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兵第十六

宋子说：兵器不是圣人愿意使用的。虞舜在位五十年，而有苗部落还不服从。英明的帝王，谁能废除兵器呢？弓箭的便利，用来威震天下，它的由来已经很久了。至于道家老子，有向往葛天氏之治的思想。他说：“精良的兵器是不祥之物。”大概是说要谨慎使用。

火药和机械的窍门，最初是从西方和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发明，然后才传到中国。变化层出不穷，日益兴盛，月月更新。中国到今天，从事战争的人把它当作第一要义，难道真是这样吗？虽然如此，人们纵然有巧妙的构思，又怎能达到这种极致呢？

○弓箭

凡是造弓，用竹和牛角作为中间弓干的主体材质（东北的少数民族没有竹子，用柔韧的木材代替）。桑树枝干作为两端弓梢。弓弦松弛时竹在内侧，牛角保护在外侧；拉弓时牛角转向内侧而竹在外侧。竹是一条而牛角是两段相接，桑木梢的末端刻出缺口，用来容纳弓弦的环扣，其根部则插入竹丫的榫眼中，并削平一面来粘贴牛角。

造弓时，先削一片竹子（竹子宜在秋冬砍伐，春夏砍的容易腐朽虫蛀）。中间腰部稍微细一点，两头稍粗，大约长二尺左右。一面涂胶粘贴牛角，另一面铺上牛筋并用胶加固。牛角在中间用牙嵌接（北方没有长牛角，就用四段羊角接合捆扎。广东的弓也用黄牛的明角，并非只用牛角）。用筋和胶固定。胶外面用桦皮包裹，叫做暖靶。桦木在关外产于辽阳，北方多生于遵化，西部边疆多生于临洮郡，福建、广东、浙江也都有。它的皮用来保护物体，握在手里像软绵一样，所以弓靶一定要用。就连刀柄和枪杆也需要用它。最薄的桦皮则用作刀剑的鞘室。

牛脊梁上每条筋大约重三十两。宰杀后取出晒干，再浸入水中，撕破成苎麻丝一样。北方没有蚕丝，弓弦都是用这种东西绞合而成。中原则用它来铺护弓干，以及做弹棉花的弓弦。胶是用鱼鳔和杂肠熬制的，熬制胶多集中在宁国府。东海的石首鱼，浙江人用来制作白鲞，取其鳔做胶，坚固程度超过金属。北方用海鱼鳔熬成的胶，坚固程度和中原的没有区别，只是鱼种不同。天生这几样东西，缺少一样就做不出良弓，这不是偶然的。

弓做成坯后，放置在室内梁架上，地面不要离开火源。快的十天，慢的两个月，让它的水分彻底干透，然后取下磨光，再涂上筋胶和漆，这样弓就非常好了。卖弓的人家如果等不了足够的时间，那么日后就会发生脱胶的问题。

弓弦用吃柘叶的蚕茧所抽的丝，这种丝更坚韧。每条用二十多根丝线作芯，然后用线横向紧密缠绕。缠绕分成三段，每隔七寸左右留一二分不缠，所以弓弦在不张弓时，可以折叠成三折来收藏。过去北方弓弦全用牛筋做材料，所以夏天雨雾天气，担心它脱胶而不敢侵犯。现在丝弦也很普遍了。涂弦有的用黄蜡，不用也没关系。弓两端系弦的地方，有的用最厚的牛皮，有的削柔木做成小棋子形状，钉粘在角端，叫做垫弦，作用同琴轸一样。放弦回弹时，强大的力向内，有了这个就能抵抗住，否则弓角就会受损。

造弓，要根据人的力量强弱来决定弓的轻重。强力的弓能拉一百二十斤，超过这个就是虎力，也不常见。中等力量减少十分之二三，弱力减到一半。拉满弓时都能射中目标。但在战场上要洞穿胸膛和铠甲，功劳必定归于能拉强弓的人。而力量弱的人如果能百步穿杨或射穿虱子，则是以巧取胜。试弓力时，用脚踏住弦在地上，用称钩挂住弓腰，把弦拉满时，移动称锤看所压的位置，就知道弓力大小。最初造料的分量，强力弓的角和竹片削好后大约重七两。筋、胶、漆和缠绕的丝绳大约重八钱。这是大致情况。中力弓减少十分之一二，弱力弓减少十分之二三。

弓制成后，收藏时最怕霉湿。（霉气先南后北，岭南在谷雨时，江南在小满，江北在六月，河北、山东在七月。但淮安、扬州一带霉气特别重。）将士家有的设置烘厨、烘箱，每天用炭火放在下面。（春秋季雾雨天气都是这样，不单是霉气。）小卒没有烘厨，就把弓放在灶台上。稍微懈怠不勤快，立刻就会受潮腐朽脱胶。（近年来命令南方各省造弓送到北方，纷纷被驳回，不知道离开火就会损坏的原因，也没有人上奏说明。）

箭杆，中国南方用竹质，北方用萑柳质，北方边疆用桦木质，各地不同。箭杆长二尺，箭头长一寸，这是大概规格。竹箭用削好的竹片三四条，用胶粘合，用刀刮削成圆形。用漆和丝线缠裹两头，叫做“三不齐”箭杆。浙江和广东有天然的箭竹，不用破开粘合。柳木和桦木箭杆，取圆直的枝条来做，稍加刮削即成。竹箭本身是直的，不用矫正。木杆干燥时必定弯曲，制造时用一块数寸长的木板，刻一条槽，叫做箭端。将木杆逐寸从槽中拉过，杆身就变直了。就连箭杆首尾的轻重，也通过过端而均匀。

箭杆的末端刻出衔口来架弦，前端安装箭头。箭头用铁铸造。（《禹贡》中的砮石是当地特产，不适用。）北方边疆的箭头做成桃叶枪尖形状，广东、广西的黎族人的箭头像平面铁铲，中原则是三棱锥形。响箭用一段小木头，中间挖空并钻眼，箭飞过时招风而发出响声，就是《庄子》所说的嚆矢。箭飞行时的端正或歪斜、快速或缓慢，其奥妙都在箭杆末端的翎羽上。箭杆靠近衔口处剪取三条翎羽直贴，每条约三寸长，成鼎足排列，用胶粘住，叫做箭羽。（这种胶也怕霉湿，所以勤快的将士，箭也时常要用火烘。）

翎羽以雕翅羽为最好（雕似鹰而大，尾长翅短），角鹰次之，鸱鹞又次之。南方造箭的人，雕羽指望不上，就是鹰、鹞羽也是难得之物，急用时凑数，就用雁翎，甚至鹅翎也用。雕翎箭飞行比鹰、鹞翎快，十余步内保持端正，能抗风吹。北方边疆的羽箭多用这种材料。鹰、鹞翎如果制作精良，效果也差不多。至于鹅、雁的翎羽，发射时手不应心，遇到风就容易斜窜。南方的箭比不上北方，原因就在这里。

○弩

弩是守营的兵器，不利于行军作战。直的部分叫身，横的部分叫翼，弩牙用来发弦的部分叫机。用木头削成弩身，大约长二尺左右，弩身前端横拴着翼。在空缺装翼的地方，正面要刻去一分（稍厚则弦发不顺畅），背面则不论分寸。正面稍微刻一条直槽来放置箭。翼用一条柔木做成的叫扁担弩，力量最大。或者一根木头下面叠加竹片（竹片一片比一片短），叫做三撑弩，或者五撑、七撑为止。弩身后半段刻出缺口衔住弓弦，缺口旁边安装活动的牙机，向上扳动就释放弓弦。上弦时全靠力气。一个人用脚踏强弩上弦的，《汉书》称为“蹶张材官”。弦推送箭飞行，速度快得无比。

弩弦以苎麻为芯，用鹅翎缠绕，涂上黄蜡。弦挂在翼上时紧，放下时仍松，所以鹅翎可以收拢在绳内。弩箭的箭羽用箬竹叶做成。把箭杆末端劈开，夹入箬叶并缠紧。射猛兽用的药箭，用草乌一味药，熬成浓胶，蘸在箭头上。见血一缕，性命立即断绝，人和牲畜都一样。强弓能射二百多步，最强弩箭只能射五十步，再远哪怕咫尺，也不能穿透鲁缟了。但是弩箭飞行速度比弓快十倍，而且射入物体深度也加倍。

本朝军器制造神臂弩、克敌弩，都能同时发射两支或三支箭。还有诸葛弩，上面刻有直槽，槽中容纳十支箭，翼用最柔软的木材做成。另外安装机木，随手扳弦上弦，射出一箭，槽中又落下一箭，再扳木上弦发射。机关虽然精巧，但力量很弱，只能射到二十多步远。这是民间防窃的器具，不是军国兵器。山里人用来射猛兽的叫窝弩，安放在野兽出没的路口，机旁引线，等野兽经过，牵动引线发射。一次发射只能捕获一只野兽。

○干

干和戈的名称最古老，干和戈相连而得名，后世战士骑马奔驰时使用短兵器。右手持短刀，左手持干来遮挡敌箭。古代车战时，有专门持干的人，并为同伴抵挡箭矢。如果双手持长戈、持戟或槊，就不需要用干了。干长不超过三尺，用杞柳编成直径一尺的圈，放在颈下，向上伸出五寸，末端尖锐，下部是轻竿可以手握。至于盾牌叫中干，是步兵用来挡箭和拒槊的，俗称傍牌。

○火药料

火药和火器，现在妄想升官进爵的人，人人瞪着眼睛说，写书进献，未必都经过试验。但我也粗略记载几页，附在卷内。火药以硝石、硫黄为主，草木灰为辅。硝性至阴，硫性至阳，阴阳两种神物在无空隙的环境中相遇。它们爆发出时，人和物被击中，魂飞魄散，粉身碎骨。硝性主直射，直射的枪炮用硝九份硫一份。硫性主爆炸，爆炸的火药用硝七份硫三份。辅佐用的灰，用青杨、枯杉、桦根、箬叶、蜀葵、毛竹根、茄秆之类，烧成灰保留其原性，其中箬叶灰最干燥。

火攻有毒火、神火、法火、烂火、喷火。毒火以白砒、硇砂为主，加入金汁、银锈、人粪调制。神火以朱砂、雄黄、雌黄为主。烂火以硼砂、磁末、牙皂、秦椒配合。飞火以朱砂、石黄、轻粉、草乌、巴豆配合。劫营火用桐油、松香。这是大致情况。狼粪烟白天黑、夜晚红，迎风直上，江豚灰能逆风燃烧，都需要经过试验才能详细了解。

○硝石

硝石，中原和少数民族地区都有出产，中国专门产于西北。如果东南的商贩卖硝没有官府执照，就被当作私货而治罪。硝的成因与盐相同，都是大地之下潮气蒸腾而成，出现在地面。靠近水而土薄的地方产盐，靠近山而土厚的地方产硝。因为它遇水就溶解，所以叫“硝”。淮河以北，过了中秋，即使住房里，隔天扫地，也能扫到一些用来煎炼。

硝石有三个地方最多：四川出的叫川硝，山西出的俗称盐硝，山东出的俗称土硝。刮扫收集时（墙上也会迸出），放入缸内用水浸泡一夜，污秽杂质浮在表面，撇去后，放入锅中加水煎炼。硝融化水烧干后，倒入容器中，过一夜就结成硝。上面浮着的叫芒硝，芒长的叫马牙硝（都是根据产地本质幻化而成），下面粗糙混杂的叫朴硝。要除去杂质得到纯硝，再加水煎炼。放入几枚萝卜同煮，倒入盆中，过一夜结成白雪，就叫盆硝。

制造火药，牙硝和盆硝功效相同。取硝制药，量少用新瓦焙干，量多用土锅焙干，潮气一干，就研成粉末。研硝不能用铁碾放入石臼，因为相互撞击产生火花，灾祸不可预测。硝按配定的药量，同硫黄一起研磨，木灰随后加入。硝焙干后，时间久了会重新吸潮。使用大型火炮，多半在临使用时才装填。

○硫黄（详见《燔石》卷）

硫黄和硝配合，火药才能发声。北方少数民族没有硫黄的国家，空有丰富的硝石，所以中国有严格禁令。燃放火炮时，用硝和木灰做引线，硫黄不加入引线，加入硫黄就不能通畅。碾硫黄难以粉碎，每一两硫黄加一钱硝一起碾，就立刻成为微尘细末。

○火器

西洋炮用熟铜铸造，圆形像铜鼓。点火发射时，半里之内的人马都会受惊而死（平地上点炮有机关，向前走遇到坎才停。点炮的人转身跳入深坑内，炮声在高处，放炮的人才不会丧命）。红夷炮用铸铁制造，身长一丈左右，用来守城。里面装填铁弹和几斗火药，飞射二里，被击中的粉身碎骨。炮点燃时，先产生千钧力后坐，炮位必须用墙抵住，墙被崩塌是常有的事。

大将军 二将军（仅次于红夷炮，在中国算是大型火器。） 佛郎机（水战时安装在船头使用。）

三眼铳 百子连珠炮

地雷埋设在土中，用竹管连接引线，引爆后冲开土层起爆，自身也会炸裂。这种被称为横向爆炸的（配方）使用较多的硫黄。（引线用矾油处理，炮口用盆覆盖。）

混江龙，用漆密封的皮囊将火炮沉在水底，岸上设有带索引的机关。皮囊内悬挂火石、火镰，机关一启动，内部就会自动发火。敌船经过时，碰上它就会失败。但这终究是笨拙的东西。

鸟铳。鸟铳长约三尺，铁管装填火药，镶嵌在木托中，以便手握。锻造鸟铳时，先用一根筷子粗细的铁条作为冷骨，裹上烧红的铁锤打成型。先分三段锻造，接口烧红后用力撞击结合。结合后，用一根筷子粗细的四棱钢锥，在管内反复转动，使其极其光滑干净，这样发射火药时就不会有阻滞。靠近使用者的一端，铁管比末端粗，用来容纳火药。每支铳大约装填火药一钱二分，铅铁弹子二钱。发射时不用引信（岭南的做法有用引信的），枪口内孔通向火药室处露出少许硝粉，用捶熟的苎麻点火。左手握铳瞄准敌人，右手扣动铁机将苎火压到硝粉上，就能一发射出。鸟雀在三十步内被击中，羽毛和肉都会粉碎，五十步外才有完整形状，到一百步铳的威力就耗尽了。鸟枪射程超过二百步，制作方法与鸟铳相似，但枪身更长、装药更多，也都加倍。

万人敌。地方小城守城御敌时，若没有火炮的威力，或者有闲置的火炮但笨重难以使用，那么新制的“万人敌”就适合随时使用，不必拘泥于固定模式。因为硝石、硫黄火药喷射的威力，能使千军万马瞬间糜烂。制作方法：用干燥的空中泥团，上留小孔，填入压实硝、硫火药，掺入毒火、神火，由人根据情况增减。装药安置引信后，外面用木架框住，或者直接用木桶并在内壁塑泥填实，原理也一样。如果泥团必须用木框，是为了防止投掷时先碎裂。敌人攻城时，点燃引信，抛到城下。火焰喷出升腾，八面旋转。旋转向内时，有城墙阻挡，不会伤到我军；旋转向外时，敌人人马都难逃厄运。这是守城的第一利器。而能通晓火药性能、火器制作方法的人，靠的是人的智慧。发明制造不过十年，守土官员可以留心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