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埏第八

宋子说：水火相互作用而泥土融合。有万户人家的国家，每天辛勤劳作上千人仍感不足，百姓的需求真是繁多了。上有栋梁下有房屋来躲避风雨，于是瓦片被发明出来。王公设置险要来守卫国家，于是城墙和城垛建起，敌人来了也无法攀登。泥瓮坚固而甜酒清澈，瓦器洁净而醋酱用来进献。商周时期祭祀用的俎豆是用木头做的，难道不是出于质朴厚重的考虑吗？后世地方土产显灵，人工技艺表现奇特，烧制成雅致的器物，有素净的肌理和如玉的质感。摆放在几案上，文明气息可掬，难道永远是质朴的吗？

○瓦

凡是揉泥造瓦，挖地二尺多，选择不含沙的粘土来制作。方圆百里之内必定出产合适的土色，供人建造房屋使用。一般民居用的瓦都是四分片合成，先用圆桶做模具，外面画上四条界限。把泥踩熟，叠成高长方条。然后用铁线弦弓，线上留出三分空隙，用尺子限定，向不平的泥上切下一片，像揭纸一样提起来，环绕包裹在圆桶上。等它稍微干燥，脱模取出，自然裂成四片。瓦的大小古代没有固定规格，大的纵横八九寸，小的缩小十分之三。房屋的合沟中，必须用最大的那种，叫做沟瓦，能够承受连绵大雨而不渗漏。

坯子制成后，干燥之后，就堆积在窑中点燃柴火，烧一昼夜或两昼夜，根据窑中数量决定熄火时间长短。浇水转釉的方法和造砖相同。垂在屋檐端的叫滴水，不在屋脊边缘的叫云瓦，覆盖屋脊的叫抱同，镇守屋脊两头的有鸟兽等形象，都是人工逐一做成，装在窑内经受水火而成为器物，过程是一样的。

如果是皇家宫殿所用，就大不相同。那种琉璃瓦的制作，有的是板片，有的是圆筒。用圆竹和砍削的木头做模具逐片造成，泥土必须取自太平府（用船运输三千里才到京城，掺沙的造假，雇工和抢船的骚扰，危害极大。即使是承天皇陵也取用这里的土，无人提出异议）。造成后，先装入琉璃窑中，每五千斤柴火烧制一百片瓦。取出后，用无名异、棕榈毛等煎汁涂染成绿色，用黛赭石、松香、蒲草等涂染成黄色。再放入另一座窑中，减少火力，烧出琉璃宝色。外省的亲王宫殿和仙佛宫观偶尔也会制作，但色料各有配比，采集不必完全相同，民居则禁止使用。

○砖

凡是揉泥造砖，也要挖地辨别土色，有蓝色、白色、红色、黄色（福建、广东多红泥，蓝色的叫善泥，江苏、浙江居多）。都以粘而不散、粉而不沙的为上品。取水润湿泥土，让人赶着几头牛交错踩踏，踏成稠泥，然后填满木框中，用铁线弓刮平表面，就成形了。

凡是郡县城墙、民居院墙所用的砖，有眠砖、侧砖两种。眠砖是长方条，砌城墙和富裕人家，不惜工费直接垒上去。精打细算的人家则是一层眠砖之上铺一层侧砖，中间填土石来充实，是节省的意思。墙砖之外，铺地用的叫方墁砖。椽子上用来承瓦的叫皇板砖。圆形小桥梁、圭门和墓穴用的叫刀砖，又叫鞠砖。刀砖削窄一面，相互靠紧挤住，上面砌成圆形，车马碾压也不能损坏塌陷。

制造方墁砖，将泥放入方框中，用平板盖面，两人站在上面旋转踩实，浇铸成型。石工打磨四边，然后铺地。刀砖的价格比墙砖稍贵一分，皇板砖则积十块才抵墙砖一块，方墁砖则一块抵墙砖十块。

砖制成坯后，装入窑中，装一百钧需要烧一昼夜，二百钧则加倍时间。烧砖有柴薪窑和煤炭窑。用柴火烧出的成青黑色，用煤烧出的成白色。柴薪窑顶上偏侧凿三个孔出烟，火候足时停止加柴，用泥堵住孔，然后浇水转釉。火候少一两则釉色不光，少三两就叫嫩火砖，本色混杂，日后经霜冒雪，立刻会崩解散开，恢复成泥土。火候多一两则砖面有裂纹，多三两则砖形缩小裂开，弯曲不直，敲击像碎铁一样，不适用。有巧思的人用它埋藏土里做墙脚，也算有砖的用处。观察火候，从窑门透视内壁，泥土受火力影响，形状和颜色摇荡，像金银熔化到极致一样，由陶工辨别。

转釉的方法，在窑顶做一个平整的场地，四周稍高，灌水在上面。砖瓦一百钧用水四十石。水渗透到土膜之下，与火力感应而完成。水火相互作用，其质地就能持久了。如果煤炭窑比柴窑要深一倍，顶上逐渐缩小，并不封顶。里面用煤做成直径一尺五寸的饼，每层煤隔一层砖，用芦苇柴垫底点火。

如果是皇宫所用的砖，大的砖厂在临清，由工部分司管理。最初的名称有副砖、券砖、平身砖、望板砖、斧刃砖、方砖等，后来革除了一半。运到京师，每艘漕船搭载四十块，民船减半。另外细料方砖用来铺正殿的，由苏州制造解送。琉璃砖的色料已在《瓦》篇记载。薪柴取自台基厂，烧制则在黑窑。

○罂瓮

凡是陶家制作缶属器物，种类成百上千。大的是缸、瓮，中等的是钵、盂，小的是瓶、罐，款式各地不同，无法全部列举。制作这些必须做成圆形而非方形的器物。试土寻泥之后，还要制作陶车旋盘。技艺熟练的人根据器物大小取泥，不多不少，两人扶着泥旋转，一捏而成。朝廷所用的龙凤缸（窑在真定曲阳和扬州仪真）和南直隶的花缸，则要厚积泥土，等待雕镂，制作方法完全不同，所以价格有的百倍有的五十倍。

凡是瓶罐有耳有嘴的，都另外制作，用釉水涂粘。陶器都有底，无底的是陕西以西地区蒸饭用的甑，用瓦不用木。精细的陶器里外都上釉，粗糙的只上一半釉。只有沙盆、齿钵之类里面不上釉，保留粗糙涩感，以便研磨。沙锅、沙罐不上釉，利于透火性来烹煮食物。

釉的原料各地都有，江苏、浙江、福建、广东用蕨蓝草一种。这种草是居民烧柴，长不过三尺，枝叶像杉木，勒手但不刺人。（它有几十种名称，各地不同。）陶家取来烧成灰，用布袋装好灌水澄滤，去掉粗的，取其极细的。每两碗灰掺入一碗红土泥水，搅拌均匀，蘸涂在坯上，烧出来自然有光泽。北方不知道用什么。苏州黄罐的釉也另有原料。只有皇上用的龙凤器仍用松香和无名异。

瓶窑烧小件，缸窑烧大件。山西、浙江省分设缸窑、瓶窑，其余省则合在一起。制造敞口缸，旋成两截，接合处用木椎内外打紧；坛、瓮也是两截，接合不能用椎，预先在别的窑烧成瓦圈像金刚圈形状，托在里面，外面用木椎打紧，土性自然结合。

缸窑、瓶窑不建在平地，必须建在山坡上，长的有二三十丈，短的也有十余丈，连接成几十座窑，都一窑比一窑高一级。这是依傍山势，来避免流水潮湿的祸患，同时火力又能逐级上升。那些几十座连成的窑，其中若没有贵重物品，就集合众人力量资金来建造。窑建成后，上面覆盖极细的土，厚三寸左右。窑隔五尺左右就开烟窗，窑门两边相对而开。装窑时最小的器物装在最下面的低窑，极大的缸瓮装在最末尾的高窑。点火先从第一座低窑开始，两人对面观察火色。大致陶器一百三十件耗柴一百斤。火候足时，关闭窑门，然后点第二座窑的火。依次直到最后。

○白瓷（附：青瓷）

白土叫垩土，用来制作精美的陶器。中国只有五六个地方出产，北方是真定定州、平凉华亭、太原平定、开封禹州，南方是泉州德化（土出永定，窑在德化）、徽州婺源、祁门。（其他地方的白土做陶不粘，有的用来刷墙。）德化窑只用来烧制瓷仙、精巧的人物、玩器，不实用；真定、开封等郡瓷窑所出的，颜色有的黄滞没有宝光，几个郡加起来也比不上江西饶州郡的产品。浙江处州丽水、龙泉两县，烧制过釉的杯碗，青黑如漆，叫处窑，宋、元时龙泉琉山下，有章氏造窑出品贵重，古董行所说的哥窑器就是它。

至于中华四方驰名争购的，都是饶州府浮梁县景德镇的产品。这个镇从古至今都是烧瓷的地方，但不出产白土。土来自婺源、祁门两座山：一座叫高梁山，出粳米土，性质坚硬；一座叫开化山，出糯米土，性质柔软。两种土混合，瓷器才能制成。土做成方块，用小船运到镇上。制瓷的人将两种土等份放入臼中舂一天，然后放入缸中加水澄清，浮在上面的细料，倒入另一缸，沉淀到底的粗料。细料缸中再取上浮的，倒出成为最细料，沉淀的是中料。澄清之后，用砖砌成长方塘，靠近火窑借助火力。将澄清的泥倒入其中，吸干后再用清水调和造坯。

造瓷坯有两种，一种叫印器，如方、圆不同的瓶、瓮、炉、盒等，御器则有瓷屏风、烛台等。先用黄泥塑成模具，或两半或两截，也有整体。然后用白泥印成，用釉水涂合缝隙，烧出时自然圆整无隙。一种叫圆器，大小亿万杯盘之类是人生日用必需，造这类占十分之九，印器只占十分之一。造这类坯先制作陶车。车竖直一根木，埋三尺入土使其安稳，上高二尺左右，上下有圆盘，盘沿用短竹棍拨动旋转，盘顶正中用檀木刻成盔头套在上面。

造杯盘没有固定的模型，用双手捧泥放在盔头上，旋转盘，拇指剪去指甲，按定泥底，顺着大指薄薄旋上，就成杯碗形状。（初学者任其作废，破坯取泥重做。）功夫多技艺熟，千万件如出一范。盔头上造小杯不必加泥，造中盘、大碗则增加泥加大盔头，使其干燥后再加工。手指旋成坯后，翻转用盔头一印，稍晒保留滋润，再一印，晒成极白干，入水一浸，捞上盔头，用利刀修坯两次（过刀时手脉微振，烧出即成雀口），然后修补残缺，在车上旋转打圈。打圈后或画或写字，画后喷几口水，然后上釉。

如果想做碎器、千钟粟和褐色杯等，不用青料。要做碎器，利刀修过后，日晒极热，放入清水一蘸即起，烧出自然有裂纹。千钟粟则用釉浆快速点染，褐色则用老茶叶煎水一抹。（古碎器日本国极珍视，真品不惜千金。古香炉碎器不知何代所造，底有铁钉，铁钉掩住光色不生锈。）

饶镇白瓷的釉用小港嘴泥浆和桃竹叶灰调成，像清澈的米汤（泉郡瓷仙用松毛水调泥浆，处郡青瓷的釉不知道出处），盛在缸内。器物上釉，先荡内壁，外面用手指一蘸涂抹弦线，自然流遍。画碗的青料只有一种叫无名异。（漆匠煎油，也用它来收火色。）这东西不生深土，浮生地面，深的挖下三尺即止，各省都有。也要辨别上料、中料、下料，使用时先将炭火烧红煅过。上料出火成翠毛色，中料微青，下料接近土褐色。上料每斤煅出只得七两，中下料依次减少。上品细料器和御器龙凤等，都用上料画成，所以每石价值银二十四两，中料一半，下料只有十分之三。

制作瓷器所用的原料，以衢州、信州两郡山中所产的为上等材料，称为“浙料”；上高等县的为中等，丰城等地的为下等。原料经过煅烧后，用乳钵反复研磨（乳钵底部粗糙，不上釉），然后调制成画瓷用的水。调好的料液颜色像皂角，入窑烧制后就会变成青蓝色。制作碎瓷拼凑成的紫霞色杯子时，先用胭脂打湿，再用铁丝编成网兜，将碎瓷片放入其中，用炭火烤热，然后抹上湿胭脂，即成。

宣德红釉瓷器是在烧成出火后，再经特殊工艺微火烘烤而成，并非靠朱砂能在火中保持红色。（宣德红釉在元末已失传，正德年间经过反复试验才重新烧制出来。）

瓷器画好图案、施过釉后，装入匣钵。（装时如果手拿太重，烧成后就会变成凹口，不再周正。）匣钵用粗泥制成，内部放一个泥饼托住一件瓷器，底部空隙用沙填实。大件瓷器一个匣钵装一件，小件十几件共用一个匣钵。质量好的匣钵可重复装烧十多次，质量差的一两次就坏了。将装好瓷器的匣钵放入窑中，然后点火。窑顶有十二个圆孔，称为“天窗”。烧制满十二个时辰为足。先点窑门处的火十个时辰，火力从下向上攻；然后从天窗投入柴火烧两个时辰，火力从上向下透。瓷器在火中软如棉絮，用铁叉取出一件来检验火候是否足够。确认火候到位后，就熄灭柴火停火。总计一个瓷坯的工序，要经过七十二道手才能完成，其中的细微环节还无法全部列举。

附：窑变 回青

正德年间，内使监监造御用瓷器。当时宣德红釉已经失传，烧制不成，相关官员身家性命难保。有一个人跳入窑中自焚，托梦给他人烧制成功，于是竞相传说这是“窑变”，喜欢猎奇的人便妄传烧出了鹿、象等各种奇异的东西。此外，回青来自西域的大青，质量好的也叫“佛头青”。上等无名异烧出来后颜色与它相似，并非大青能进入高温窑炉中保持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