。

十一年，威王去世，儿子怀王熊槐即位。魏国听说楚国国丧，攻打楚国，攻占楚国的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开始担任秦惠王的相国。四年，秦惠王开始称王。

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军攻打魏国，在襄陵击败魏军，夺得八座城邑。又移兵攻打齐国，齐王为此忧虑。陈轸正好为秦国出使齐国，齐王说：“对此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必担忧，请让我去制止他们。”于是前往昭阳军中，说：“我想听听楚国的法令，对于击败敌军杀死敌将的人如何封赏？”昭阳说：“官职是上柱国，封上等爵位执珪。”陈轸说：“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现在您已经担任令尹了，这是国家最高的官职。我请求打个比方。有人送给他的门客一杯酒，门客们互相说：‘几个人喝这杯酒，不够每人一杯，请在地上画蛇，先画成的人单独喝。’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成。’举起酒杯站起来，说：‘我能给它画脚。’等他画了脚，后来的人夺过他的酒喝掉，说：‘蛇本来没有脚，现在给它画脚，这不是蛇。’现在您担任楚相攻打魏国，击败敌军杀死敌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职已到最高不能再加了。现在又移兵攻打齐国，如果攻打齐国获胜，官职爵位不会比现在更高；如果攻打不胜，您会身死爵位被夺，对楚国也有损害：这就是画蛇添足的说法。不如撤兵离去而施恩于齐国，这是保持圆满的方法。”昭阳说：“好。”于是撤兵离去。

燕国、韩国国君开始称王。秦国派张仪与楚国、齐国、魏国相会，在啮桑结盟。

十一年，苏秦联合山东六国共同攻打秦国，楚怀王担任合纵长。军队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攻打六国，六国军队都撤回，只有齐国最后撤退。十二年，齐湣王击败赵国、魏国军队，秦国也击败韩国军队，与齐国争雄。

十六年，秦国想攻打齐国，但楚国与齐国合纵亲善，秦惠王为此忧虑，于是宣称张仪被免去相国职务，派张仪南下去见楚王，对楚王说：“敝国国王最敬重的人没有超过大王的，即使我张仪最愿意做您门下仆役的也没有超过大王的。敝国国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超过齐王的，即使我最憎恨的人也没有超过齐王的。但大王与齐王交好，因此敝国国王不能侍奉大王，也使我不能做您的仆役。大王如果为我关闭关口与齐国断绝关系，现在就可以派使者随我西去取回秦国以前分给楚国的商於之地六百里，这样齐国就削弱了。这样北面削弱齐国，西面对秦国有恩德，自己占有商於之地以增加财富，这一计策而三样好处都得到了。”怀王非常高兴，于是把相印交给张仪，每天与他设宴饮酒，宣称“我又得到了我的商於之地”。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悼。怀王说：“为什么？”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重视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支持。现在土地还没得到而先与齐国断绝关系，这样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怎么会重视一个孤立的国家呢？一定会轻视楚国。而且如果先交出土地再断绝齐交，秦国不会这样做。如果先断绝齐交再要求土地，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大王一定会怨恨他。怨恨他，就会在西面引发秦国的祸患，在北面断绝与齐国的交往。西面引发秦患，北面断绝齐交，那么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到来。我所以哀悼。”楚王不听，于是派一位将军西去接受封地。

张仪回到秦国，假装喝醉从车上摔下来，声称生病三个月不出门，楚国无法得到土地。楚王说：“张仪认为我和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宋遗到北方去辱骂齐王。齐王大怒，折断楚国的符节转而与秦国联合。秦齐两国联合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将军说：“你为什么还不接受土地？从某地到某地，方圆六里。”楚国将军说：“我奉命接受的是六百里，没听说只有六里。”便回国报告楚怀王。怀王大怒，准备发兵攻打秦国。陈轸又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不如趁机贿赂秦国一座名城，与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我们损失给秦国的，可以从齐国那里补偿，我国还能保全。现在大王已经与齐国断交，又去责备秦国欺骗我们，这等于促使秦齐联合而招来天下的军队，国家一定会受到严重伤害。”楚王不听，于是与秦国断绝和好，发兵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也发兵迎击。

十七年春天，楚军在丹阳与秦军交战，秦军大败楚军，斩杀甲士八万人，俘虏了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并夺取了汉中郡。楚怀王大怒，于是调动全国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秦军又大败楚军。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便向南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国听说后，才率军撤回。

十八年，秦国派使者约定再次与楚国和好，打算分一半汉中之地给楚国以讲和。楚王说：“希望得到张仪，不愿得到土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王正想杀你才甘心，怎么办？”张仪说：“我与楚王的近臣靳尚关系很好，靳尚又能得到楚王宠姬郑袖的信任，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从的。而且我先前出使时违背了给楚国商於之地的约定，如今秦楚大战，结下仇怨，我不到楚国当面谢罪就无法化解。况且有大王在，楚国应该不敢杀我。如果真的杀了我而对国家有利，那也是我的愿望。”张仪于是出使楚国。

到达后，楚怀王不肯接见，并囚禁了张仪，想要杀他。张仪私下联络靳尚，靳尚替他向怀王请求说：“囚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天下诸侯看到楚国失去秦国支持，一定会轻视大王。”又对夫人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而大王想要杀他，现在秦国将用上庸六县的土地贿赂楚国，把美女嫁给楚王，并让宫中擅长唱歌的人作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秦女一定会受到尊宠，而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夫人不如劝说大王释放张仪。”郑袖终于替张仪向楚王说情，释放了他。张仪出来后，怀王反而善待他，张仪趁机劝说楚王背叛合纵盟约而与秦国联合和亲，约定婚姻关系。张仪离开后，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劝谏楚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赶张仪，没有追上。这一年，秦惠王去世。

二十年，齐湣王想当合纵的领袖，厌恶楚国与秦国联合，便派使者送信给楚王说：“我担心楚国对尊崇名声不够重视。如今秦惠王已死，秦武王即位，张仪逃往魏国，樗里疾、公孙衍受到重用，而楚国却侍奉秦国。樗里疾与韩国交好，公孙衍与魏国交好；楚国一定要侍奉秦国，韩国、魏国就会害怕，一定会通过这两个人请求与秦国联合，那么燕国、赵国也会侍奉秦国。四国争着侍奉秦国，楚国就会成为秦国的郡县了。大王为什么不与我合力收服韩国、魏国、燕国、赵国，与他们合纵而尊崇周王室，以此休兵养民，号令天下？没有人敢不乐意听从，那么大王的功名就成就了。大王率领诸侯一起讨伐秦国，一定能打败秦国。大王夺取武关、蜀地、汉中之地，占有吴越的财富而独享江海的利益，韩国、魏国割让上党，西边逼近函谷关，那么楚国的强大就无人能比了。况且大王被张仪欺骗，丢失了汉中之地，在蓝田受挫，天下没有人不替大王心怀愤怒。如今却想先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楚王已经打算与秦国和好，看到齐王的信，犹豫不决，交给群臣讨论。群臣有的主张与秦国和好，有的主张听从齐国。昭雎说：“大王即使向东从越国夺取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要从秦国夺取土地，然后才能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交齐国、韩国以抬高樗里疾的地位，这样大王就能依靠韩国、齐国的支持来求取土地了。秦国攻破韩国的宜阳，而韩国仍然侍奉秦国，是因为先王的坟墓在平阳，而秦国的武遂离那里只有七十里，因此韩国特别畏惧秦国。否则，秦国攻打三川，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一定会灭亡。楚国救援韩国，虽然不能使韩国不灭亡，但能保存韩国的只有楚国。韩国已经从秦国得到武遂，以黄河、崤山为屏障，它所报答的恩德没有比楚国更厚的了，我认为它一定会急切地侍奉大王。齐国之所以信任韩国，是因为韩国的公子昧担任齐国的相国。韩国已经从秦国得到武遂，大王好好对待它，让它凭借齐国、韩国的力量抬高樗里疾的地位，樗里疾得到齐国、韩国的重视，他的君主就不敢抛弃他。如今再加上楚国的重视，樗里子一定会向秦王进言，归还侵占楚国的土地。”于是怀王同意了，最终没有与秦国联合，而是联合齐国并善待韩国。

二十四年，楚国背叛齐国而与秦国联合。秦昭王刚即位，便厚礼贿赂楚国。楚国前往迎娶秦国女子。二十五年，怀王进入秦国与秦昭王盟会，在黄棘订立盟约。秦国又归还楚国上庸之地。二十六年，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背叛合纵盟约而联合秦国，三国共同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救援。秦国于是派客卿通率军救援楚国，三国军队撤退。

二十七年，秦国有个大夫与楚国太子私下争斗，楚国太子杀了他后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于是与齐国、韩国、魏国共同攻打楚国，杀死楚国将领唐昧，攻占重丘后离去。二十九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军死亡两万人，杀死楚国将军景缺。怀王恐惧，于是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平。三十年，秦国又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池。秦昭王写信给楚王说：“当初我与大王结为兄弟，在黄棘盟誓，太子做人质，关系非常融洽。太子欺凌并杀死我的重臣，不道歉就逃走了，我确实无法抑制愤怒，派兵侵犯了您的边境。如今听说大王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平。我与楚国接壤相邻，所以结为婚姻，相互亲近已经很久了。如今秦楚关系不融洽，就无法号令诸侯。我希望与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约定，结盟后离去，这是我的愿望。冒昧地告知您的左右。”楚怀王看到秦王的信，很忧虑。想去，又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只需发兵加强防守。秦国像虎狼一样，不可信任，有吞并诸侯的野心。”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怀王去，说：“怎么能拒绝秦国的好意呢！”于是前往会见秦昭王。秦昭王假意命令一位将军在武关埋伏军队，自称是秦王。楚王到达后，就关闭武关，于是挟持他西行到咸阳，在章台朝见，如同藩臣一样，不以对等礼节相待。楚怀王大怒，后悔没有听从昭雎的话。秦国于是扣留楚王，要求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先订立盟约，秦国想先得到土地。楚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迫我割让土地！”不再答应秦国。秦国于是扣留了他。

楚国大臣们很忧虑，便一起商议说：“我们的君王在秦国回不来，被要挟割地，而太子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国、秦国合谋，那么楚国就亡国了。”于是想立怀王在楚国的儿子。昭雎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那里，如今又违背大王的命令立他的庶子，不合适。”于是假称怀王去世到齐国报丧，齐湣王对他的相国说：“不如扣留太子以索取楚国的淮北之地。”相国说：“不行，如果郢都立了新王，我们就抱着空的人质而做不义之事于天下。”有人说：“不对。如果郢都立了新王，就趁机与新王做交易说‘给我们下东国，我们替大王杀掉太子，否则，我们将与三国共同立他为王’，这样下东国一定能得到。”齐王最终采纳了相国的计策，放回了楚国太子。太子横回到楚国，被立为王，这就是顷襄王。于是向秦国报告说：“依靠社稷神灵，楚国已有国王了。”

顷襄王横元年，秦国要挟怀王却得不到土地，楚国立王以应对秦国，秦昭王大怒，发兵出武关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首五万人，夺取析地十五座城池后离去。二年，楚怀王逃跑回国，秦国发觉后，封锁了通往楚国的道路，怀王害怕，便从小路逃到赵国以求回国。赵主父在代地，他的儿子惠王刚即位，代行王事，害怕秦国，不敢接纳楚王。楚王想逃往魏国，秦兵追到，于是与秦国使者一起回到秦国。怀王于是生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在秦国去世，秦国将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很怜悯他，如同哀悼自己的亲人。诸侯从此认为秦国不义。秦楚断绝关系。

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攻打韩国，大胜，斩首二十四万人。秦国于是写信给楚王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攻打楚国，决一死战。希望大王整顿军队，痛快地打一仗。”楚顷襄王很忧虑，于是谋划再次与秦国讲和。七年，楚国到秦国迎娶女子，秦楚再次讲和。

十一年，齐国、秦国各自称帝；一个多月后，又取消帝号恢复称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在宛地友好会面，结为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国、三晋、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夺取淮北之地。十六年，与秦昭王在鄢地友好会面。这年秋天，又与秦王在穰地会面。

十八年，楚国有个喜欢用弱弓细绳射归雁的人，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并询问。那人回答说：“小臣喜欢射小雁、小鸟，这是小箭的发射，哪里值得对大王说呢？况且以楚国的广大，凭借大王的贤明，所射取的不止这些。从前三王用箭射取道德，五霸用箭射取战国。所以秦、魏、燕、赵，就像小雁；齐、鲁、韩、卫，就像青首；驺、费、郯、邳，就像小鸟。此外的就不值得射了。看到六对鸟，大王想怎么取？大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绳，适时张弓射取？这六对鸟，可以捕获并装袋带走。这种快乐不只是早晚的快乐，这种收获不只是野鸭大雁的实物。大王早晨张弓射魏国大梁的南边，加射它的右臂并直接连接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断绝了，上蔡的郡城就破坏了。回射圉地的东边，解开魏国的左肘并向外攻击定陶，那么魏国的东边外城就放弃了，大宋、方与两个郡城就攻下了。而且魏国断了双臂，就颠倒了；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得到了。大王在兰台收绳，在西河饮马，平定魏国大梁，这是一次发射的快乐。如果大王对射猎确实喜好而不厌倦，那么拿出宝弓，磨利新绳，在东海射取大鸟，回身修盖长城作为防御，早晨射东莒，傍晚发兵氵贝丘，夜间攻取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就收归了，泰山以北就攻取了。西边与赵国接壤，北边直达燕国，三国张开翅膀，那么合纵不用约定就能成功。北边放眼燕国的辽东，南边登高望越国的会稽，这是第二次发射的快乐。至于泗水上的十二诸侯，左右牵引，可以一天之内全部收取。如今秦国攻破韩国成为长久的忧患，得到列城却不敢据守；攻打魏国没有功劳，攻击赵国反而受损，那么秦魏的勇力就耗尽了，楚国的故地汉中、析、郦可以重新拥有。大王拿出宝弓，磨利新绳，越过黾阝塞，等待秦国的疲惫，山东、河内就可以统一了。使百姓劳苦后休养，就可以南面称王了。所以说秦国像大鸟，背靠海内而居，面向东方，左臂占据赵国的西南，右臂连接楚国的鄢郢，正面攻击韩魏，低头面对中原，所处形势便利，拥有地利，振动翅膀，方圆三千里，那么秦国不能单独招来而夜间射取。”想以此激怒襄王，所以用这些话回答。襄王于是召见他并交谈，就说：“先王被秦国欺骗而客死在外，怨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一个平民有怨恨，尚且能报复万乘之君，白公、子胥就是这样。如今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披甲士兵百万，还足以在原野上奋勇作战，却坐等受困，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诸侯国，重新合纵，想以此攻打秦国。秦国听说后，发兵来攻打楚国。

楚国想与齐国、韩国联合攻打秦国，并趁机图谋周朝。周王赧派武公对楚国相国昭子说：“三国用兵力割取周朝郊外的土地以便运输，而将南方器物献给楚国，我认为不对。杀害共主，臣服世袭君主，大国不会亲近；以众欺寡，小国不会归附。大国不亲近，小国不归附，不能得到名实。名实得不到，不足以伤害百姓。有图谋周朝的名声，这不是好的号令。”昭子说：“图谋周朝的事并没有。即使这样，周朝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回答说：“军队不五倍不进攻，城池不十倍不包围。一个周朝相当于二十个晋国，这是您知道的。韩国曾用二十万军队在晋国城下受辱，精锐士兵战死，中等士兵受伤，而晋国未被攻下。您没有百倍的韩国来图谋周朝，这是天下都知道的。怨恨结于两周，阻塞驺鲁之心，与齐国断绝交往，名声失于天下，这事就危险了。危害两周来加强三川，方城之外必然被韩国削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分割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得到它的民众不足以使军队强大。即使不攻打它，名义上也是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朝为始终。这是为什么呢？看到祭器在那里，想得到祭器而忘了弑君的祸乱。如今韩国认为祭器在楚国，我恐怕天下会因祭器而仇恨楚国。请让我打个比方。虎肉臊，它的皮有利护身，人还是攻击它。如果让泽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攻击它一定比攻击虎多一万倍。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足；挫败楚国的名声，足以尊崇君主。如今您想诛杀天下的共主，占据三代的传国宝器，吞并九鼎，以此高于世上的君主，这不是贪婪是什么？《周书》说‘想要兴起不要先动’，所以宝器南移，军队就到了。”于是楚国的计划停止不实行。

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割让上庸、汉北土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国将领白起攻下楚国西陵。二十一年，秦国将领白起于是攻下楚国郢都，烧毁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军队溃散，于是不再作战，退守东北的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又攻下楚国巫郡、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于是收集东部军队，得到十多万，又向西攻取秦国所攻占的楚国江边十五座城邑作为郡，抵御秦国。二十七年，派三万人帮助三晋攻打燕国。又与秦国讲和，送太子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在秦国侍奉太子。

三十六年，顷襄王生病，太子逃回。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继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为令尹，封在吴地，号称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将州地献给秦国以求和平。这时楚国更加衰弱。

六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救援赵国。七年，到达新中。秦军离去。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唁祭祀。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继位。二十二年，与诸侯共同攻打秦国，不利而退。楚国向东迁都到寿春，命名为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儿子幽王悍继位。李园杀死春申君。幽王三年，秦国、魏国攻打楚国。秦国相国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掉韩国。十年，幽王去世，同母弟犹继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两个多月，哀王的庶兄负刍等人袭击杀死哀王，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攻占十多座城邑。三年，秦国灭掉魏国。四年，秦国将领王翦在蕲地击败楚军，杀死将军项燕。

五年，秦国将领王翦、蒙武于是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灭掉楚国，改设为郡。

太史公说：楚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诛杀齐国庆封，建造章华台，谋求周朝九鼎的时候，志气小看天下；等到饿死在申亥家中，被天下人嘲笑。操行不得当，可悲啊！权势对于人，能不谨慎吗？弃疾靠动乱即位，宠爱秦女，太过分了，几乎再次亡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