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观第十

所谓八观：

第一是观察一个人夺取与救济的行为，以明了其品质的混杂程度。

第二是观察一个人情感变化时的反应，以审视其平常的品性。

第三是观察一个人的志向与资质，以了解其名声是否相符。

第四是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动机，以分辨其表面相似而实质不同的表现。

第五是观察一个人的爱与敬，以知晓其人际关系的通达或阻塞。

第六是观察一个人的情感触发点，以辨别其宽容还是迷惑。

第七是观察一个人的短处，以了解其长处。

第八是观察一个人的聪明才智，以知道其能通达的领域。

什么叫做“观察夺取与救济，以明了品质的混杂”？

人的本质有纯正和偏离，如果纯正胜过偏离，那么不良情感就会压制正道，看似如此却并非如此。所以仁爱出于慈爱，但有人慈爱却不仁爱；仁爱必然包含体恤，但有人仁爱却不体恤；严厉必然包含刚强，但有人严厉却不刚强。

如果看到可怜的人就流泪，但到了要分给东西时却吝啬，这就是慈爱却不仁爱。

看到危急就产生恻隐之心，但要去救助时却畏惧祸患，这就是仁爱却不体恤。

面对空洞的道义时神色严厉，但顾及利益欲望时内心却怯懦，这就是严厉却不刚强。

然而，慈爱却不仁爱的人，是被吝啬所压制。

仁爱却不体恤的人，是被恐惧所压制。

严厉却不刚强的人，是被欲望所压制。

所以说：慈爱不能胜过吝啬，就不能保证他一定能仁爱；仁爱不能胜过恐惧，就不能保证他一定能体恤；严厉不能胜过欲望，就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刚强。因此，不仁爱的本质占了上风，那么技艺能力就会成为有害的工具；贪婪悖逆的本性占了上风，那么强悍勇猛就会成为灾祸的阶梯。也有善意救助恶人，但并未造成危害；关爱恩惠深厚，即使傲慢狎昵也不分离；帮助善人者明理，即使痛恨恶人也不会有害；救济过于丰厚，即使取用他人财物也不算贪婪。因此，观察一个人夺取与救济的行为，就能明白其混杂的情感，可以得知他的为人。

什么叫做“观察情感变化时的反应，以审视平常的品性”？

人往往外表厚道而内心深沉，要想探求其真实，必须观察他的言辞主旨，考察他的应对和赞同。观察他的言辞主旨，如同听声音的好坏；考察他的应对和赞同，如同看智力的高下。所以观察言辞和应对，足以互相识别区别。那么：言论彰显正道，是明白；不善于言辞应对，是玄深；能结合玄深与明白，是通达；变化无常没有定准，是混杂；能预先认识尚未发生的事，是圣明；能追思玄妙的事理，是睿智；见识事物超过常人，是明智；把明智隐藏起来，是智慧；细微之处都能识别，是精妙；美好而不隐晦，是疏朗；探测越深越觉其深，是充实；虚假凑合而炫耀，是虚浮；自我彰显其美，是不足；不夸耀自己的才能，是富余。

所以说：凡事不合常度，必定有原因：忧虑的神色，显得困乏而荒乱；疾病的神色，显得混乱而污浊；喜悦的神色，愉悦而快乐；愤怒的神色，严厉而张扬；嫉妒迷惑的神色，冒昧而无常；等到他行动时，往往伴随着言辞。所以，言辞非常愉悦，但神色与之不符的，是内心有违逆；言辞有违逆，但神色可信的，是言辞不够敏捷；话未出口而怒色先露的，是内心愤怒满溢；话将出口而怒气相送的，是强行反对不认同之事。

凡此种种，征兆表现在外，不可掩盖隐藏，即使想隐藏，神色也不顺从，惊愕之情显露，即使变化也可以知道。因此，观察一个人情感变化时的反应，其平常的品性就可以知道。

什么叫做“观察志向与资质，以了解名声”？

凡是偏材的本性，有两种以上的资质达到一定高度，那么资质之间相互激发，就会产生好的名声。因此，骨骼正直、气质清朗，就会产生美好的名声；气质清朗、力量强劲，就会产生刚烈的名声；强劲的智慧、精深的道理，就会产生才能的名声；智慧正直、坚强诚实，就会产生胜任的名声。这些汇聚于端正的资质，就成就了美德；再加上学习，文理就彰显了。因此，观察他所达到的资质多少，就可以知道不同的名声是如何产生的。

什么叫做“观察行为动机，以分辨表面相似而实质不同”？

纯粹的攻讦本性违背正道，不能公正；依附于攻讦看似正直，却以攻讦来攻击善人；纯粹的放纵看似通达，不能行于正道；依附于放纵看似通达，行为傲慢而越过节度。所以说：正直的人也攻讦，攻讦的人也攻讦，他们攻讦的行为相同，但之所以攻讦的原因不同。通达的人也放纵，放纵的人也放纵，他们放纵的行为相同，但之所以放纵的原因不同。那么，如何区别呢？正直而能温和的，是德行；正直而喜好攻讦的，是偏颇；攻讦而不正直的，是依附；通达而能节制的，是通达；通达而时常过度的，是偏颇；放纵而不节制的，是依附。偏颇与依附，志向相同而本质不同，就是所谓的似是而非。因此，轻易许诺看似刚烈却很少守信，多易行事看似能干却无成效，锐意进取看似精进却很快退却，呵斥指责看似明察却事务烦乱，攻讦施予看似恩惠却无成果，当面顺从看似忠诚而退后违背，这些都是似是而非。也有看似不对而实际正确的情况：

大权谋看似奸诈却有功劳，大智慧看似愚笨而内心明达，博爱看似虚浮而实际厚重，正直之言看似攻讦而情意忠诚。观察似是而非、似非而是，驾驭情感的反常，看似容易断案，其实难以辨别。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人，谁能得到实情？所以听其言信其貌，有时会失去真相；以诡诈之情驾驭反常，有时会失去贤才；贤与不贤的考察，关键在于他所依据的是什么。因此，观察他所依据的，那么相似类型的本质就可以知道。

什么叫做“观察爱与敬，以知晓通达与阻塞”？

人伦之道的极致，莫过于爱与敬。因此，《孝经》把爱作为最高德行，把敬作为重要原则；《易经》以感应为德，以谦逊为道；《老子》以无为为德，以虚静为道；《礼》以敬为本；《乐》以爱为主。那么，人的情感本质，如果有爱敬的诚心，就与道德同体；行动能得人心，道就没有不通达的。然而爱不能少于敬，少于敬，那么廉洁有节操的人会归附，但普通人不会追随。爱多于敬，那么即使廉洁有节操的人不高兴，但受到爱接的人会为之效死。为什么呢？

敬作为原则，严肃而使人分离，这种态势难以持久；爱作为原则，情意亲近、心意深厚，能深深感动事物。因此，观察一个人爱敬的诚意，那么通达与阻塞的道理就可以知道。

什么叫做“观察情感触发点，以辨别宽容与迷惑”？

人的情感有六种触发点：

实现自己的欲望就喜悦，不能实现自己的欲望就怨恨，用自己的长处向人炫耀就招人厌恶，用谦逊退让对待别人就让人喜悦，触犯别人的短处就引起不满，用厌恶的态度触犯别人的短处就产生嫉妒；这是人性的六种触发点。

人的情感没有不希望实现自己志向的，所以：刚烈之士乐于奋力建功，善士乐于督察政务的训导，能士乐于治理混乱之事，术士乐于计策谋略，辩士乐于凌厉的质问言辞，贪婪者乐于财货的积累，幸进者乐于权势的显赫。

如果称赞他的志向，就没有不高兴的，这就是所谓的“实现欲望就喜悦”。

如果不能发挥他的才能，就不能实现他的志向，不能实现志向就忧戚。因此：功业未建则烈士愤慨，德行未训则正人哀伤，政乱未治则能者叹息，敌能未除则术人思虑，财货未积则贪者忧愁，权势未显则幸者悲伤，这就是所谓的“不能实现才能就怨恨”。

人的情感没有不希望处于前列的，所以厌恶别人自我夸耀。自我夸耀，都是想胜过别人之类。因此，夸耀自己的好处就没有不厌恶的，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夸耀就招人厌恶”。

人的情感都想求胜，所以喜欢别人的谦逊；谦逊是甘居人下，居下有推许让与之意。因此，人无论贤愚，用谦逊对待他，就没有不面色愉悦的；这就是所谓的“用谦逊待人则喜悦”。

人的情感都想掩盖自己的短处，显示自己的长处。因此，别人攻击他的短处，就像有什么东西冒犯他，这就是所谓的“攻击他的短处就引发不满”。

人的情感有凌驾于上的倾向，凌驾冒犯他所厌恶的人，即使被憎恨也没有大害；但如果用长处攻击短处，这就是所谓的“用厌恶触犯不满”，那么嫉妒厌恶就会产生。

凡此六种触发点，其归根结底都是想处于上位。因此君子待人接物，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不计较就没有不尊敬谦下的，以此避免祸害。小人则不然，既看不到触发点，又想让别人顺从自己。把假装的爱敬当作被看重，把偶然的迎合当作轻视；如果触犯了他的触发点，就深深记恨。因此，观察一个人的情感触发点，那么贤明与鄙陋的志向就可以知道。

什么叫做“观察一个人的短处，以了解他的长处”？

凡是偏材的人，都有短处。所以：正直的过失是攻讦，刚强的过失是严厉，温和的过失是懦弱，耿介的过失是拘谨。

正直的人如果不攻讦，就无法成就其正直；既然喜欢他的正直，就不能非议他的攻讦；攻讦，是正直的征象。

刚强的人如果不严厉，就无法成就其刚强；既然喜欢他的刚强，就不能非议他的严厉；严厉，是刚强的征象。

温和的人如果不懦弱，就无法保持其温和；既然喜欢他的温和，就不能非议他的懦弱；懦弱，是温和的征象。

耿介的人如果不拘谨，就无法守住其耿介；既然喜欢他的耿介，就不能非议他的拘谨；拘谨，是耿介的征象。

然而有短处的人，未必有长处；有长处的人必然以短处为征象。因此，观察一个人短处的征象，他的才能所擅长之处就可以知道。

什么叫做“观察聪明才智，以知道能通达的领域”？

仁是德行的基础，义是德行的节度，礼是德行的文饰，信是德行的巩固，智是德行的统帅。智慧出于明达，明达对于人，如同白天等待太阳，夜晚等待烛火；明达越盛的人，所见越远，能见到远方的事物是困难的。因此，守持学业勤于学习，未必比得上材质；材质技艺精巧，未必比得上道理；道理思虑周全敏捷，未必比得上智慧；智慧能处理事务，未必比得上大道；大道思虑玄远，然后才能周全。这就是所谓学习不如材质，材质不如道理，道理不如智慧，智慧不如大道。大道，是回旋变化、通达变通的。因此，分别论述：各自单独运用时，仁为胜；合在一起运用时，明达为将帅。所以用明达统领仁爱，就没有人不归附；用明达统领义理，就没有不取胜的；用明达统领道理，就没有不通达的。

那么，如果没有聪明，就无法成就。所以喜好名声而实际不能胜任的就虚浮，喜好辩论而礼仪不到的就烦乱，喜好法治而思考不深的就苛刻，喜好权术而计谋不足的就虚伪。因此，同等材质而好学，明达者为师；比力争斗，智慧者为雄；德行等同，通达者称圣，圣之所以被称为圣，是明智达到极致明达。因此，观察一个人的聪明，他所能通达的才能就可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