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第四百七十四

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逃回了燕国。他看到秦国将要灭掉六国，军队已经逼近易水，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非常担忧，对他的太傅鞠武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太傅能想办法对付。”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威胁着韩国、魏国、赵国，那么易水以北的燕国还不得安宁。怎么能因为被欺辱的怨恨，就想触犯秦王的逆鳞呢？”太子说：“那该怎么办？”太傅说：“请让我现在考虑。”

过了不久，樊於期将军从秦国逃到燕国，太子收留了他。太傅鞠武劝谏说：“不行。秦王暴虐，对燕国积攒了怨气，已经足以让人心寒，更何况再听到樊将军在这里呢！这就像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灾祸一定无法挽救了！即使有管仲、晏婴这样的贤臣，也无法为您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派樊将军去匈奴，以消除秦国的借口。请向西与三晋结盟，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与单于讲和，然后才可以想办法。”太子丹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我心里昏乱，恐怕连片刻都等不了。而且还不止如此。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终究不能因为强秦的逼迫就抛弃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这等于要我立刻死去。希望太傅重新考虑。”鞠武说：“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智谋深远，勇敢沉着，可以和他商量。”太子说：“希望通过太傅结交田光先生，可以吗？”鞠武说：“遵命。”

鞠武出去见到田光，传达太子的话说：“希望先生为国事谋划。”田光说：“谨遵教诲。”于是去拜访太子。太子跪着迎接，倒退着为他引路，跪下来拂拭坐席。田先生坐定后，左右没有别人，太子离开坐席上前请教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说：“我听说良马在壮年时，一天能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现在太子听说我壮年时的名声，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完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因此耽误国家大事。我的朋友荆轲可以任用。”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结交荆轲，可以吗？”田光说：“遵命。”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告诉先生的事，所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低头笑着说：“是。”

田光弯腰驼背地去见荆轲说：“我和您交好，燕国没有人不知道。现在太子听说我壮年时的名声，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我有幸得到他的指教说：‘燕国和秦国势不两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不把自己当外人，向太子推荐了您，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年长者的行为，不让人怀疑。现在太子告诫我说：‘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是太子怀疑我。行为让人怀疑，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想要自杀来激励荆轲，说：“希望您赶快去见太子，说我已经死了，表明我不会泄密。”于是自刎而死。

荆轲见到太子，说田光已经死了，表明不会泄密。太子拜了又拜，跪着前行，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请田先生不要说话，是想完成大事的谋划。现在田先生用死来表明不泄密，这哪里是我的本心呢！”

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开坐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我不贤，让我能到您面前，有话想说，这是上天哀怜燕国，不抛弃它的孤儿。如今秦国有贪婪之心，欲望无法满足。不吞并天下所有的土地，使海内的诸侯都成为臣子，它的野心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吞并了全部韩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大军，到达漳水、邺城，李信出兵太原、云中。赵国抵挡不住秦国，一定会称臣，称臣后灾祸就降临到燕国。燕国又小又弱，多次被战争困扰，如今估计全国的力量都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屈服于秦国，没有人敢合纵。我私下里想，如果真能得到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图礼物，一定能达到目的。如果能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行，就趁机刺杀他。那些秦国大将统率军队在外，而国内发生大乱，君臣就会互相猜疑，趁这个机会诸侯可以合纵，打败秦国是必然的。这是我的最大愿望，但不知道把这件事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沉默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上前叩头，坚决请求他不要推辞，然后荆轲才答应了。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安排他住上等馆舍，太子每天去问候，供给丰盛的宴席，准备珍奇物品，不时进献车马美女，任凭荆轲随心所欲，来顺从他的心意。

过了很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秦国将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全部占领了赵地，向北进军侵占土地，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很恐惧，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地侍奉您，又怎能办到呢？”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想去拜见您。现在空手前往，没有凭信之物，那么秦王是无法接近的。樊将军，秦王用一千斤金、一万户封地悬赏捉拿。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头颅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接见我，我才能有机会报答太子。”太子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意。希望您再考虑别的办法。”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会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刻毒了，您的父母宗族都被杀害或没收为奴。现在听说悬赏将军的头颅，赏金一千斤、封地一万户，您打算怎么办？”樊将军仰天长叹，流泪说：“我每次想起这些，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祸患，又能为将军报仇，怎么样？”樊於期上前说：“该怎么做？”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头颅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并好好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袖子，右手刺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被欺辱的耻辱也洗雪了。将军有没有这个心意？”樊於期脱下一只衣袖，露出臂膀，握住手腕，上前说：“这是我日夜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的事，今天才听到指教。”于是自刎。太子听说后，驾车赶去，伏在尸体上大哭，极为悲痛。既然已经无可奈何，就收敛了樊於期的头颅，用匣子封好。

于是太子预先访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得到了赵国徐夫人的匕首，用一百金买下，让工匠用毒药淬炼，用人来试验，只要沾上一丝血，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准备行装，送荆轲出发。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十二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面看他，于是让秦武阳做副手。

荆轲等待一个人，想和他一起去，那个人住得远，还没到，为此留下来等候。过了些时候还没有出发，太子嫌他拖延，怀疑他反悔，就又请求说：“时间已经快没了，荆卿难道没有去的意思吗？请让我先派秦武阳去。”荆轲发怒，呵斥太子说：“今天去了却不能回来复命的，是没用的小子！如今拿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预测的强秦，我之所以停留，是等我的朋友一起走。现在太子嫌我拖延，那就告辞决别吧！”于是出发了。

太子和那些知道此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他，到易水边上。祭祀了路神，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节拍唱歌，发出变徵的声音，众人都流泪哭泣。又上前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又发出慷慨的羽声，众人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部向上竖起顶起帽子。于是荆轲上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

到了秦国，荆轲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厚赠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替他在秦王面前说：“燕王确实被大王的威势震慑，不敢发兵抵抗秦军，愿意让全国做秦国的臣属，排在诸侯的行列里，像郡县一样进贡纳税，以能奉守先王的宗庙。因为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述，特地斩了樊於期的头，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来禀告大王，只等大王的命令。”秦王听了，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盛放樊於期头颅的匣子，秦武阳捧着地图匣，按次序走到宫殿台阶下。秦武阳脸色改变，浑身发抖，群臣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武阳笑了笑，上前替他谢罪说：“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野人，不曾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一下，让他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起来，把秦武阳拿的地图取来。”荆轲取过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到最后，匕首露了出来。于是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袖子，右手拿着匕首刺向他。没有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跳起来，挣断了袖子。拔剑，剑太长，只抓住了剑鞘。当时惊慌急迫，剑又插得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都惊呆了，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常态。根据秦国的法律，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那些侍卫的郎中都拿着兵器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不能上殿。正在危急时，来不及召殿下卫兵，所以荆轲追逐秦王，而大家仓促惊慌，没有武器攻击荆轲，于是用手和他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捧着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仓促惊慌不知怎么办，左右的人喊道：“大王背剑！大王背剑！”于是拔出剑攻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就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击中了柱子。秦王又砍荆轲，荆轲受了八处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靠着柱子笑，像簸箕一样张开两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不成功，是想活生生地劫持你，一定要得到契约来回报太子。”左右的人上前杀了荆轲，秦王头晕目眩了很久。然后论功赏赐群臣和处罚应当治罪的人，各有不同。赏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才用药囊投击荆轲。”

于是，秦国大怒燕国，增派军队到赵国，命令王翦的部队攻打燕国。十月攻陷了燕国的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燕王紧急，采用代王嘉的计策，杀了太子丹，想要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军攻打，五年后终于灭掉燕国，俘虏了燕王喜。秦国兼并了天下。

后来荆轲的朋友高渐离凭借击筑的技艺见到秦始皇，用筑袭击秦始皇，为燕国报仇，没有击中而死。

宋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