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既息民缮兵第四百九十九

昭王在使百姓休养生息、修缮兵器之后，又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说：“不行。”昭王说：“前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你不考虑百姓的能力，要求增加军粮来灭亡赵国。如今我让百姓休养生息来供养士兵，积蓄粮食，三军的俸禄比从前增加一倍，你却说‘不行’，这是什么说法呢？”

武安君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畏惧。秦国的死者得到厚葬，伤者得到厚养，劳苦的人相互宴请，大吃大喝，挥霍钱财；赵国的死者无人收殓，伤者无人治疗，哭泣哀悼，齐心协力共担忧患，努力耕作，以增加财富。如今大王发动军队，虽然比从前多一倍，但我料想赵国的守备，也已经增加到十倍了。赵国从长平之战以来，君臣忧虑恐惧，早上朝、晚退朝，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四面出击结交，与燕、魏联姻，与齐、楚结好，深思熟虑、同心协力，把防备秦国作为首要任务。他们的国内充实，外交成功。在现在这个时候，赵国是不可以攻打的。”

昭王说：“我已经发兵了。”于是派五大夫王陵率领军队攻打赵国。王陵作战失利，损失了五校（军队编制）。昭王想派武安君去，武安君称病不行。昭王于是派应侯前往见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持戟的士兵百万。你以前率领数万军队进入楚国，攻下鄢、郢，焚烧了他们的宗庙，向东到达竟陵，楚国人震惊恐惧，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韩国、魏国相继发兵，军队很多，你所率领的军队不到他们的一半，却与他们战于伊阙，大败两国军队，血流成河，漂起盾牌，斩首二十四万。韩国、魏国因此至今自称东方的属国。这是你的功劳，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赵国的士兵死在长平的已经十之七八，他们的国家虚弱，因此我大举发兵，人数超过赵国军队的数倍，希望派你为将，一定要灭亡赵国。你曾经以少击多，取胜如神，何况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

武安君说：“当时楚王依仗他的国家强大，不关心他的政事，而群臣互相嫉妒功劳，谄谀之人当权，贤良之臣被排斥疏远，百姓离心，城池不修整，既没有可敬畏的大臣，也没有守备。所以我能够率兵深入，大多远离城邑，拆桥焚船来使士兵专心，在郊野掠夺来补充军粮。在这个时候，秦国的士兵把军队当作自己的家，把将帅当作父母，没有约定却亲近，没有谋划却信任，一心一意共同追求功业，至死不后退。楚国人自己在家乡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庭，各有离散之心，没有斗志。因此能够成功。伊阙之战，韩国孤立无援而顾及魏国，不想先使用自己的兵力。魏国依仗韩国的精锐，想推韩军作为前锋。两军争夺有利条件的力量不同，所以我能够设置疑兵，来等待韩军列阵，集中兵力，突然攻击魏军的不备。魏军战败后，韩军自然溃散，乘胜追击败兵，因此能够立功。这都是计算利害、顺应形势，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的呢！如今秦军在长平打败了赵军，不趁当时他们恐惧震动的时候灭亡他们，却因为畏惧而放过了他们，使他们能够耕种来增加积蓄，抚养孤儿、养育幼童来增加人口，修缮兵器铠甲来增强实力，增高城墙、深挖护城河来加固城防。君主降低身份来礼遇臣子，臣子推行礼节来礼遇敢死之士。至于平原君一类的人，都让他们的妻妾在军队中缝补衣服。臣民一心，上下协力，就像勾践被困在会稽的时候一样。如果现在去攻打赵国，赵国一定坚守，挑战他们的军队，他们一定不肯出战。包围他们的国都，一定不能攻克。攻打他们的其他城邑，一定不能拿下。掠夺他们的郊野，一定没有收获。出兵没有战功，诸侯就会产生异心，外援一定会到。我只看到它的害处，没有看到它的好处。我又生病，不能去。”

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话告诉昭王。昭王说：“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亡赵国吗？”又增派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攻打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众多，但没有攻下。赵王派出轻装精锐部队袭扰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计策，现在结果怎么样？”

昭王听说后很生气，于是去见武安君，强迫他起来，说：“你即使有病，也要勉强为我躺着指挥军队。如果有功，这是我的愿望，将会加重赏赐给你。如果你不去，我会恨你。”武安君叩头说：“我知道如果去了即使没有功劳，也能免于获罪。如果不去即使没有罪过，也难免被诛杀。然而只希望大王审察我的愚计，放弃赵国，使百姓休养生息，以等待诸侯的变化。安抚那些恐惧的国家，讨伐那些骄横傲慢的国家，诛灭无道的国家，以号令诸侯，天下可以平定，何必把赵国放在首位呢？这就是所谓向一个臣子屈服而战胜天下。大王如果不审察我的愚计，一定要在赵国逞心快意，从而使我获罪，这也是所谓战胜一个臣子而向天下屈服啊。战胜一个臣子的威严，哪里比得上战胜天下的威势大呢？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爱护他的国家，忠心的臣子爱护他的名声。被攻破的国家不可能再恢复，战死的士兵不可能再复活。我宁愿伏法受重诛而死，也不忍心做使军队受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昭王没有回答就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