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围赵之邯郸第二百五十八

秦国围攻赵国的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在荡阴停留，不再前进。魏王又派客籍将军辛垣衍从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加紧围攻赵国，是因为以前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了帝号，是因为齐国的缘故。如今齐湣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围攻邯郸并非一定贪图这座城，它的意图是想称帝。如果赵国真能派使者去尊奉秦昭王为帝，秦国一定会高兴，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

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到赵国，正遇上秦军围攻邯郸。他听说魏国想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就去见平原君说：“这件事打算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哪敢谈论这样的大事？百万大军在外战败，如今秦军又深入国内包围邯郸而不能使他们退去。魏王派将军辛垣衍来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我哪敢谈论大事？”鲁仲连说：“起初我还以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我今天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贤能的公子。魏国的客人辛垣衍在哪里？请让我为您责备他并打发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把他召来见您。”平原君于是去见辛垣衍说：“东方有个鲁仲连先生，他就在这里，请让我为您介绍，让他和将军见面。”辛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尚之士。我辛垣衍是为人臣子，奉命出使有职责在身，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事泄露给他了。”辛垣衍只好答应了。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之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容貌，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留在这围城之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上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不开阔而死的，这种看法都不对。如今一般人不了解他，就以为他是为了个人。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用权诈之术驱使士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它毫无顾忌地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我鲁仲连只有跳进东海去死了！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我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

辛垣衍说：“先生怎么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要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已经帮助它了。”辛垣衍说：“燕国嘛，我认为它会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这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害处，如果让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害处，就一定会帮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国称帝的害处会怎么样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那时周王室贫穷而且衰弱，诸侯没有去朝见的，只有齐国单独去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去吊唁，齐国去得晚了。周王室发怒，派人到齐国讣告说：‘天崩地裂，天子离开宫室守丧。东方藩臣田婴齐来得晚，就该砍头！’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母亲是个婢女！’这件事最终被天下人所耻笑。所以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见他，死了就叱骂他，实在是不能忍受他的苛求啊。那天子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从一个人，难道是力气不如、智慧不如吗？是因为害怕他呀。”鲁仲连说：“那么魏国对秦国来说就像仆人吗？”辛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这样我将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辛垣衍很不高兴地说：“哼！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呢？”

鲁仲连说：“当然能，请听我说。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个诸侯。鬼侯有个女儿很美丽，所以进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丑陋，就把鬼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极力争辩，又激烈诤谏，所以纣王把鄂侯做成了肉干。文王听说了这件事，长叹一声，就被纣王拘禁在牖里的仓库里一百天，想要他死。为什么和别人都称王称帝，最终却落到被做成肉干、剁成肉酱的地步呢？”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跟从，对鲁国人说：‘你们将用什么来款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副太牢的礼节来款待你们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拿来这样的礼节款待我们的国君？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啊。天子巡视诸侯之国，诸侯要离开自己的宫室，交出钥匙，提起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伺候吃饭，等天子吃完，才可以退下去处理朝政。’鲁国人听了，就锁上城门，不肯接纳，齐闵王不能进入鲁国。将要到薛地去，向邹国借路。正当这时，邹国的国君死了，齐闵王想进去吊唁。夷维子对邹国的太子说：‘天子来吊唁，主人一定要把灵柩移到相反的方向，设置北面朝南的灵位，然后天子朝南吊唁。’邹国的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拔剑自杀。’所以齐闵王不敢进入邹国。邹国和鲁国的臣子，对国君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供养，死了也不能行饭含之礼。然而他们想要对邹国、鲁国的臣子施行天子的礼节，最终没有被接纳。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彼此都拥有万辆兵车的实力，又都有称王的名号，只看它打了一次胜仗，就想追随它、尊它为帝，这使三晋的大臣不如邹国、鲁国的仆妾了。况且秦国贪心不足而称帝之后，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撤掉那些它认为不贤的人，而换上它认为贤能的人；撤掉它所憎恶的人，而换上它所喜爱的人。它还会把它的女儿和进谗言的妾妇嫁给诸侯做妃子，住进魏王的宫中，魏王怎么能安享太平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站起身来，向鲁仲连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杰出的人士。我请求离开这里，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了。”秦军主将听说了这件事，为此后退了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了晋鄙的军队来救援赵国，攻打秦军，秦军就撤走了。于是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酒宴，酒喝得正畅快时，平原君起身走到鲁仲连面前，把千金送给鲁仲连作为贺礼。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替人排除患难、消除祸害、解决纠纷而不索取报酬。如果索取报酬，那就是商人了，我鲁仲连是不忍心这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开了，终身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