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赵岐、孔融等传

魏国郎中、京兆人鱼豢撰写，富平人张鹏一辑录。

【金尚一条】 金尚，字元休，是京兆人。金尚的才术〔“才”字或“学术”之意〕与同郡人韦休甫、第五文休都很有名，当时人称他们为“三休”。献帝初年，金尚被任命为兖州刺史，向东前往郡中上任，而此时太祖（曹操）已经临制兖州。金尚向南依附袁术。袁术僭越称帝时，想要任命金尚为太尉，不敢公开明说，私下派人去暗示他。金尚毫无屈从之意，袁术也不敢强迫他。建安初年，金尚逃走准备回去，被袁术所害。后来，金尚的灵柩与太傅马日磾的灵柩一同运抵京师。天子嘉奖金尚的忠贞壮烈，为此叹息不已，下诏百官前往吊唁祭奠，并拜他的儿子金祎为郎中，而马日磾则没有得到这种礼遇。

【赵岐三条】 赵岐，字台卿。他在江淮、海岱一带逃避难关，没有地方不曾去过。他自己隐瞒姓名，在北海的市场中卖饼。安丘人孙嵩当时二十岁，在市场游历，看到赵岐，观察到他不是寻常之人，于是停下车问他：“你卖饼能卖多少钱？”赵岐回答说：“卖三十钱。”孙嵩说：“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卖饼的人，应当是有冤仇在身的人。”于是用车载着赵岐回到自己家中。〔《太平御览》卷八百二〕孙嵩先进入内室禀告母亲说：“出门竟然得到了可以共生死的挚友。”于是将赵岐迎上大堂，极为高兴，将赵岐藏在夹壁墙中。〔同上书卷四百七引《典略》〕赵岐去世时，在江陵作歌唱道：“国家有隐逸之民，姓赵名岐。有高尚的志向却无逢时的机遇，命运啊，无可奈何！”〔《艺文类聚》或《书钞》卷一百六引《典略》〕

【赵戩二条】 赵戩，字叔茂，是京兆长陵人。他质朴而喜好学习，言谈必称引《诗经》、《尚书》，爱护体恤他人，不分关系疏远还是亲密。他被辟召到公府，入朝担任尚书选部郎。董卓想要用自己私宠的人全部充任台阁官职，赵戩坚决拒绝不听从，言语神色强硬严厉，有属下称赞他。〔《册府元龟》〕董卓大怒，召见赵戩想要杀他。旁观的人都为赵戩感到害怕，而赵戩自己神色自若。及至见到董卓，他据理力争，面色严正地陈说是非。董卓虽然凶狠暴戾，也为之折服并向他道歉。赵戩后迁任平陵令，在政绩上有能干的名声。适逢王允被杀害，没有人敢去接近，赵戩弃官去为他收尸敛葬。后任万年令。〔《太平御览》卷四百四〕后来三辅地区发生混乱，赵戩客居荆州，刘表将他作为宾客对待。〔《三国志·蜀书·二》注引《典略》〕当时，白衣平民、平原人祢衡的清高言论冠绝当世，来到京师游历。赵戩对人谈论他。〔《太平御览》卷四百四十五〕赵戩认为胡士及南方之人都赞同他，说道：“所谓铁中的干将、莫邪，木中的椅、桐、梓、漆，人中的颜回、冉耕、仲弓，就是指他这样的人。”后来在建安年间，丞相（曹操）南征荆州，在当地执获了赵戩，对他说：“为什么我们相见得这么晚呢？”于是辟召他为魏王相国掾，后来担任五官将司马、相国钟繇的长史。他六十多岁时去世。〔《太平御览》卷四百四十五引《典略》〕案：《后汉书·赵岐传》记载，赵戩是赵岐的从子。

【孔融一条】 曹操担任司空，威势和德望一天天盛大。孔融故意用简短的书信给曹操，态度傲慢，习惯了平常的做派。曹操想要让他改变这种态度，孔融不听从他。〔《后汉书》卷一百注引《魏略》〕

【边让一条】 边让，字文礼，陈留人。大将军何进听闻他的名声，想要以礼辟召他，又担心他不肯来，于是托言以军事召他到署。命令史进以礼接见他。边让应对闲雅敏捷，声音气势如流水般顺畅。当时在座的宾客有上百人，都对他极为高仰羡慕。〔音锐，又□《典略》，《太平御览》卷二百一〕

【孟雅一条】 孟雅，字公威。年轻时与诸葛亮一同游历学习。诸葛亮后来出兵祁山，回答司马□宣王（司马懿）派遣使者杜子绪，向公威转达致意。〔《三国志·魏书·十五》注引《魏略》〕

【邴原一条】 邴原，字根矩，被辟召为太祖的司空掾。邴原的女儿很早就夭折了，当时太祖心爱的儿子仓舒（曹冲）也去世了。太祖想要让他们冥婚合葬，邴原推辞说：“合葬是不合乎礼制的。邴原之所以被明公您所容纳，是因为我能够坚守训典。”〔《书钞》卷六十八引《魏略》，《孔氏六帖》卷六十五“训典”句下有此记载〕如果听从了明公，那就是妄庸之辈了。太祖于是娶了甄氏夭亡的女儿与曹冲合葬。邴原跟随老师学习，一个冬天就讲授完了《孝经》、《论语》，在乡里中没有对手。及至长大，他的品行如金玉般高洁。〔《太平御览》卷二十六引《魏略》邴原□传，《三国志·魏书·十一》注引《原别传》有此语〕

【祢衡一条】 《三国志》卷十注引《典略》有《平原祢衡传》：祢衡，字正平，平原般县人。〔《世说新语·言语篇》注〕建安初年，他从荆州向北游历到许都。当时他才气傲慢放逸，对人的评价褒贬过度。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就不与他们说话，人们都因此憎恨他。唯独少府孔融非常看重他的才华，上书推荐他说：“他品质淑贞亮直，英才卓荦。初涉艺文，便能升堂入室，窥见奥妙。眼睛所看过的，立刻就能口诵出来；耳朵所暂时听到的，心里便不会忘记。性格与道义相合，思考如同有神助。桑弘羊的心算，张安世的默识，以祢衡来衡量，确实不足为怪。”祢衡当时二十四岁。这时候许都虽然是新建，但名士人才还很充裕。祢衡曾经写好了一张名刺揣在怀里，字迹都磨灭了也没有投递出去。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跟从陈长文（陈群）、司马伯达（司马朗）呢？”祢衡说：“你想让我去跟从那些杀猪卖酒之辈吗？”又问他：“当今许都之中，谁是最优秀的人？”祢衡说：“大儿有孔文举（孔融），小儿有杨德祖（杨修）。”又问：“曹公、荀令君（荀彧）、赵荡寇（赵融），都足以称雄一世吧？”祢衡对曹公称赞得不怎么多。又看到荀彧有仪容，赵融有腹尺〔《后汉书·祢衡传》大体相同〕，于是回答说：“文若（荀彧）可以借他的脸去吊丧，稚长（赵融）可以让他去监尉。”这是容纳他的意思，认为他们不过是徒有外貌、趋炎附势、健于吃肉罢了。于是众人都对他切齿痛恨。祢衡知道大家不高兴，准备南下返回荆州。整理好行装临出发时，众人为他设宴送行，先在城南设下帐篷。大家共同约定说：“祢衡多次无礼，今天因为他后到，我们都坐着不起身来回报他。”等到祢衡到了，众人果然都坐着不起身。祢衡于是号啕大哭。众人又问他哭的原因，祢衡说：“走在行尸走肉和棺材之间，能不悲伤吗？”祢衡南下见到刘表，刘表对他非常礼遇。将军黄祖屯兵夏口，黄祖的儿子黄射与祢衡交好，祢衡随同到了夏口。黄祖赞赏他的才华，每次在宴席上有奇异的宾客介引，都让祢衡与他们谈话。后来祢衡辱骂黄祖，言语像戏子一样多。黄祖认为是在骂自己，大怒，顾盼侍卫捉住他的头拉出去。左右于是扶着他离开，拉扯着将他杀害。〔《三国志·魏书·十》引《典略》〕

【崔琰一条】 今因之。《三国志·崔琰传》记载，崔琰推荐巨鹿人杨训，虽然才华和喜好有所不足，但清贞守道。太祖立即以礼辟召了他。太祖被封为魏王时，杨训发表称赞他的功绩，褒扬述说他的盛德。当时有人讥笑杨训迎合世俗、虚伪，认为崔琰推荐错了人。崔琰从杨训那里拿来表章的草稿看，给杨训写信说：“看表章的事情，写得挺好。时代啊时代，终究会有所变化的。”崔琰本来的意思，是讥讽那些议论者喜欢谴责呵斥而不探寻情理。〔以上根据下文《魏略》补写〕有人得到了崔琰的信，放在里幘笼里，提着这个笼子在都市的大道中行走。当时有与崔琰平素不和的人，远远看见崔琰的名字写在幘笼上，跟过去查看，于是向太祖告发。太祖认为崔琰是“腹非心谤”（口不言而心非议），于是将他收捕交付监狱，处以髡刑，罚作徒隶。先前告发崔琰的人，又再次告发说：“崔琰作为徒隶，虬须直视，心里似乎很不平。”当时太祖也认为确实如此，于是想要杀他。便派清正的公门大吏前去办理崔琰的案子。太祖教敕官吏说：“三天内给我消息。”崔琰没有领悟。过了几天，官吏故意向崔琰报告说平安。太祖忿然说道：“崔琰是一定要让孤动用刀锯（刑罚）吗？”官吏把这话告诉了崔琰，崔琰向官吏致谢说：“我确实太不应该，不知道公的意思竟然到了这一步。”于是自杀。〔《三国志·魏书·十二》注引《魏略》〕明帝时，崔林〔崔琰的从弟〕、崔营与司空陈群共同议论冀州的人士，称赞崔琰为首。陈群因为崔琰智慧不能保全自身而导致失败。崔林说：“大丈夫只是遇到了意外罢了。如果像你们这些人，难道就真的足以为贵吗？”

【许攸一条】 许攸，字子远。年轻时与清河人崔琰一同在冀州成名。〔这两句见《史略》〕他与袁绍及太祖交好。初平年间，随同袁绍在冀州。曾经在座席上议论官渡之役，劝谏袁绍不要与太祖相攻，话语记载在《袁绍传》中。袁绍自官渡战败后，想要竭尽他的兵力，许攸知道不可为之出谋划策，于是逃亡投奔了太祖。袁绍破败逃走，以及后来夺取冀州，许攸都是有功劳的。许攸自恃有勋劳，时常与太祖开玩笑，每次在席间不自限制，甚至直呼太祖的小字说：“某甲〔陆龟蒙《小名录》引此传，“某甲”写作“阿瞒”〕，没有我，你就得不到冀州。”太祖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内心很嫌恶他。后来，他跟随出行，走出邺城东门，回头对左右说：“这家如果没有我，就不能出入这道门。”有人向太祖告发，于是将他收捕。

【娄圭一条】 娄圭，字子伯。年轻时与太祖有旧交。初平年间，在荆州北部边界聚集部众，后来投奔太祖。太祖认为他是大将，但不让他主管兵马，常在座席上参与言论商议。及至河北平定，随同在冀州。后来太祖带着诸子游玩，子伯当时也随同前往。子伯回头对左右说：“这家的父子，像今天这样真快乐啊。”有人向太祖告发，太祖认为他有“腹诽”之意，于是收捕治罪。〔同上〕

【鱼豢议】 鱼豢议论〔裴松之注脱漏了“议”字〕说：古人有话说：“捕到鸟的人，靠的是罗网中的一个目。然而如果只张设一个目的罗网，终究是捕不到鸟的。”鸟能够远飞，靠的是六根大羽毛的力量。然而如果没有众多细毛的辅助，也是飞不远的。以此来推论，大魏的兴起，虽然有功臣的努力，但也未必不是因为有这一辈人的依附和协助啊。〔同上〕

【荀彧四条】 荀彧，字文若，颍川人。担任汉侍中、尚书令。为人伟岸美丽。〔高□《荀史》〕〔《史略》引《魏略》写作“英伟”〕下句□上作侍上，折节下士，坐不累席。他在台阁任职时，不因为私欲而动摇心志。〔以上见《世说新语·品藻篇》注引《典略》〕有时有人妄自跟随一个人来，其实际才能很浅薄。有人对荀彧说：“以君当权掌事，难道不可以用某人为议郎吗？”荀彧笑着说：“官职是用来表彰才能的。如果按照你所说的话，众人将会怎么看我呢？”他持心平正，大都类似于此。〔《三国志·魏书·十》注引《典略》〕年五十岁时去世，谥号为敬侯。因为他德行高尚，追赠为太尉。〔同上《世说新语》注引《典略》〕中常侍唐衡想要把女儿嫁给汝南人傅公明，公明不娶，转而嫁给了荀彧。荀彧的父祖因为仰慕唐衡的权势，为了岁时之利而娶了她。这在当时被议论者所非议。〔同上《三国志》注引《典略》〕

【夏侯一条（补）】 太祖又曾屏退左右，询问关于诽谤的事，对方默然不回答。太祖说：“与卿说话却不回答，为什么？”夏侯翻说：“刚才正好有所思考，所以没有立即回答。”太祖说：“想什么呢？”夏侯翻说：“在想袁本初、刘景升父子。”太祖大笑。于是太子的地位遂确定下来。〔以上根据下文《魏略》文帝德论之对，故即位之初〕登上帝位。〔《三国志·魏书·十》注引《魏略》〕

【鲍勋一条】 魏文帝在百邱上打猎，当时正值盛夏炎暑，随行人员中有人中暑。鲍勋切谏，于是因此伏法。〔《太平御览》卷四百一引《魏略》，案《三国志·鲍勋传》话语与此大略相同〕

【刘勋一条】 刘勋，字子台，琅邪人。中平末年担任沛国建平长。与太祖有旧交。后来担任庐江太守，被孙策所打败，自去归顺太祖，被封为列侯，于是随从在散伍议中。刘勋的哥哥担任豫州刺史，病逝，哥哥的儿子刘威又代替从政。刘勋自恃与太祖有旧日交情，骄傲怠慢，多次犯法，又进行诽谤，被李申成所告发。收捕治罪，并免去了刘威的官职。〔《三国志·魏书·十二》注引《魏略》〕

【阮侯一条】 〔《史略》引《魏略》〕阮德如，字俊名，有俊才，且以名理修饰自己，风仪闲雅。与嵇康。案：《太平御览》卷七百三十九引《世说新语》说：阮德如曾经与亲友暗中游历于河侧，叹息道：“大丈夫不能让傀儡陷落于河桥，就不是大丈夫。”在座的人有的说：“德如以高洁素雅致名，不应当说出这种话，必定会因此生病。”等了一会儿，他的性理果然变得偏僻，想要逃走。家里人曾经用一根细绳横着系在门前用来维系他，他每次想要出去，碰到绳子阻碍就返回。当时的人认为他是名士的狂态。他又曾经在厕所中〔《太平御览》卷六十引《世说新语》说：阮德如名侃〕见到鬼，长一丈多，颜色漆黑，眼睛很大，穿着黑色的单衣，戴着平上幘，距离他只有咫尺之远。德如心神安定，慢慢笑着对它说：“人们说鬼很可憎，果然如此。”鬼感到惭愧，面红耳赤地退走了。现在的《世说新语》中没有这两条佚文。《史略》中的“假”字应当是“侃”字之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