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第十四

宋子说：事物的精华，天地的微妙，从古流传到今，从中原传播到边远地区，让后来的人们，用眼睛看到就能在心里理解，这是靠什么东西承载的呢？君主和百姓沟通，老师向学生传授命令，仅仅依靠口头言语，又能传达多少呢？拿着一张凭证，握着半卷文书，最终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像风一样迅速传播，像冰一样消融理解。天地之间，靠的是纸（楮先生）这个媒介，无论圣贤还是愚钝的人都依赖它。纸的本质是竹骨和木皮，去掉青皮后白色显现，万卷书籍百家思想都从这里开始。它的精妙之处在于此，而粗浅的用途则在于挡风、保护物品之间。造纸的事情在上古就已经开始，而让汉、晋时期的人专擅名声记载，是多么浅陋啊！

○纸料

凡是纸的质地，用楮树（又叫谷树）皮、桑穰、芙蓉膜等材料做的叫皮纸，用竹麻做的叫竹纸。精细的纸极其洁白，用来书写文章、印刷、信笺等；粗糙的纸用作火纸、包装纸。所谓“杀青”，是因为砍竹而得名；“汗青”是因为煮竹沥而得名；“简”就是已成型的纸的名称，是煮竹成筒。后人于是怀疑是削竹片来记事，又错误地认为“韦编”是用皮条穿竹简。秦朝焚书之前，书籍非常多，削竹片能藏多少呢？就像西域用贝树造成纸页，中原又怀疑是用贝叶书写经典。不知道树叶离开树根就会焦枯，这和削竹片一样可笑。

○造竹纸

造纸竹纸，事情出于南方，而福建省尤其兴盛。当竹笋生长之后，观察山窝的深浅，那些将要长出枝叶的竹子是上等材料。到了芒种时节，就上山砍伐。截断成五七尺长，就在本山挖一口塘，注水浸泡。担心塘水干涸，就用竹管引水，不断流入。浸泡一百天以上，再用力捶打漂洗，洗去粗壳和青皮（这叫杀青）。里面的竹穰形状像苎麻一样。用上好的石灰化成汁涂在竹穰上，放入楻桶里煮，火候以八天八夜为标准。

煮竹时，锅用直径四尺的，锅上用泥和石灰捏成边，高低宽窄像广东煮盐的牢盆一样，里面可装水十几石。上面盖上楻桶，周长一丈五尺，直径四尺多。盖好后煮八天就够了。停火一天，揭开楻桶取出竹麻，放入清水塘中洗净。这个塘的底面和四周都用木板合缝砌好，以防泥污（造粗纸的不必这样）。洗净后，用柴灰浆过，再放入锅中，上面按平，平铺一寸左右的稻草灰。桶里的水滚沸后，就取出放入另一个桶中，仍然用灰水淋下。如果水冷，就烧滚再淋。这样十多天，自然会臭烂。取出放入臼中舂捣（山区都有水碓），舂到像泥面一样，倒入槽中。

抄纸槽，上面是方斗形状，尺寸宽窄根据槽而定，槽根据帘而定，帘根据纸而定。竹麻已经做成，槽内清水浸过其表面三寸左右。加入纸药水汁（形状像桃竹叶，各地名称不同），水干后自然变得洁白。抄纸帘是用刮磨得极细的竹丝编成。展开张开时，下面有纵横的框架。两手拿着帘子入水，荡起竹麻进入帘内。厚薄由人的手法决定，轻荡就薄，重荡就厚。竹料浮在帘上时，水从四边淋回槽内。然后翻帘，将纸落在板上，叠积成千上万张。数量够了就用板压上，拴绳插入木棍。像榨酒一样，使水气完全流干。然后用轻细的铜镊子逐张揭起烘干。烘纸时先用地砖砌成夹巷地面，下面用砖盖地，几块砖之间空一块。火从一头穴口烧起，火气从砖缝透出巷外。砖全部热了，湿纸逐张贴上烘干，揭起成册。

近代宽幅的纸叫大四连，一时书文贵重。废纸洗去朱墨污秽，浸烂后放入槽中再造，完全省去了之前煮浸的功夫，依然能成纸，损耗也不多。南方竹子便宜的地方不以为然，北方即使一寸纸条一片纸角在地上，也会随手拾取再造，这叫还魂纸。竹纸和皮纸，精细和粗糙，都相同。至于火纸、糙纸，砍竹煮麻、灰浆水淋，都同前法。只是脱帘之后不用烘焙，压水去湿，日晒干燥就行了。

盛唐时鬼神之事繁多，用纸钱代替焚烧帛布（北方用切条，叫板钱），所以造这种纸的叫火纸。荆楚一带近来的风俗，有一次焚烧多达千斤的。这种纸十分之七用于冥烧，十分之三用于日用。其中最粗最厚的叫包裹纸，是竹麻混合陈年晚稻秆做的。像铅山各县造的柬纸，则全部用细竹料厚质荡成，以追求高价。最上等的叫官柬，富贵之家通名帖时使用。这种纸厚实而没有筋膜，染红作为吉柬，则先用白矾水染过，再上红花汁。

○造皮纸

楮树取皮，在春末夏初剥取。老树就从根部砍去，用土盖上。第二年再长新条，皮更美。凡是皮纸，楮皮六十斤，再加入极嫩的竹麻四十斤，同塘漂浸，同用石灰浆涂，入锅煮烂。近代节省的方法，皮竹占七成之外，有的加入陈年稻田秆三成，用药得当，仍然洁白。皮料纸坚固。它的纵向纹路扯断像绵丝，所以叫绵纸，横向扯断更费力。最上等的一种，供皇宫糊窗格用，叫棂纱纸。这种纸由广信府制造，长超过七尺，宽超过四尺。五色颜料先滴入色汁槽中调和，不是后来染色。其次叫连四纸，连四纸中最白的叫红上纸。用皮料而加入竹和稻秆混合成材料的，叫揭贴呈文纸。

芙蓉等皮造的统称小皮纸，在江西叫中夹纸。河南造的，不清楚用什么草木为原料，向北供应京城，产量也很大。还有桑皮造的叫桑穰纸，极其厚实，东浙出产，三吴地方收蚕种的人一定用它。糊雨伞和油扇，都用小皮纸。

造长宽的皮纸，盛水槽很宽，大帘不是一个人手力能胜任的，两人对举荡成。如果是棂纱纸，则要几个人才能胜任。皮纸用于画幅的，先用矾水荡过，这样毛刺就不会起来。纸以靠近帘的一面为正面，因为料成泥浮在上面，粗糙的痕迹还在。朝鲜的白纸，不知道用什么原料。日本有造纸不用帘抄的，煮料成糜时，用巨大的青石板盖在炕面，下面烧火，使石板发热。然后用糊刷蘸糜，薄薄地刷在石面上，居然顷刻间就成了一张纸，一揭就起来。朝鲜用不用这种方法，不得而知。中国有没有用这种方法，也不得而知。永嘉的蠲糨纸，也是用桑穰造的。四川的薛涛笺，也是用芙蓉皮为料煮成糜，加入芙蓉花末汁。或许是当时薛涛所指，就留名至今。它的美在于颜色，不在于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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