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秦王第五十

游说秦昭襄王说：“我听说，不知道情况就发言是不明智，知道情况却不发言是不忠诚。作为臣子不忠诚应当处死，说话不审慎也应当处死。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请大王裁定我的罪过。我听说，天下各国，北面有燕国，南面有魏国，联合楚国，稳固齐国，收拢残余的韩国，结成合纵联盟，打算向西南进攻秦国。我私下里觉得这很可笑。世上存在三种必亡的情况，而天下各国却都具备了，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听说：‘以混乱的军队进攻治理严明的军队必亡，以邪恶的军队进攻正义的军队必亡，以悖逆的军队进攻顺应天理的军队必亡。’现在天下各国的府库不充实，粮仓空虚，征发全部士民，排开军队成千上万，前面有白刃，后面有斧钺，但士兵们都逃跑，不肯拼死作战。这不是百姓不肯死战，而是上面的人不能让他们死战。说赏赐却不给，说惩罚却不执行，赏罚不实行，所以百姓不肯效死。

“现在秦国发出号令，施行赏罚，不攻取没有功劳的人。秦国的士兵离开父母的怀抱，平生从未见过敌人，听说要打仗就跺脚赤膊，迎着白刃，踏着炭火，争着在阵前拼死，到处都是这样。决死与决生不同，但百姓却愿意这样做，这是因为崇尚奋勇。一个可以战胜十个，十个可以战胜百个，百个可以战胜千个，千个可以战胜万个，万个就可以战胜天下了。现在秦国的地形，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有名师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的利害，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借这些去对抗天下，天下各国都不难兼并而占有。因此可知秦国作战从未不胜，进攻从未不取，所抵挡的从未不被击破。开辟土地数千里，这是很大的功绩。然而现在兵器盔甲破损，士民疲惫困顿，积蓄耗尽，田园荒芜，粮仓空虚，四邻诸侯不服气，霸王的名声未能成就，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谋臣没有尽到他们的忠诚。

“我敢于谈谈过去的事。从前齐国向南打败楚国，在中原打败宋国，向西制服秦国，向北打败燕国，在中原驱使韩国、魏国的君主，土地广阔，兵力强大，战胜攻取，号令天下。济水清、黄河浊，足以作为屏障；长城、钜坊，足以作为要塞。齐国是五次征战的强国，但一次作战失败就亡了齐国。所以由此看来，战争关系到万乘之国的存亡。

“况且我听说：‘削除树根，不靠近祸患，祸患就不会存在。’秦国与楚国人作战，大败楚国，袭击郢都，攻占洞庭、五都、江南。楚王逃亡，向东跑到陈地藏身。在那时候，如果派兵追击楚国，就可以灭掉楚国。灭掉楚国，那么楚国的人民就值得占有，土地就值得利用。向东可以削弱齐国、燕国，在中原可以欺凌三晋。这样一来，就能一举成就霸王之名，四邻诸侯可以来朝拜。但谋臣却不这样做，率军撤退，与楚国讲和。现在楚国人收拾亡国余众，聚集流散百姓，设立社稷之主，重建宗庙，让他们率领天下向西与秦国为敌。这显然已经失去了第一项成就霸王的机遇。天下诸侯有合兵驻扎在华阳城下的，大王下诏击败了他们，军队攻到大梁城下，包围大梁几十天，就可以攻占大梁。攻占大梁，就可以灭掉魏国。灭掉魏国，那么楚国、赵国就断绝了联系。楚国、赵国断绝联系，那么赵国就危险了。赵国危险，楚国就孤立。向东可以削弱齐国、燕国，在中原欺凌三晋。这样一来，就能一举成就霸王之名，四邻诸侯可以来朝拜。但谋臣却不这样做，率军撤退，与魏国讲和，让魏国收拾亡国余众，聚集流散百姓，设立社稷之主，重建宗庙。这显然已经失去了第二项成就霸王的机遇。从前穰侯治理秦国时，用一国的兵力却想成就两国的功业。因此军队长久暴露在外，士民在内疲困，霸王之名未能成就，这显然已经失去了第三项成就霸王的机遇。

“赵国是中原的国家，是杂居百姓居住的地方。那里的百姓轻浮而难以使用，号令不严明，赏罚不守信，地形不便，上面不能尽用民力。那本来就是亡国的形势，却不忧虑百姓，征发全部士民，驻军在长平之下，来争夺韩国的上党。大王用计谋打败了他们，攻占了武安。那时赵国君臣上下不相亲近，贵贱互不信任，这样一来邯郸就守不住了。攻占邯郸，修复河间，率军离开，向西进攻修武，越过羊肠坂，降服代郡、上党。代郡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铠甲，不辛苦一个百姓，就都归秦国所有了。代郡、上党不战就已经归秦所有，东阳、河外不战就已经回归齐国，中山、呼沲以北不战就已经归于燕国。这样一来，灭掉赵国，韩国必然灭亡。韩国灭亡，楚国、魏国就不能独立。楚国、魏国不能独立，那么一举就毁灭韩国，蛀蚀魏国，挟制楚国，向东削弱齐国、燕国，决开白马渡口，用水淹魏国。一举就使三晋灭亡，合纵联盟瓦解。大王拱手等待，天下诸侯都会顺从臣服，霸王之名可以成就。但谋臣却不这样做，率军撤退，与赵国讲和。以大王的英明，秦兵的强大，霸王的基业，却未能获得土地之尊，反而被亡国所欺，这是谋臣的笨拙。况且赵国应当灭亡却没有灭亡，秦国应当称霸却没有称霸，天下已经因此衡量了秦国的谋臣，这是第一点。后来又发动全部士兵进攻邯郸，没能攻下，丢掉铠甲兵器，愤怒交战，战栗而退，天下已经因此衡量了秦国的兵力，这是第二点。军队退却，集结在李下，大王又并军与赵作战，不能大胜，双方又疲惫而退，天下已经因此衡量了秦国的兵力，这是第三点。对内估量我们的谋臣，对外穷尽我们的兵力。由此看来，我认为天下的合纵，难道还有什么困难吗？对内我们的兵器盔甲破损，士民疲惫，积蓄耗尽，田园荒芜，粮仓空虚；对外天下诸侯合志甚为稳固。希望大王对此有所考虑。

“况且我听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如果谨慎地遵循正确的途径，天下就可以拥有。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纣王作为天子，率领天下百万大军，左边在淇谷饮水，右边在洹水饮水，淇水喝干了，洹水断流了，来与周武王为敌。武王率领身着白色铠甲的士兵三千人，作战一天，就攻破了纣王的国都，擒获了他本人，占据了他的土地，拥有了他的百姓，天下没有人不哀伤。智伯率领三国（韩、魏）的军队，在晋阳进攻赵襄子，决水淹城，三年，城池将要攻破了。赵襄子用龟甲、蓍草占卜，观察兆象，来审视利害，看哪个国家可以投降，然后让张孟谈去办。于是秘密出城，反用智伯的盟约，得到两国的军队，来进攻智伯的封地，擒获了智伯本人，成就了赵襄子的功业。现在秦国土地截长补短，方圆数千里，有名师数百万，秦国的号令赏罚，地形的利害，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凭借这些去对抗天下，天下可以兼并而占有。

“我冒死求见大王，说说关于如何彻底破坏天下合纵，攻取赵国，灭亡韩国，使楚国、魏国称臣，亲近齐国、燕国，来成就霸王之名，使四邻诸侯朝拜的方法。大王试着听听我的说法，如果一举而天下合纵不被破坏，赵国不被攻取，韩国不灭亡，楚国、魏国不称臣，齐国、燕国不亲近，霸王之名不能成就，四邻诸侯不来朝拜，大王可以将我斩首示众，作为对为主谋划不尽忠者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