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车第十

宋子说：人类分成不同的群体，物品也产于不同的地方，通过相互交换流通才构成了整个世界。如果各自居住而老死不相往来，那又何必有群体呢？人有贵贱之分，但都必须出行，行走时害怕路途遥远；物品有贱贵之别，但必须使用，坐守时苦于缺乏贩卖。四海之内，南方靠船，北方靠车。通过舟车到达万国，能使京城元气充足。为什么最初制造舟车的人没有享受到祭祀的回报呢？在海上航行多年，把万顷波涛看作平地，这和列子所说的驾御冷风的人没有区别。传说中提到的奚仲之类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的神人吗？

关于船，古代的名称有成千上百，现在的名称也有成千上百，有的根据形状命名（如海鳅、江鳊、山梭之类），有的根据载重量命名（装载货物的数量），有的根据材料命名（各种木料），无法详尽叙述。在海边生活的人能看到洋船，在江边居住的人能看到漕舫。如果局限在山国之中，老死在平原之地，所能见到的不过是一叶扁舟、截流乱筏而已。粗略记载几种船的形制，其余的可以类推。

漕舫：京城是军民聚集的地方，通过水运从各地运来物资以供储备，漕舫因此兴起。元朝统一天下后，以燕京为大都。南方的运道从苏州刘家港、海门黄连沙出发入海，直达天津，使用遮洋船。永乐年间沿袭此制。因为风涛多险，后来改为漕运。平江伯陈某开始制造平底浅船，这就是现在粮船的形制。船的形制：船底是地，船枋是宫墙，阴阳竹是覆瓦。伏狮是前门，后面是寝堂。桅是弓弩，弦、篷是翅膀，橹是车马，纤绳是鞋子，绳索是鹰雕的筋骨，招是先锋，舵是指挥主帅，锚是扎营的寨子。

粮船最初形制：底长五丈二尺，船板厚二寸，选用巨大楠木为上等，栗木次之。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底宽九尺五寸，底头宽六尺，底梢宽五尺，头伏狮宽八尺，梢伏狮宽七尺，梁头十四座。龙口梁宽一丈，深四尺；使风梁宽一丈四尺，深三尺八寸；后断水梁宽九尺，深四尺五寸。两舷共宽七尺六寸。这是最初的形制，载米接近两千石。（交兑时每只只装五百石。）后来运军制造的船私自加长身长二丈，首尾加宽二尺多，其装载量可达三千石。但运河闸口原本宽一丈二尺，勉强可以通过。现在官家坐船，形制完全相同，只是窗户之间加大出入通道，并加上精细的彩饰而已。

造船先从船底开始，船底两侧靠墙，上面承托栈板，下面贴近地面。隔开排列的叫做梁。两旁竖立的叫做墙。墙的大木料叫做正枋，枋上面叫做弦。梁前竖桅的位置叫做锚坛，坛底横木夹住桅杆根的叫做地龙，前后维系叫做伏狮，伏狮下面叫做拿狮，伏狮下封头木叫做连三枋。船头面中间缺一方叫做水井（下面藏缆绳等物）。船头面眉际竖立两根木柱用来系缆绳的叫做将车柱。船尾下斜向上的部分叫做草鞋底，后封头下面叫做短枋，短枋下面叫做挽脚梁，船梢掌舵的人坐在上面，那里叫做野鸡篷（使风时，一人坐在篷顶，收放篷索）。

船身将近十丈的，必须竖两根桅杆，中桅的位置在船身中间偏前两位，头桅又在前一丈多。粮船中桅长的以八丈为标准，短的缩短十分之一二。桅杆根部进入船舱内也有一丈多，悬挂篷的位置大约五六丈。头桅的尺寸不到中桅的一半，篷的纵横面积也不到中桅的三分之一。苏州、湖州六郡运米，其船大多经过石瓮桥下，且没有江汉的险阻，所以桅和篷的尺寸都减少。如果是湖广、江西省的船，则要过湖冲江，面临无端风浪，所以锚、缆、篷、桅必须极尽完善才能无患。风篷的尺寸，原则是一律根据船身宽度而定，太宽会有危险，太窄则风力不足。

船篷的材料是用竹篾编成的片，夹着竹条，每块折叠起来，等待悬挂。粮船的中桅篷需要十人合力才能凑到顶，头篷则两人带起绰绰有余。穿度篷索的方法是先系一个空中寸圆木的关捩在桅顶，然后带着绳索绕木而上，三股交错穿度。风篷的力量，末梢的一片相当于根部三片的力量。调节匀称和畅，顺风时挂满篷，船行快如奔马。如果风力突然加大，就依次减下（遇风鼓急下不来时，用钩搭扯）。狂风厉害时只带一两片。

风从横面吹来叫做抢风。顺水行舟时，挂篷走之字形游走，或者一抢向东，只能平过，甚至会倒退数十丈。未到岸时转舵转篷，一抢向西，借助水力和风力压下，顷刻可行十余里。如果湖水平静不流动，也可缓慢前进。如果是上水船则一步也不能行。船性随水，像草随风，所以制舵来阻挡水流使其不定向流动，舵板一转，一股水流随之改变。

舵的尺寸与船腹切齐。舵长一寸，遇到浅水时船腹已过，船梢被舵卡住，如果风大劲猛，这一寸木的为难之处不可言说。舵短一寸，则转运力量不足，掉头不快捷。舵力所阻挡的水流，相应到船头为止，船腹底下一派急顺流，所以船头不约而正，其机妙不可言。

舵上操作的柄叫做关门棒。要船向北就向南转动，要船向南就向北转动。船身太长而风力横劲，舵力不够应手时，就急下一块偏披水板来抵住势头。舵用直木一根（粮船用的围三尺，长一丈多）做身，上截横着安装舵棒，下截开口衔入板，做成斧形，用铁钉固定来挡水。船梢后隆起的地方也叫舵楼。

铁锚用来沉入水中系住船只。一条粮船用五六个锚，最大的叫做看家锚，重五百斤左右，其余船头用两个，船梢用两个。在中流遇到逆风无法前进也无法停泊（或者已经近岸，但水下有石而非沙，也不能停泊，只能打锚到深处），就下锚沉入水底，系锚的绳索缠绕在将军柱上，锚爪一碰到泥沙就扣住底部。十分危急时就下看家锚。系这个锚的绳索叫做本身，是强调其重要性。或者同行前船受阻，恐怕自己船顺势急去有撞伤之祸，就急下梢锚提住，使船不迅速流动。风停开船时用云车绞缆提起锚上船。

船板合缝用白麻剁成絮作为筋，用钝凿打入，然后筛过细石灰和桐油舂杵成团调匀。温州、台州、福建、广东用蛎灰。船上带篷的绳索，用火麻秸（一名大麻）搓绞。粗到直径一寸以上的，能系万钧重而不断。如果系锚缆，则破开青篾来做，篾线放入锅中煮熟再纠绞。拽纤绳也用煮熟篾线绞成十丈以上，中间做圈作为接口，遇到阻碍可以掐断。竹性直，一根篾线可承千钧。三峡入川的上水船，不用纠绞纤绳，而是破开竹子一寸多宽，整条接长，叫做火杖。因为沿崖石棱如刀，怕破篾容易损坏。

木料：桅用端直杉木，长度不够则接长，其表面用铁箍逐寸包围。船窗前道都是中空，以便竖桅。竖中桅时，合并数条大船承载，用长缆系在桅顶拉起。梁与枋墙用楠木、槠木、樟木、榆木、槐木（樟木春夏砍伐的，久了会粉蛀）。栈板不拘什么木。舵杆用榆木、榔木、槠木。关门棒用稠木、榔木。橹用杉木、桧木、楸木。这是大略。

海船：元朝和明朝初年运米的海船叫做遮洋浅船，其次叫做钻风船（即海鳅）。所经过的路线，只有万里长滩、黑水洋、沙门岛等处，都没有大险。与出使琉球、日本以及商船到爪哇、笃泥等地的船相比，工费不到十分之一。

遮洋运船的形制，比漕船长一丈六尺，宽二尺五寸，器具都相同，只是舵杆一定要用铁力木，灰用鱼油和桐油调和，不知何意。外国海船形制大同小异。福建、广东（闽从海澄开洋，广从香澳）的洋船将竹破成两半排成栅栏，竖在船旁以挡浪。登州、莱州的形制又不同。日本海船两旁排列橹手栏板挡水，人在其中用力。朝鲜形制又不同。

至于船首尾各安罗盘以定方向，中腰大横梁伸出几尺，贯插腰舵，则都相同。腰舵与梢舵形状不同，是用宽板砍成刀形插入水中，也不转动，是夹卫扶倾的意思。其上仍横柄拴在梁上，遇到浅水时提起，有点像舵，所以叫腰舵。海船用竹筒装淡水数石，估计供船上人两日之需，遇到岛屿再汲取。哪个国家哪个岛屿该用哪个方向，罗盘指示分明，恐怕不是人力所能掌握的。舵工一群主佐，真是见识和功力达到生死浑忘的地步，不是鼓勇所能说的。

杂船：江汉课船。船身很狭小但长，上面有十几个舱，每舱只容一人卧息。首尾共六把桨，一座小桅篷。风涛之中靠多桨扶持。不遇逆风，一昼夜顺水行四百多里，逆水也行一百多里。本朝盐课在淮扬数量较多，所以设这种船运银，叫做课船。行人想快也可搭乘。这种船南自章、贡，西自荆、襄，到达瓜洲、仪征为止。

三吴浪船。浙西、平江纵横七百里内都是深沟小水弯环，浪船（最小者叫塘船）数以万亿计。这种船行人贵贱来往代替马车、鞋子。船即使小也一定要造窗户堂房，材料多用杉木。人和物载在其中，不可偏重一石，偏了就倾斜，所以俗称天平船。这种船来往七百里内，或者好逸便者直接买，北达通州、天津，只有镇江一处横渡，等风静后渡过，再渡清江浦，溯黄河浅水二百里就进入闸河安稳路了。至于长江上流风浪，则终身避开不走。浪船的动力在船梢，一枝大橹两三个人推着前进，或者靠纤绳。至于风篷，则是小席如掌，不靠它。

东浙西安船。浙东从常山到钱塘八百里，水直接入海，不通别道，所以这种船从常山、开化、遂安等小河起，到钱塘为止，别无他涉。船制用箬篷如卷瓦做上盖，缝布为帆，高约二丈多，用绳索张带。最初用布帆，是因为钱塘有潮涌，急时容易收下。这也未必，其花费似乎比竹席大，总不可解。

福建清流、梢篷船。这种船从光泽、崇安两条小河起，到达福州洪塘为止，其下水道都是海了。清流船运载货物、客商，梢篷船稍大可坐卧，官贵家属使用。这些船都用杉木做底。滩石很险，破损是常事，遇损就赶紧靠岸搬物堵塞。船梢径直不用舵，船首摆一个大招，转头使转。每帮五只才走，经过一个险滩则四船的人都从船尾拉缆，以减缓趋势。长年即使寒冬也不裹脚，以便频繁浸水。风篷竟然悬而不用。

四川八橹等船。四川水源通江汉，但川船到荆州为止，此下要换船。逆行而上，从夷陵入峡，拉纤的人用大竹破为四片或六片，麻绳接续，叫做火杖。船中鸣鼓如竞渡，拉纤人从山石中听鼓声用力。夏中至中秋川水封峡，则断行船数月。过后消退，才通往来。其中新滩等几处极险，人与货物全部上岸走半里多，只留空船上下。这种船形制腹圆而首尾尖狭，是为了避开滩浪。

黄河满篷梢。这种船从黄河入淮河，从淮河溯汴水使用。材料用楠木，工价较高。大小不等，大的载三千石，小的五百石。下水时，船头颈处横压一根梁，两枝大橹在船旁推着下来。锚、缆、纤、帆的形制与江汉相仿。

广东的黑楼船和盐船。北起南雄，南到省会广州，再往下到惠州、潮州通往漳州、泉州，则要从海汊乘坐海船了。黑楼船是官员贵人乘坐的，盐船用来装载货物。船的构造是两侧可以行走。风帆用蒲草编成，不挂独根桅杆，而是用两根柱子悬挂船帆，不像中原地区那样可以随风转动。逆流时依靠纤绳的力量，则与各省直相同。

黄河上的秦船（俗名摆子船），制造多出自韩城。大的能装载数万钧石头顺流而下，供应淮安、徐州一带使用。船的构造是首尾宽度相等，船舱和横梁平坦低矮，不太隆起。在急流中顺流而下时，两旁用巨大的桨夹着推动，往来都不依靠风力。返航时拉纤的多达二十多人，甚至有的弃船空手返回。

○车

车便于在平地行驶。古代在秦、晋、燕、齐交界处，列国战争必定用车，所以千乘、万乘的称号起源于战国时期。楚汉血战之后，战车逐渐被淘汰。南方水战用船，陆战用步兵骑兵，北方抵御胡虏交战使用铁骑，战车于是没有用武之地了。但现在用马驾车来运输重物，今天的骡车就相当于当时的战车用途。

骡车的构造有四轮的，有双轮的。其上的承载支架，都是从车轴上穿插组装起来的。四轮车前后各有一根横轴，轴上竖立短柱架起直梁，梁上装载车厢。在停车卸马时，车厢平稳，如同住在房屋里一样安稳。如果是双轮车，驾马行驶时，马在前面拉，车厢就保持平正；卸马时则要用短木从地面支撑住，否则就会倾斜倾倒。

车轮又称“辕”（俗名车陀）。大车的车毂（俗名车脑）长一尺五寸（见《小戎》车注），所谓外接受辐条、中间贯穿车轴的部分。辐条共计三十片，内端插入车毂，外端连接车辅。车轮中间向内聚集轮辐、向外连接车辋，圆转一圈的部分叫作“辅”。车辋的尽头叫作“轮辕”。大车拆卸时，所有部件散开收藏。组装时先装好两根车轴，然后依次安装其他构件。轼、衡、轸、轭都是从车轴上获得基础的。

四轮大车的载重量可达五十石，骡马多的用十二匹或十匹，少的也要八匹。执鞭驾车的人站在车厢中间的高处。前面的马分为两班（战车四马为一班，分为骖马和服马），用黄麻搓成长索分别系在马脖子上，后面的套索汇总收进车衡内两侧。驾车的人手执长鞭，鞭用麻绳制成，长七尺左右，鞭竿也差不多长，看到不卖力的马就抽打它。车厢内用两个人踩踏绳索，必须由熟悉马性和绳索性能的人来做。马跑得太快时就要赶紧踩踏绳索，否则翻车之祸就会由此发生。车行途中遇到前方行人需要避让时，驾车的人急忙呼喊，众马就会停下。所有马索汇总穿过车衡进入车厢的地方，都用牛皮捆扎，这就是《诗经》所说的“胁驱”。

大车喂马不在马厩中进行，车上载有柳条盘，解下马索让它们在野外吃草。乘车的人上下车都依靠小梯子。过那种中间高两边低的桥梁时，从十匹马中挑选最强壮的一匹系在车后。当下坡时，九匹马在前面缓缓拉，一匹马在后面竭力拽住，以减缓下冲的速度，否则就危险了。大车行程中，遇到河就停，遇到山也停，遇到曲折小道也停。在徐州、兖州、汴梁一带，有时需要走三百里路，这些没有水的地方就用大车来弥补船只运输的不足。

造车的木材，先要选择长的做车轴，短的做车毂。木材以槐木、枣木、檀木、榆木（用榔榆）为上等。檀木质虽好但长期劳损会发热，谨慎的人会用合抱粗的枣木或槐木，这是最好的。其余如轸、衡、箱、轭等部件，则各种木材都可以做。此外，牛车用来装载草料和粮食，在山西地区最为盛行。路上遇到狭窄处，就在牛脖子上系一个大铃铛，名叫“报君知”，就像骡车的马全系上铃铛一样。

还有北方的独辕车，人从后面推，驴在前面拉，行人不想骑马或坐车时，就雇用这种车。车上铺着席子以遮挡风雨日晒。人必须两边对坐，否则就会倾斜翻倒。这种车北到长安、济宁，直达京城。不载人时，载货大约四五石为止。用牛驾的轿车，只在河南地区最盛行。两边双轮，中间穿一根轴，其尺寸水平如同水平线。横架短衡，上面安放轿子，人可以安稳地坐着，卸下牲口后也不会倾斜。南方的独轮推车，则依靠一个人的力量。能载两石，遇到坑洼就停下，最远只能走百里而已。其余各种车难以一一叙述。但生长在南方的人没见过大车，老在北方的人没见过大船，所以粗略地记载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