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宣皇帝纪四卷第二十

五凤元年春正月，皇上前往甘泉宫，在泰畤祭祀。皇太子举行冠礼。赐给列侯的继承人五大夫爵位，普通男子中作为父亲继承人的赐爵一级。冬十二月乙酉朔，出现日食。左冯翊韩延寿有罪，被处死并暴尸街头。延寿字长公，是燕地人。此前他担任东郡太守时，浪费官府钱财，奢侈僭越超过规定。御史大夫萧望之查验此事，丞相邴吉认为已经经过大赦，不必追究。恰逢御史应当审问东郡的事务，望之于是下令一并查问。延寿听说后，就上奏弹劾望之在左冯翊任职时浪费廪牺官钱数十万，官吏拷问紧急，延寿被牵连，声称与望之共同作弊。延寿弹劾望之，并看守殿门禁止望之进入。望之自己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事务，听到事情不得不查问，却被延寿要挟控制。”皇上因此认为延寿理亏，命令各自彻底追查所弹劾的事。望之果然没有实据，而御史查验东郡事务，完全查获了延寿的罪状。在都试骑士时，延寿装饰兵车，画上龙虎朱雀。延寿乘坐四匹马拉的车，配有羽葆，还有鼓车和歌车。功曹引车，驾四匹马，载着棨戟。五名骑兵为一伍，分为左右两部，军正、假司马、千人持幢在车旁。延寿坐在射室中，骑吏持戟排列在台阶两旁作为护卫。骑兵和兵车四面结成营阵，士兵披甲戴盔骑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袋。又让骑士玩车马杂技。还取用官府铜器，等候月蚀时铸造剑、钩、剑鼻，仿效尚方制作。取官府钱帛，私自借贷劳役百姓和官吏。装饰车马铠甲等费用在三百万以上。于是望之弹劾延寿僭越不道。案件下交公卿评议，公卿认为延寿先前已经行为恶劣，又诬告掌管法律的大臣，想以此解脱罪名，狡猾不道，判处弃市死刑。然而延寿治理地方，很得吏民之心，吏民数千人送他到渭桥，老人小孩都扶着车毂，无不哭泣。当初，延寿因父亲韩义劝谏燕剌王而死，霍光重赏他的儿子，提拔延寿为谏大夫，升任颍川太守，接在赵广汉之后任职。起初，广汉忧虑郡中风俗，名门大族互相依靠，欺凌长吏，于是暗中挑拨离间，制造矛盾。因此吏民之间多互相怨恨，风俗浇薄。延寿于是用礼让引导他们，调和他们的风俗，使其有制度礼节，养生送死都不超越礼法。百姓遵从他的教化，将卖偶人车马和埋葬虚假器物的人，抛弃在市集道路上。延寿调任东郡太守，治理十分成功，吏民敬畏爱戴他。有人欺骗欺负他的，延寿痛切自责说：“难道是我辜负了□□，为何到了这种地步？”吏民听到后，自己感到伤心后悔，不再欺骗冒犯。其中县尉甚至自杀而死。门下掾也自刎，被人救下没死，因此失声不能说话。延寿听说后自己悲伤，对着掾吏流泪，派医生给他治疗并给予厚待，免除他家的赋役。延寿曾经出行，临上车时，一名骑吏迟到，延寿命令功曹商议处罚。府门卒站在车前，希望有所进言，就说：“《孝经》说：‘用侍奉父亲的精神来侍奉君主，而敬重相同。’今天早晨明府早早驾车，长久停留而不出发。骑吏的父亲到府门，骑吏急忙出来，父亲恰好返回，正好明府登车。因敬爱父亲而受罚，岂不是毁坏教化吗？”延寿在车中举手说：“如果没有你，太守自己不知道过错。”回到住处后，召见府门卒，于是特别重用他。这位卒是个老书生，听说延寿贤明，所以自己隐身在门下。因为延寿在东郡治理是天下最好的，等担任冯翊太守时，巡视属县到高陵，邑中有兄弟因争田地而来诉讼的，延寿为此悲伤，深深自责，称病不理政事，躺在传舍中，而县令、县丞、三老也自行捆绑等待治罪。于是诉讼者深深悔过，都剃发露臂谢罪，请求把田地互相谦让，直到死都不敢再争。延寿接见他们，勉励他们，才起身治理事务。郡中和谐，互相劝勉，遍及二十四个县，不再有人来诉讼的。因为他推以至诚，吏民不忍欺骗他，治理政绩很好了。

二年春正月，皇上行幸雍，祭祀五畤。夏四月，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去世。韩增是故韩王信之曾孙，安道侯韩说之子。韩增为人宽和自守，以温颜逊辞，承上接下，历事三主，很受朝廷敬重。五月，将军许延寿任大司马车骑将军。秋八月，诏书说：“婚姻之道是人伦中最重要的；酒食之会是用以行礼乐的。现在郡国二千石有的擅自设立苛刻禁令，禁止百姓嫁娶不得备酒食互相庆贺召唤。因此废弃了乡党的礼法，使百姓没有欢乐，这不是引导百姓的方式。《诗》不是说过吗，‘民之失德，干糇以愆’。不要发布苛刻禁令。”匈奴掘衍单于被其部众背叛，兵败自杀。于是匈奴大乱，五单于争立。议论者多说匈奴为害时间很久，现在可以趁其内乱举兵消灭他们。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士匄兴兵侵齐，听说齐侯去世便返回，君子认为他不攻打有丧事的国家是伟大的，认为恩情足以使孝子服，义气足以感动诸侯。前单于仰慕教化，和亲，夷狄没有不知道的。不幸被贼臣杀害，而现在攻打他们，这是乘乱而幸灾乐祸。军队不因义而动，恐怕劳而无功。应该派遣使者吊问，辅助他们的微弱，救济他们的灾患，四夷听说，都尊重中国的仁义。如果最终蒙受恩典，得以恢复其位，必定称臣服从，这是德义的盛大。”皇上听从。壬午，御史大夫萧望之被贬为太子太傅。太傅黄霸任御史大夫。这时邴吉年老，皇上敬重他，望之上奏说：“三公不称职，则三光不明，现在岁星少光，罪过在臣等。”皇上认为望之意在轻视丞相，诘问责问望之，望之脱帽回答。后来丞相司直上奏说：“按旧例，丞相生病，明日御史大夫就探病；上朝奏事在朝廷相会时，排在丞相后；丞相谢罪，御史大夫稍作揖礼上前。现在丞相多次病，望之不探问；在朝廷相会时，与丞相平礼。又望之擅自让守史自备车马，到杜陵处理家事。小史戴法冠，为妻子先引，又让买卖，私自附益共十三万三千。”皇上因此策书贬谪他。冬十一月，匈奴呼遫累单于率众来降，封为列侯。十二月，平通侯杨恽因怨恨不道被腰斩。杨恽是丞相杨敞之子，因告发霍氏谋反事，封平通侯。他公正廉洁，喜好道义，推让千万家财分给兄弟宗族。然而自夸贤能，性格喜好刻薄，喜好揭发他人隐私，轻慢士人，最终因此败亡。太仆戴长乐与杨恽有嫌隙，告发他说：“安昌侯乘车奔入北掖门，杨恽说：‘曾听说奔车撞坏殿门，门关折断，马死，而昭帝驾崩。现在又如此。’杨恽观看西阁上，指着桀、纣画像说：‘天子经过这里，一两个问题问其过错，可以以之为师了。’画中人有尧、舜不称赞而说桀、纣。又说：‘天久阴不雨，《春秋》所记载，夏侯君所说。上行必不至河东矣。’把主上当作戏语，悖逆绝理。”下交廷尉，廷尉上奏大逆不道，请求逮捕治罪。皇上不忍心依法处置，免为庶人。居家治理产业，修建房屋。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是智略之士，写信告诫他，认为“作为大臣被废退，应当闭门恐惧，不应当治产业、通宾客”。杨恽回信说：“自思罪过已重，长久为农夫，所以做商贾之事，耕种养蚕以供给公上，没想到又以这被讥讽。那河西郡地，是魏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遗风，崇尚节俭，明白去就之分。现在您离开旧土，到临安定，山谷间是昆戎旧壤，子弟贪鄙，难道是习俗改变人，到现在才看到您的志向！当盛汉之隆，愿您勉励，不要多说。”杨恽兄子安平侯杨谭对杨恽说：“西河太守杜侯先前因过被贬，现在又征为御史大夫。侯罪轻，又有功劳，将会再任用。”杨恽说：“有功有何用？县官不值得为之尽力。”杨谭说：“县官确实如此，大概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力官吏，都因事被杀。”驺马隈佐成告发，下交廷尉审查，获得杨恽与会宗的信。皇上憎恶他，于是杀杨恽，妻子儿女流放合浦。杨谭因不谏止杨恽，与他相应答，有怨恨言语，免为庶人。公卿上奏收捕朋党，都免官。京兆尹张敞也被弹劾，唯独搁置不下。恰逢张敞派捕贼掾吏絮舜有所查验，絮舜认为张敞将免官，说：“五日京兆尹而已。”不肯为其办事。张敞听说，立即收捕絮舜，强加至死罪。絮舜家人自己告发，皇上想让张敞自己方便，就先下诏将张敞牵连进杨恽之事免官。张敞到宫门上交印绶，随即从宫门逃走。于是京兆吏民松弛，警报鼓响起。而冀州郡中有大贼。皇上思念张敞的功绩，立即下诏令所在之处召见张敞，拜为冀州刺史。广川王同族刘调等做贼人藏匿在王家中，张敞亲自率领吏卒民兵车数百两包围王宫，果然在殿屋重轑中抓获刘调等人。于是斩杀刘调，将其首级悬挂在王宫门。因而弹劾上奏广川王。皇上不忍心依法处置，削减其封户。冀州盗贼被禁止。升任太原太守，郡中清净，所任之处治理。荀悦说：天子没有私惠，王法不曲成。像张敞之类，以议能之法宽恕他可以；让他逃亡，不对。

三年春正月癸卯，丞相邴吉去世，谥为定侯。其子邴显继承，有罪，皇上不忍断绝，削爵为关内侯。二月壬辰，御史大夫黄霸任丞相。黄霸擅长治民，等到任丞相，纲纪风采不如魏相、邴吉、于定国。三月，皇上行幸河东，祭祀后土，神光并现，照耀齐宫，有十余刻。辛丑，凤凰聚集在长乐宫，花纹五采，停留十余刻，吏民都看见。赐百姓爵位一级，鳏寡孤独者赐帛。下令百姓大酺五日。当时天下殷富，多次有吉祥征兆。益州刺史王襄想向百姓宣扬风化，王褒作《中和》《乐职》《宣布》歌诗，选择好事童子何武等命他们按照《鹿鸣》的曲调练习歌唱。皇上召见何武等观看，都赐帛，说：“这是盛德之事，我怎么能承当！”益州刺史因而上奏王褒有逸才，能写文章。皇上于是征召他，待诏，后召王褒作颂，颂扬圣主得贤臣之意。王褒回答说：“《春秋》五始的要义，在于审察自己、正统而已。那贤者是国家的重要工具。所任贤，则取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事力少而成效多。所以工匠用钝器，劳筋苦骨，终日辛苦。等到巧匠铸造干将之坯，清水淬其锋，越砥磨其刃，水中斩蛟龙，陆上割犀革，忽如彗星划过、涂上图画。如此，便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然高台五层，延袤百尺，而不混乱，是工匠和工具相得。所以穿细麻布凉衣的人，不苦于盛夏的郁热；穿狐貉暖衣的人，不忧极寒的凄惨。为什么？有其工具者易于准备。那贤人君子，也是圣王之所以易治海内。昔日周公亲身吐握之劳，所以有监狱空无的兴盛；齐桓公设庭燎之礼，所以有匡正诸侯的功业。由此看来，明君人者勤于求贤而安于得人。人臣亦然。所以世必有仁圣之主，而后有贤明之臣。所以虎啸而风起，龙兴而致云，蟋蟀等秋而鸣，蜉蝣出以阴。《易》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说：‘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所以圣王必待贤臣而弘大功业，俊士也等明主以显其德。上下都想要，欢然交欣，千载一会，愉悦无厌，如鸿毛之过顺风，沛然如巨鱼之纵大壑。其得意如此，则何禁不止，何令不行？教化溢于四方，横被无穷，远夷贡献，万祥必至。因此圣主不遍看而视已明，不倾耳而听已聪；恩随祥风翱翔，德与和气同游，太平之责完成，优游之望得到；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长寿无疆，何必俯仰屈伸如彭祖，嘘唏呼吸如王乔、赤松，渺然绝俗离世呢！《诗》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确实他可以安宁啊！”当时皇上很喜好神仙，所以王褒回答涉及于此。不久，拜王褒为谏大夫，多次写辞赋。方士说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以祭祀求得，派王褒去祭祀。王褒在路上病死。六月辛巳，西河太守杜延年任御史大夫。他安和宽裕，议论持平，被称为名臣。这一年，设置西河属国都尉，以安置投降的匈奴人。

四年春正月，广陵王刘胥有罪，自杀。刘胥喜好倡乐逸游，力能扛鼎，空手搏熊罴猛兽。行为没有法度，昭帝时多次派巫祝诅咒。皇上即位，刘胥说：“太子孙为什么反而得立？”又像以前一样诅咒。楚王延寿谋反，刘胥与他私通书信。延寿被杀后，供词牵连到刘胥，有诏不追究，后来又要诅咒。刘胥宫中棘生十茎，茎赤，叶白如丝。池中水变红，赤鱼死。有鼠在王后庭中跳舞。后来诅咒之事发觉，有司审查核实，刘胥惶恐自杀，谥为厉王。其子为庶人。匈奴单于称臣，派弟弟谷蠡王入朝侍奉。因边塞无贼寇，减少戍卒十分之二。大司农丞耿寿昌善于计算，能商谈功利，上奏说：“按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谷四百万斛以供给京师，用士卒六万人。应该购买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的谷足以供给京师，可以节省关东漕卒一半。”又上奏边郡都筑仓，在谷贱时增价而买，以利农；谷贵时减价卖出，以赡养贫民，名为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于是赐寿昌关内侯爵位。这时谷价很贱，农人少利，所以设常平仓。而蔡揆因喜好农事而任使者，在郡国劝农。昔日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认为方圆百里之地，提封九万顷，除去山泽邑居三分之一，为六万顷，治田劝农则每亩增产三斗，不劝减产也是如此，增减折算为谷一百八十万石。所以农事不可以不劝，籴价很贵则伤害百姓，籴价很贱则伤害农民；百姓伤则离散，农民伤则国家贫穷。所以很贵很贱，伤害是一样的。善于治国的人，使百姓无伤而农民更加劝勉。现在五口之家，治田百亩，每年还常常不足以自给，如果不幸有疾病死丧的费用，则至于很困乏。因此百姓不勤于耕作，而籴价至于很贵。所以善于平籴的人，必看年成上中下。上熟自四，中熟自三，下熟自倍，饥年也是如此。所以上熟官籴三而留一，中熟官籴二而留一，下熟官籴一而留一，使百姓刚刚够，价平就停止。小饥则发小熟所收而卖，中饥则发中熟所收而卖，大饥则发大熟所收而卖，以互相补足。所以即使遭饥荒，卖价不贵而百姓不离散，谷价常平。推行于魏国，魏国强富。夏四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这叫做正月朔，恶事未作，《春秋左氏传》认为这是重大异常。派遣丞相、御史掾吏二十四人巡行天下，举发冤狱，察访擅自实行苛刻禁令、深刻不改的人。

甘露元年春正月，皇上行幸甘泉，祭祀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奉。而呼韩邪的哥哥左贤王自立为郅支单于，派儿子入朝侍奉。三月丁巳，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延寿去世。夏四月，在新丰出现黄龙。建章、未央、长乐宫的钟及笋簴铜人都生毛，长约二寸。甲申，太上皇庙火灾。甲辰，孝文庙火灾。皇上穿素服五日。冬，呼韩邪单于派弟弟左贤王来朝祝贺。

二年春正月，立皇太子嚣为定陶王，后来迁徙为楚王。诏书说：“从前凤凰、甘露降临聚集，黄龙腾飞兴起，醴泉涌流，枯木重新茂盛，神光同时出现，都承受了吉祥的征兆。现在赦免天下。减少百姓算赋三十钱。赏赐诸侯王、丞相、将军、二千石官员金钱各有差等。赏赐百姓爵位，女子每百户赐牛酒，鳏寡孤独高年者赐帛。”朱崖郡发生叛乱。夏四月，派遣护军都尉张禄率兵攻打。御史大夫杜延年被赐予安车驷马，免官。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秋九月，立皇子宇为东平王。冬十月，皇上驾临云阳宫。营平侯赵充国去世，谥号为壮武侯。因功德与霍光等人相等，画像按次序排列在未央宫：第一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其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其次是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其次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其次是丞相高平侯魏相，其次是丞相博陵侯邴吉，其次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其次是宗正阳城侯刘德，其次是少傅梁丘贺，其次是太子太傅萧望之，其次是典属国苏武。他们都有功德，闻名当世，以此显著表明中兴辅佐之臣，与方叔、召虎、仲山甫并列。到成帝时，西羌曾有警报，成帝思念将帅之臣，诏令黄门侍郎杨雄在赵充国画像旁作颂，说：“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我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喻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罕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旅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之，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纠纠桓桓，亦绍厥绪。”

三年春正月，皇上驾临甘泉宫，郊祀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被郅支所击败，于是称臣，前来朝见。皇上商议朝拜礼仪，丞相黄霸、御史大夫于定国商议认为“圣明君主先华夏而后夷狄，礼仪应当像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议论说：“单于本是夷狄，礼仪不是正朔所加，所以称为敌国，应当用不臣之礼接待，位次在诸侯王之上。蛮夷叩头称藩属，中原谦让而不以臣礼相待，这是羁縻之义，谦厚之福。《尚书》说‘戎狄荒服’，是说他们来往荒忽无常。如果让匈奴后代缺于朝享，也不视为叛臣。信义谦让施行于蛮夷，福祚延续无穷，这是万世的长策。”皇上命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之上，赞礼称藩臣而不称名。赐给玺绶、冠带、衣裳、安车、驷马、黄金、锦绣、缯絮。派有司引导单于先到官邸。荀悦说：《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是想统一天下。《尚书》说“西戎即序”，是说都顺从他们的次序。戎狄道里辽远，人迹隔绝，人事所不至，血气所不沾，不告谕以文辞。所以正朔不及，礼教不加，不是尊重他们，是形势如此。王者必效法天地，天无不覆盖，地无不承载，所以盛德之主也如此，九州之外称为蕃国，蛮夷之君列于五服。《诗经》说：“从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所以要荒之君必奉王贡，如果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于他们，不是敌国的意思。所以远不间亲，夷不乱华，轻重有序，赏罚有章，这是先王的大礼。所以舞四夷之乐于四门之外，不备其礼，所以不见于先祖，献其志意音声而已。萧望之想待以不臣之礼，加于王公之上，僭越法度失去次序，以乱天常，不是礼。如果以权时之宜，则另当别论。二月，单于罢归。派遣卫尉、车骑都尉、骑都尉万六千骑送单于。单于归幕，南保光禄城，而郅支单于远逃，匈奴于是安定。诏书说：“从前凤凰聚集在新蔡，众鸟四面行列而立，数以万计。赐汝南太守帛百匹，新蔡长吏、三老、孝弟力田、鳏寡孤独帛各有差。赐吏民爵二级。不交纳今年租税。”三月己巳，丞相黄霸去世。五月甲午，御史大夫于定国担任丞相。起初，定国父亲于公为东海郯县狱吏，郡决曹掾，判决案件非常明察，审理法度的人都没有遗憾。郡中为他建立生祠。东海有孝妇，年少守寡，没有儿子，奉养婆婆非常恭敬，婆婆想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离开。婆婆告诉邻人说：“我年老，长久连累年轻人。”之后婆婆自刎而死，婆婆的女儿告“媳妇杀了我母亲”。官吏审问验证非常急迫，孝妇自己诬服。案件成狱上报府中，于公认为孝妇孝顺奉养婆婆十余年，以孝闻名天下，一定不会杀人。太守不听，于公争辩不得，于是抱着案卷，在府门上痛哭，于是称病辞去。郡中枯旱三年。等到后任太守才召见于公，于公说：“从前有孝妇不应当死，被冤枉诛杀，灾祸或许在这里吧？”于是太守杀牛亲自祭祀孝妇，并表彰她的坟墓，天于是下雨。于公的里门闾坏了，父老正一起修理。于公说：“稍加高大，让它能容纳驷马高盖。我断案多积阴德，子孙必定兴旺。”所以人为之语说：“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除地以望丧。”定国年轻时学习文法吏事，及至在卿位，便迎师学习《春秋》，亲自执经，北面行弟子礼。谦让恭敬，士人即使贫贱徒步，都与之均礼。担任廷尉八年，执法公平端正。朝廷称赞他说：“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天下自不冤。”然而他喜欢饮酒，至一石不醉，更加精明。邴吉去世时，推荐杜延年、于定国、陈万年，都依次被任用。后来太仆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万年是沛地人。外表廉洁公平，内心行为修饰，在位称职。但善于事奉人。邴吉生病，中二千石以下都来探病问候。邴吉派家丞辞谢，他们都已经离去，唯独万年留下，黄昏夜晚才回家。他好曲意逢迎如此。他的儿子陈咸，刚直有异才。万年曾经召陈咸到床下教戒他，陈咸睡着，头撞到屏风。万年发怒，陈咸叩头谢罪说：“我全明白您所说的话，大人是教我要谄媚。”万年于是不再说。陈咸后来担任御史中丞，在殿中执法，公卿以下都敬畏他。他颇说石显长短，被石显上奏，因泄露省中语下狱，减死。后来历任州郡，所到之处令行禁止，官至九卿。他治理严酷，效仿严延年。但性格奢侈，他的廉洁比不上。诏令诸儒博士在石渠讲论《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平议其说，皇上亲临裁决。于是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冬，乌孙公主请求回归，年七十多岁了。上书说：“年老思土，愿归骸骨。”皇上怜悯而迎接她，与乌孙男女二人一同来，赐田宅奴婢，朝见礼仪比于公主。

四年夏，广川王海阳有罪，被废迁徙到房陵。冬十月丁卯，未央宫宣室合殿发生火灾。

黄龙元年春正月，皇上驾临甘泉，郊祀泰畤。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礼赐如初。二月，单于归国。诏书说：“朕既不明智，多次下诏公卿大夫顺民所疾苦。现在官吏有的以不禁奸邪为宽大，释放有罪为不苛刻，有的以酷恶为贤能，都失去中道。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荒谬！方今天下少事，赋役省减，兵革不动，但民多贫穷，盗贼不止，其咎在哪里？上计簿务为欺谩，以逃避考核。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御史检查计簿，有疑不实的，按察它，使真伪不相混淆。”三月，有彗星在王良、合道，进入紫微宫。这年，未央宫殿辂𫐉宫中雌雉化为雄雉，羽毛变化但不鸣叫，没有距。冬十二月甲戌，皇帝在未央宫驾崩。

赞曰：《本纪》称“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器械之资，后世很少能及，也足以知道官吏称其职，百姓安其业。遭遇匈奴乖乱，推亡固存，申威北狄，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德侔殷高宗、周宣王”。汉武之世，得贤为盛，公孙弘、倪宽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卜式发迹于牧羊之间，不是遇到其时，焉能到这样的地位！孝武帝即位，正用文武，求贤如不及，开始以蒲轮迎接枚生，见主父偃而叹息。群士慕义，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桑弘羊擢于商贾，卫青奋于奴仆，金日磾出于降虏，这也是当时版筑饭牛之类的人。汉之得人，于斯为盛：儒雅则有公孙弘、董仲舒、倪宽，笃行则有石建、石庆，质直则有汲黯、卜式，推贤则有韩安国、郑当时，定律令则有赵禹、张汤，文章则有司马相如，滑稽则有东方朔、枚皋，应对则有严助、朱买臣，历数则有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有李延年，运筹则有桑弘羊，奉使则有张骞、苏武，将帅则有卫青、霍去病，受遗则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因此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至孝宣承统，继修鸿业，也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有黄霸、王成、龚遂、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张敞之类，都有功迹，见于后世，参之名臣，也是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