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义第二十四

祭祀不要过于频繁，过于频繁就会使人感到厌烦，厌烦了就会失去敬意。祭祀也不要过于疏远，疏远了就会使人懈怠，懈怠了就会忘记祖先。所以君子按照自然规律来举行祭祀：春天举行禘祭，秋天举行尝祭。秋天霜露降临时，君子脚踏霜露，一定会产生凄凉悲伤的心情，这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触景生情思念亲人。春天雨露滋润大地时，君子脚踏雨露，一定会产生戒惧警惕的心情，好像将要见到亲人。用欢乐的心情迎接亲人到来，用悲哀的心情送别亲人离去，所以禘祭有音乐而尝祭没有音乐。在宗庙内进行致斋，在宗庙外进行散斋。斋戒的时候：要思念死者生前的起居、谈笑、志向、爱好、嗜好。斋戒三天，就能仿佛见到所要祭祀的亲人。祭祀那天：进入宗庙，隐约好像看到亲人在神位上；转身出门，肃然好像听到亲人的声音；出门后仔细倾听，慨然好像听到亲人的叹息声。所以先王尽孝，亲人的容貌不曾离开眼前，亲人的声音不曾离开耳畔，亲人的心志嗜好不曾离开心中。怀着至诚的爱，亲人就仿佛存在；怀着至诚的敬，亲人就仿佛显现在眼前。这种显现和存在铭记在心，怎么能不恭敬呢？

君子在父母生前要恭敬地奉养，父母死后要恭敬地祭祀，终身想着不使父母受辱。君子有终身的丧事，指的是父母的忌日。忌日不做别的事，并非因为这天不吉利，而是说这天心志专注，不敢再为私事分心。只有圣人能祭祀天帝，只有孝子能祭祀父母。所谓"飨"，就是"向"的意思。诚心向往，然后才能得到神灵的享用。所以孝子面对尸主时不会羞愧。国君牵着祭牲，夫人进献盎酒。国君向尸主献酒，夫人进献豆食。卿大夫协助国君，命妇协助夫人。整齐恭敬，和悦忠诚，殷勤地希望神灵享用。文王祭祀时：事奉死者如同事奉生者，思念死者如同不想活下去，忌日一定哀伤，提及名讳如同见到亲人。祭祀的忠诚，如同见到亲人喜爱的东西，如同想见到亲人的神色，大概文王就是这样吧？《诗经》说："通宵睡不着，思念父母二人。"这是咏文王的诗。祭祀的第二天，通宵不睡，祭祀时招请神灵来享，然后又思念他们。祭祀那天，欢乐和哀伤各半：神灵来享时必然欢乐，神灵离去时必然哀伤。

孔子举行尝祭，捧着祭品进献父母时态度诚恳，行动急速。祭祀完毕后，子贡问道："先生您说祭祀时要仪容盛大，庄重恭敬；现在先生的祭祀，却没有盛大的仪容，这是为什么？"孔子说："盛大的仪容，是疏远的表现；庄重恭敬的仪容，是自我约束的表现。仪容疏远，自我约束，怎么能与神明交接呢？哪里需要盛大的仪容和庄重恭敬呢？等到祭祀完毕，音乐奏成，进献笾豆俎肉，安排礼乐次序，百官各司其职时，君子可以表现出盛大的仪容和庄重恭敬，那时又有什么恍惚不安呢？我的话难道只有一个方面的意思吗？各有各的适当场合。"

孝子将要祭祀时，考虑事情不可不预先准备；到时间准备祭品，不可不齐备；内心要虚静专一来处理。宫室已经修整，墙屋已经设置，各种物品已经齐备，夫妇斋戒沐浴，穿着盛装捧着祭品进献，恭敬诚恳，好像拿不动，好像要失落，那孝敬的心意达到极点了！进献笾豆俎肉，安排礼乐次序，百官各司其职，捧着祭品进献。这时要沟通神明的心意，在恍惚之中与神明交接，或许神灵会来享用。"或许神灵会来享用"——这是孝子的心愿。孝子的祭祀，要竭尽诚恳而表现出诚恳，竭尽诚信而表现出诚信，竭尽恭敬而表现出恭敬，竭尽礼节而没有过失。进退一定恭敬，好像亲耳听到父母的命令，或者好像父母在指使自己。孝子的祭祀可以看出来：他站立时恭敬而屈身，进献时恭敬而和悦，摆放祭品时恭敬而期盼；退后站立，好像将要接受命令；撤除祭品后退下，恭敬庄重的神色一直留在脸上。孝子的祭祀，如果站立而不屈身，是固执；进献而不和悦，是疏远；摆放祭品而不期盼，是不爱；退后站立而不像要接受命令，是傲慢；撤除祭品后退下，没有恭敬庄重的神色，是忘本。像这样祭祀，就失去意义了。孝子如果有深爱之心，一定会有和顺的气色；有和顺的气色，一定会有愉悦的表情；有愉悦的表情，一定会有温婉的容颜。孝子捧着祭品如同拿着玉石，如同捧着满杯的水，恭敬诚恳，好像拿不动，好像要失落。威严庄重，不是事奉父母的态度，那是成年人的处世之道。

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有五种方法：尊重有德的人，尊重地位高的人，尊重老人，尊敬年长的人，爱护年幼的人。这五样，是先王用来安定天下的。尊重有德的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接近道。尊重地位高的人，因为他们接近国君。尊重老人，因为他们接近父母。尊敬年长的人，因为他们接近兄长。爱护年幼的人，因为他们接近子女。所以极致的孝近乎圣王，极致的悌近乎霸主。极致的孝近乎圣王，即使天子，也一定有父亲；极致的悌近乎霸主，即使诸侯，也一定有兄长。先王的教化，遵循而不改变，所以能领导天下国家。孔子说："树立爱心从孝顺父母开始，这是教导人民和睦。树立教化从尊敬兄长开始，这是教导人民顺从。教导人民慈爱和睦，人民就会重视亲情；教导人民尊敬兄长，人民就会重视服从。用孝来事奉父母，用顺来听从命令，把这些运用到天下，没有行不通的。"

举行郊祭的时候，有丧事的人不敢哭泣，穿丧服的人不敢进入国门，这是极致的恭敬。祭祀那天，国君牵着祭牲，穆姓的嗣子从国君后面跟着，卿大夫按次序跟随。进入庙门后，把祭牲拴在石碑上，卿大夫袒露手臂，取牛毛而崇尚牛耳，用鸾刀割取牛血和牛肠间的脂肪，然后退下。用半生的肉和生肉祭祀，然后退下，这是极致的恭敬。郊祭，是隆重报答上天，以太阳为主祭，配以月亮。夏朝在黄昏祭祀，殷朝在早晨祭祀，周朝在中午祭祀，从早晨到黄昏。祭太阳在坛上，祭月亮在坑中，以区别光明和黑暗，以区分上下。祭太阳在东边，祭月亮在西边，以区别内外，以端正方位。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从西方出现。阴阳长短，始终循环，以达成天下的和谐。天下的礼，是为了追思初始，为了事奉鬼神，为了和谐利用，为了推行道义，为了倡导谦让。追思初始，以厚植根本；事奉鬼神，以尊敬尊长；和谐利用，以建立人民规范。推行道义，则上下不悖逆。倡导谦让，以去除争斗。合这五者，来治理天下的礼，即使有怪异邪恶，不能治理的情况就很少了。

宰我问："我听说鬼神的名字，但不知指的是什么。"孔子说："气，是神充盈的表现；魄，是鬼充盈的表现。合鬼与神，这是教化的极致。众生都会死，死后归入土中：这就叫鬼。骨肉在地下腐烂，化为野土；它的气向上发扬，成为光明、香气、凄怆的感觉，这是万物的精气，是神显现的表现。根据万物的精气，制定名称，明确称为鬼神，作为百姓的准则。于是百姓畏惧，万民服从。"圣人认为这样做还不够，于是建筑宫室，设立宗庙，以区分亲疏远近，教育人民追念祖先，不忘自己从何而生。百姓的服从由此而来，所以听从且迅速。两种端绪确立后，用两种礼仪来回报。设立朝事之礼，焚烧柴草使香气上升，加入蒿艾的光焰，这是回报气。这是教育民众追念初始。进献黍稷，进献肝肺首心，加上两甒酒，再加郁鬯酒，这是回报魄。教育民众相爱，上下用情，这是礼的极致。

君子追念祖先，不忘自己从何而生，所以表达敬意，抒发感情，竭尽全力做事，以回报父母，不敢不尽心。因此从前天子设立千亩籍田，戴着冠冕，系着红色的冠带，亲自拿着犁。诸侯设立百亩籍田，戴着冠冕，系着青色的冠带，亲自拿着犁，用来事奉天地、山川、社稷、先祖，用来制作甜酒、酢酒、醴酒、黍稷，从这些田地中获取，这是极致的恭敬。

古代天子、诸侯一定有养兽的官员，到了时节，斋戒沐浴后亲自去朝见。纯色的牺牲、完整的祭牲，一定从这里获取，这是极致的恭敬。国君召来牛，放入察看，选择毛色然后占卜，吉利，然后养起来。国君戴着皮弁，穿着素积，每月初一、十五巡视祭牲，这是尽力的表现，是极致的孝。古代天子、诸侯一定有公家的桑园和蚕室，靠近河边建造。筑宫墙高一仞三尺，用荆棘墙而外面关闭。到了清晨，国君戴着皮弁，穿着素积，占卜选择三宫夫人和世妇中吉利的人，让她们进入蚕室养蚕，捧着蚕种在河边洗浴；在公家桑园采桑，让风吹干再喂蚕。一年结束后，世妇完成养蚕，捧着蚕茧给国君看，然后献茧给夫人。夫人说："这就是用来做国君衣服的吗？"于是穿着礼服接受，并用少牢之礼酬劳。古代献茧的礼仪，大概都是这样吧！到了吉日，夫人缫丝，把手浸入水中三次，然后分给三宫夫人和世妇中吉利的人让她们缫丝；然后染成朱红色、绿色、黑色、黄色，做成各种花纹图案。衣服制成后，国君穿着祭祀先王先公，这是极致的恭敬。君子说：礼乐片刻不能离开身心。致力音乐来修养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自然产生了。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产生了就快乐，快乐就安宁，安宁就持久，持久就合天理，合天理就神妙。天理不需要言语而有信用，神妙不需要发怒而有威严。这是致力音乐来修养内心。致力礼来修养身体则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则威严。心中片刻不和顺不快乐，那么卑鄙欺诈的心就会侵入；外貌片刻不庄重不恭敬，那么轻慢懈怠的心就会侵入。所以音乐是感动内心的，礼是感动外表的。音乐极尽和谐，礼极尽顺理。内心和谐而外表顺理，那么人民看到他的脸色就不与他争执；看到他的容貌，众人就不敢产生轻慢。所以内在的德性光辉，人民没有不听从的；外在的言行有条理，民众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说：实行礼乐之道，天下都充满了，运用起来没有困难。音乐是感动内心的，礼是感动外表的。所以礼主减省，乐主充盈。礼减省而能进取，以进取为美；乐充盈而能收敛，以收敛为美。礼减省而不进取就会消亡，乐充盈而不收敛就会放纵。所以礼有回报而乐有收敛。礼得到回报就快乐，乐得到收敛就安宁。礼的回报、乐的收敛，道理是一样的。

曾子说："孝有三等：大孝是使父母尊荣，其次是不使父母受辱，最下是能供养父母。"公明仪问曾子："先生您可以算是孝吗？"曾子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君子所谓的孝，是预先领会父母的心意，顺着父母的意志，引导父母合乎正道。我参，只是能供养罢了，怎么能算是孝呢？"

曾子说："身体是父母遗留的。用父母遗留的身体行动，怎敢不恭敬呢？日常起居不庄重，不是孝；事奉国君不忠诚，不是孝；居官不敬业，不是孝；对朋友不守信，不是孝；作战不勇敢，不是孝。这五样做不好，灾祸会牵连父母，怎敢不恭敬呢？煮熟食物，尝了然后进献，不是孝，是供养。君子所谓的孝，是国人称赞祝愿说：'幸运啊有这样的儿子！'像这样，才叫做孝。民众的根本教育是孝，具体实行是供养。供养是可能的，恭敬就难了；恭敬是可能的，使父母安心就难了；使父母安心是可能的，善始善终就难了。父母去世后，谨慎自身行为，不给父母留下坏名声，可以算是能善始善终了。仁，就是仁爱这个；礼，就是实行这个；义，就是合宜这个；信，就是信守这个；强，就是强化这个。欢乐从顺从孝道产生，刑罚从违反孝道产生。"曾子说："孝，放置它充满天地，铺展开横亘四海，施行到后世没有早晚，推行到东海而准确，推行到西海而准确，推行到南海而准确，推行到北海而准确。《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心服的。'就是说的这个。"曾子说："树木要按时砍伐，禽兽要按时捕杀。夫子说：'砍一棵树，杀一头兽，不按时令，不是孝。'孝有三等：小孝用力气，中孝用功劳，大孝不匮乏。思念父母慈爱而忘记劳累，可以说是用力气了。尊崇仁爱，安行道义，可以说是用功劳了。广泛施惠，备具众物，可以说是孝道不匮乏了。父母喜爱自己，高兴而不忘；父母厌恶自己，畏惧而无怨；父母有过错，劝谏而不违逆；父母去世后，一定寻求仁者的粮食来祭祀。这就叫做礼的终结。"乐正子春下堂时伤了脚，几个月不出门，仍然有忧虑的神色。门弟子问："先生的脚好了，几个月不出门，仍然有忧虑的神色，为什么呢？"乐正子春说："问得好啊！问得好啊！我从曾子那里听说，曾子从夫子那里听说：'上天所生的，大地所养的，没有比人更伟大的。'父母完整地生下自己，自己完整地归还给父母，可以算是孝了。不亏损身体，不辱没自身，可以算是完整了。所以君子半步也不敢忘记孝。现在我忘了孝道，因此我有忧虑的神色。每抬一次脚不敢忘记父母，每说一句话不敢忘记父母。每抬一次脚不敢忘记父母，所以走大路而不走小路，坐船而不泅水，不敢用父母遗留的身体去做危险的事。每说一句话不敢忘记父母，所以恶言不出口，怨言不返回到自己身上。不辱没自身，不使父母蒙羞，可以算是孝了。"

从前，有虞氏看重德行而尊敬年长的人，夏后氏看重爵位而尊敬年长的人，殷人看重财富而尊敬年长的人，周人看重亲缘而尊敬年长的人。虞、夏、殷、周是天下盛大的王朝，都没有遗弃年长的人。年长的人被天下尊重，由来已久了；仅次于侍奉父母。因此在朝廷上，爵位相同的人就尊敬年长的人。七十岁的人可以拄杖上朝，君主有所询问就为他设席。八十岁的人不等朝事结束，君主有所询问就到他的住所去，这样悌道就通行于朝廷了。走路时，不并肩而行，不是交错就是跟随在后。见到老人，车马行人要避让；头发花白的人不会自己背负东西在路上行走，这样悌道就通行于道路了。在乡里居住以年龄为序，年老贫困的人不被遗弃，强壮的不侵犯弱小的，人多的不欺凌人少的，这样悌道就通行于街巷了。古时的规矩，五十岁的人不担任田猎的差役，分发猎物时优待年长的人，这样悌道就通行于田猎了。军队中十人五人编组，爵位相同的人尊敬年长的人，这样悌道就通行于军旅了。孝悌之道从朝廷开始，实行于道路，到达街巷，推广到田猎，修明于军旅，众人为了义理而宁愿死，也不敢违犯。

在明堂祭祀，是用来教导诸侯行孝的；在大学中宴请三老五更，是用来教导诸侯行悌的。在西学中祭祀先贤，是用来教导诸侯崇尚德行的；天子亲自耕种藉田，是用来教导诸侯奉养父母的；诸侯朝见天子，是用来教导诸侯为臣之道的。这五件事，是天下最重要的教化。在大学中宴请三老五更，天子脱去上衣亲自切割牲肉，端着酱醋进献，端着酒杯劝饮，头戴礼帽手持盾牌起舞，这是用来教导诸侯行悌的。因此乡里之中尊重年长的人，年老贫困的人不被遗弃，强壮的不侵犯弱小的，人多的不欺凌人少的，这都是从大学中教化而来的。天子设立四学，当入学时，太子也和同辈人一样按年龄排序。天子巡守时，诸侯在边境等候。天子先会见百岁老人。八十、九十岁的人向东走，向西走的人不敢超越；向西走，向东走的人不敢超越。想要议论政事的，君主就到他们那里去听取。一命之官在乡里中按年龄排序，再命之官在宗族中按年龄排序，三命之官就不按年龄排序了；但族中有七十岁的人，不敢走在他们前面。七十岁的人，没有重大事情不入朝；如果有重大事情入朝，君主一定先向他们作揖行礼，然后才轮到有爵位的人。天子有善事，将美德归功于上天；诸侯有善事，归功于天子；卿大夫有善事，进献于诸侯；士人和百姓有善事，归本于父母，归功于长辈；俸禄爵位和庆赏，在宗庙中完成；这是用来表示顺从的。从前，圣人依据阴阳天地的情状，创立了《易》。太卜抱着龟甲面向南，天子穿着礼服戴着礼帽面向北，即使有明智之心，也一定要上前由龟兆决断自己的意向。表示不敢专断，以尊重上天。有善事就归功于人，有过错就归咎于己。教导人不自夸，以尊重贤人。孝子将要祭祀时，一定要有斋戒庄敬之心来考虑事情，备办服饰祭品，修整宫室，处理各项事务。到了祭祀那天，面色一定要温和，行动一定要惶恐，如同害怕来不及表达爱敬一样。设奠时，容貌一定要温顺，身体一定要屈身，如同正在说话而还没有说完的样子。宾客都退出后，他站立时谦卑安静而端正，如同将要再也见不到他们一样。祭祀之后，心情愉悦而思慕，如同将要再次见到他们一样。因此，诚敬善良不离自身，耳目不离本心，思虑不离双亲。凝聚在心中，表现于神色，并且反复省视——这是孝子的心志。建立国家的神位：右边是社稷，左边是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