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铸第九

宋应星说：在首山开采铜矿，是从黄帝轩辕氏开始的，源流久远啊。九州进贡的金属，用来铸造禹鼎，从此金属的用途日新月异。金属的生成以土为母，等到它成形而用于世间，母模和子器相像，也是这个道理。精粗巨细之间，只见钝的用来舂米，利的用来垦荒，薄身的用来调和水火而使百姓繁衍，空心的用来振荡空气而使八音齐鸣。顺从的模仿仙佛之身，而尘世有了至尊的形像。巧妙的夺取天上的精华，而四海遍布泉币，即使用手指计数，哪里能数得尽！总之，人的力量达不到这样的地步。

◎鼎

铸造鼎，唐尧虞舜以前无法考证。只有大禹铸造九鼎，是因为九州的贡赋土壤已经确定，进贡方物的每年例规已经制定，疏浚河道已经畅通，《禹贡》已经成书。恐怕后代君主增加赋税重敛，后代诸侯冒贡奇巧淫技，后世治水的人不遵循其道，所以铸在鼎上。不像书籍容易丢失，使人们有所遵守，不可改变，这就是九鼎铸造的原因。年代久远，学识浅薄的人很少听闻，像珠、暨鱼、狐狸、织皮之类都刻画在鼎上，有的可能漫灭变形，浅陋的人就以为是怪物。所以《春秋传》有使百姓知道神奸、不逢魑魅的说法。这鼎到秦朝才消失。而春秋时期的郜大鼎、莒二方鼎，都是各国自己铸造的，即使有刻画也一定失去了《禹贡》的本意。这只是保存了古物的名称，后世图籍繁多，百倍于上古，也不再铸鼎，特别一并记载下来。

◎钟

钟是金属乐器之首，它的声音一响，大的能传十里，小的也能传一里多。所以君主临朝、官员出署一定用来召集众人，而乡饮酒礼一定用来和歌，佛寺仙殿一定用来明示召集香客，暗中引起鬼神的敬意。

铸造钟，高的用铜质，低的用铁质。如今北极朝钟则纯用响铜，每口共花费铜四万七千斤、锡四千斤、金五十两、银一百二十两在里面。铸成的钟重二万斤，身高一丈一尺五寸，双龙蒲牢高二尺七寸，口径八尺，这是如今朝钟的规格。

铸造万钧钟与铸鼎方法相同，挖坑深一丈几尺，干燥后在其中筑成房舍的样子，用泥做模骨，用石灰、三和土筑实，不让有丝毫缝隙。干燥之后用牛油、黄蜡附在上面几寸厚。油蜡的分量：油占十分之八，蜡占十分之二，上面用高物遮蔽晴雨。（夏天不能做，油不会冻结。）油蜡抹平后，然后雕刻文字、物象，丝发都完成。然后舂筛极细的土和炭末为泥，涂抹逐渐加厚至几寸，使其内外彻底干透坚固，外面用火力烤化里面的油蜡，从口上的孔隙熔流干净，那么里面空的地方就是钟鼎寄托的所在。

油蜡一斤所虚的空间，填铜十斤。塑油时用完十斤油，就准备铜百斤等待。里面干净后，就商量熔铜。火铜达到万钧，不是手足能够驱使的。四面筑炉，四面用泥做槽道，槽道上口承接炉中，下口斜低以便于钟鼎的入铜孔，槽旁一齐用红炭围住。洪炉熔化时，打开槽梗，（先用泥土做梗塞住。）一齐如水横流，从槽道中注入而下，钟鼎就铸成了。万钧铁钟与炉、釜，方法都相同，而塑法则由人节省。如果千斤以内的就不须这样劳费，只要多捏十多个锅炉。炉形如簸箕，铁条做骨，附泥做成。下面先用铁片圈筒直透作两孔，以承受杠子穿过。炉垫在土墩之上，各炉一齐鼓风熔化。化后用两杠穿在炉下，轻的两人，重的数人抬起，倾注到模底孔中。甲炉倾完后，乙炉赶快接着，丙炉又赶快接着，其中自然粘合。如果承接缓慢，那么先注入的将要凝固，后面的不粘，裂缝就产生了。

铁钟的模不费油蜡的，先用土做外模，剖成两半或两截，用子口串合，在上面翻刻文字。内模缩小尺寸，空出中体，精美而成。外模刻字后用牛油润滑，使日后器物不粘，然后盖上，用泥合缝而接受铸造。巨磬、云板，方法都仿照这个。

◎釜

釜储水受火，日用性命所系。铸造用生铁或废铸铁器为原料。大小没有固定规格，常用的直径二尺为标准，厚约二分。小的直径一半，厚薄不减。模内外两层，先塑内模，等它久日干燥，在上面符合釜形尺寸，然后塑外层盖模。这塑匠最精，差之毫厘就没用。

模做好干燥后，然后泥捏冶炉，形状像釜，放入生铁，炉背透管通风，炉面捏嘴出铁。一炉所化约十釜、二十釜的料。铁化成水，用泥固纯铁柄杓从嘴接注。一杓约一釜的料，倾注到模底孔内，不等冷却就揭开盖模，看是否有裂缝不周之处。这时釜身还通红未黑，有不到的地方就浇少许在上补完，用湿草片按平，像没有痕迹。

生铁初铸釜，补绽的很多，只有用废破釜铁熔铸，就没有缝隙漏孔。（朝鲜国俗破釜一定弃于山中，不送回炉。）釜铸成后，试法用轻杖敲打，声音像木头的就好，声音有差异则铁质未熟，以后容易损坏。海内大丛林，铸有千僧锅的，煮粥受米二石，这真是笨重之物。

◎像

铸造仙佛铜像，塑法与朝钟相同。但钟鼎不可接，而像则可以数接做成，所以写字时力量很容易，但接模的方法分寸最精。

◎炮

铸造炮，西洋、红夷、佛郎机等用熟铜造，信炮、短提铳等用生熟铜各半造，襄阳、盏口、大将军、二将军等用铁造。

◎镜

铸造镜，模用灰沙，铜用锡和。（不用倭铅。）《考工记》也说：“金锡各半，叫做鉴、燧的剂。”开面成光，则水银附体而成，不是铜有如此光明。唐开元宫中镜全部用白银与铜等分铸成，每口值银数两就是这个缘故。朱砂斑点乃是金银精华显现。（古炉有加入金在内的。）我朝宣炉也是因为某库偶然火灾，金银杂铜锡化作一团，命以铸炉。（真的错现金色。）唐镜、宣炉都是朝廷盛世之物。

◎钱

铸造铜钱以利民用，一面刊刻国号通宝四字，工部分司主管。钱流通的，以十文抵银一分价值。那些大钱当五、当十，它的弊病便于私铸，反而害民，所以中外推行而总是不行。

铸钱每十斤，红铜占六七，倭铅（京城名水锡）占三四，这大致分量。倭铅每见烈火必损耗四分之一。我朝行使的铜钱成色高的，只有北京宝源局黄钱与广东高州炉青钱，（高州钱流行于漳泉路。）其价一文抵南直江、浙等二文。黄钱又分二等，四火铜所铸叫金背钱，二火铜所铸叫火漆钱。

铸钱熔铜的罐，用极细土末（打碎干土砖好）和炭末做成。（京炉用牛蹄甲，不知什么作用。）罐料十两，土占七而炭占三，因为炭灰性暖，帮助土使容易化物。罐长八寸，口径二寸五分。一罐约载铜、铅十斤，铜先熔化，然后投铅，洪炉鼓风合拢，倾入模内。

铸钱模用四条木做空框。（木长一尺一寸，阔一寸二分。）土炭末筛得极细，填实框中，微洒杉木炭灰或柳木炭灰在其面上，或熏模则用松香与清油，然后以母钱百文（用锡雕成）或字或背布置其上。又用一框如前法填实合盖。合盖后，已成面、背两框，随手翻转，则母钱全部落到后框上。又用一框填实，合上后框，这样翻转，只合十余框，然后用绳捆定。木框上弦原留入铜眼孔，铸工用鹰嘴钳，从洪炉提出熔罐，一人用别钳扶抬罐底帮助，逐一倾入孔中。冷却后解绳开框，则磊落百文，如花果附枝。模中原印空梗，走铜如树枝样，挟出逐一摘断，以待磨锉成钱。钱先锉边沿，用竹木条直贯数百文受锉，后锉平面则逐一进行。

钱的高低以铅多少分，其厚重与薄削，则明显易见。铅贱铜贵，私铸的甚至对半来做，将其掷在台阶石上，声如木石的，这是低钱。如果高钱铜九铅一，则掷地作金声。将已成器废铜铸钱的，每火损耗十分之一。因为铅质先走，铜色渐高，胜过新铜初化的。至于琉球等国的银钱，其模即凿锲在铁钳头上，银化时入锅夹取，淬在冷水之中，就落下一钱在内。图一并附后。

◎附：铁钱

铁质很贱，从古没有铸钱。起于唐藩镇魏博等地，铜货不通，才开始冶铁为钱，这是权宜之计。皇家盛时则冶银为豆，杂伯衰时则铸铁为钱。一并记载博物者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