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第七

卫康叔名叫封，是周武王同母的幼弟。他下面还有冉季，冉季年纪最小。

武王灭掉殷纣后，将殷朝遗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与诸侯同等地位，让他继续供奉祖先祭祀不断。因为武庚尚未归顺，恐怕他有反叛之心，武王便派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辅佐武庚禄父，以安抚他的百姓。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旦代替成王治理国家，执掌朝政。管叔、蔡叔怀疑周公，于是与武庚禄父作乱，想要攻打成周。周公旦奉成王之命兴兵讨伐殷地，杀死武庚禄父和管叔，流放蔡叔，将武庚的殷朝遗民封给康叔，让他做卫国国君，居住在黄河、淇水之间的旧商朝故地。

周公旦担心康叔年纪轻，便反复告诫康叔说：“一定要寻求殷朝贤人君子和年高德劭的人，向他们询问殷朝兴起和灭亡的原因，务必爱护百姓。”又告诉他纣王灭亡是因为沉溺于酒，酗酒的过失，宠信妇人，所以纣的祸乱从此开始。还制作了《梓材》，展示君子可以效法的准则。因此将这些训诫称为《康诰》《酒诰》《梓材》来教导他。康叔到封国后，按照这些训诫行事，能够和睦安定百姓，百姓非常高兴。

成王长大后，亲自处理政事，提拔康叔担任周朝的司寇，赐给他卫国宝器和祭器，以表彰他的美德。

康叔去世后，儿子康伯继位。康伯去世后，儿子考伯继位。考伯去世后，儿子嗣伯继位。嗣伯去世后，儿子𢈻伯继位。𢈻伯去世后，儿子靖伯继位。靖伯去世后，儿子贞伯继位。贞伯去世后，儿子顷侯继位。

顷侯用厚礼贿赂周夷王，夷王策命卫国为侯爵。顷侯在位十二年后去世，儿子釐侯继位。

釐侯十三年，周厉王逃奔到彘地，由共和执政。二十八年，周宣王即位。

四十二年，釐侯去世，太子共伯余继位为国君。共伯的弟弟和受到釐侯宠爱，釐侯给了他很多财物；和用这些财物贿赂武士，在共伯的墓地上袭击他，共伯逃进釐侯墓道的隧道中自杀。卫国人于是将他葬在釐侯旁边，谥号为共伯，而立和为卫侯，这就是武公。

武公即位后，修明康叔的政令，百姓和睦安定。四十二年，犬戎杀死周幽王，武公率兵前往帮助周朝平定犬戎，立下大功，周平王策命武公为公爵。五十五年，武公去世，儿子庄公扬继位。

庄公五年，娶齐国女子为夫人，夫人貌美但没有儿子。又娶陈国女子为夫人，生了一个儿子，但早夭。陈女的妹妹也受到庄公宠幸，生了一个儿子叫完。完的母亲死后，庄公让夫人齐女抚养完，立为太子。庄公有个宠妾，生了个儿子叫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大，喜好军事，庄公让他担任将领。石碏劝谏庄公说：“庶子喜好军事，如果让他带兵，祸乱就会从此开始。”庄公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去世，太子完继位，这就是桓公。

桓公二年，弟弟州吁骄横奢侈，桓公罢黜了他，州吁出逃。十三年，郑伯的弟弟段攻打他的哥哥，没有取胜，逃亡在外，州吁寻求与他结交。十六年，州吁聚集卫国逃亡的人袭击并杀死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国国君。为了帮助郑伯的弟弟段攻打郑国，州吁请求宋国、陈国、蔡国一起出兵，三国都答应了州吁。州吁刚刚即位，喜好军事，又杀害了桓公，卫国人都厌恶他。石碏于是借助桓公母亲家在陈国的关系，假装与州吁友善。到了郑国郊外，石碏与陈侯共同谋划，派右宰丑进献食物，趁机在濮地杀死州吁，然后从邢国迎回桓公的弟弟晋，立他为国君，这就是宣公。

宣公七年，鲁国人杀害了他们的国君隐公。九年，宋国的督杀害了他的国君殇公和孔父。十年，晋国的曲沃庄伯杀害了他的国君哀侯。

十八年，当初，宣公宠爱夫人夷姜，夷姜生了一个儿子叫伋，立为太子，并让右公子教导他。右公子为太子娶齐国女子，还没成婚，宣公看到这个将要成为太子媳妇的女子长得漂亮，喜欢她，就自己娶了她，另外为太子娶了别的女子。宣公得到齐女后，生了儿子寿和子朔，让左公子教导他们。太子伋的母亲死后，宣公的正夫人和子朔一起在宣公面前说太子伋的坏话。宣公因为自己夺了太子的妻子，心里厌恶太子，想废掉他。等到听说这些坏话后，大怒，于是派太子伋出使齐国，并让强盗在边境上拦截杀死他。宣公给太子白旄，并告诉边境上的强盗见到拿白旄的人就杀掉。太子将要出发，子朔的哥哥寿，是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知道子朔厌恶太子而国君想杀死太子，就对太子说：“边境上的强盗看到太子的白旄，就会杀死太子，太子可以不去。”太子说：“违背父亲的命令而求生，不可以。”于是出发。寿见太子不肯停止，就偷了他的白旄先骑马赶到边境。边境上的强盗看到白旄这个凭证，就杀了他。寿已死，太子伋又到了，对强盗说：“你们应当杀的是我。”强盗于是又杀了太子伋，报告了宣公。宣公于是立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去世，太子朔继位，这就是惠公。

左右公子对子朔被立为国君感到不平。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恨惠公进谗言杀害前太子伋而取代他即位，于是发动叛乱，攻打惠公，立太子伋的弟弟黔牟为国君，惠公逃奔齐国。

卫君黔牟在位八年，齐襄公率领诸侯奉周王之命共同讨伐卫国，送卫惠公回国，诛杀了左右公子。卫君黔牟逃奔到周朝，惠公重新即位。惠公在位三年后出逃，逃亡八年后再回国，与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十三年。

二十五年，惠公怨恨周朝容纳黔牟，与燕国一起攻打周朝。周惠王逃奔到温地，卫国、燕国立惠王的弟弟颓为王。二十九年，郑国又送惠王回国。三十一年，惠公去世，儿子懿公赤继位。

懿公即位后，喜欢养鹤，荒淫享乐，奢侈无度。九年，翟人攻打卫国，卫懿公想发兵抵抗，但士兵有的叛变。大臣们说：“国君喜欢鹤，可以让鹤去抗击翟人。”翟人于是攻入卫国，杀死了懿公。

懿公被立为国君时，百姓和大臣都不服。从懿公的父亲惠公朔进谗言杀害太子伋取代他即位，一直到懿公，百姓和大臣常常想推翻他们，最终消灭了惠公的后代而改立黔牟的弟弟昭伯顽的儿子申为国君，这就是戴公。

戴公申在位一年去世。齐桓公因为卫国多次发生动乱，于是率领诸侯讨伐翟人，为卫国修筑楚丘城，立戴公的弟弟燬为卫国国君，这就是文公。文公因为动乱的缘故逃奔到齐国，齐国人送他回国。

当初，翟人杀死懿公时，卫国人怜悯他，想重新立宣公以前死去的太子伋的后代，但伋的儿子也死了，而代替伋死去的寿又没有儿子。太子伋同母的弟弟有两个：一个叫黔牟，黔牟曾经代替惠公为国君，八年后又离开；另一个叫昭伯。昭伯和黔牟都已经先死了，所以立昭伯的儿子申为戴公。戴公去世后，又立他的弟弟燬为文公。

文公刚即位，减轻赋税，公平断案，亲自操劳，与百姓同甘共苦，以此来收拢卫国的民心。

十六年，晋国公子重耳经过卫国，文公没有以礼相待。十七年，齐桓公去世。二十五年，文公去世，儿子成公郑继位。

成公三年，晋国想向卫国借路去救援宋国，成公不答应。晋国改从南河渡河，救援了宋国。晋国向卫国征调军队，卫国大夫想答应，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打成公，成公出逃。晋文公重耳讨伐卫国，分割卫国的土地给宋国，这是为了惩罚以前卫国对重耳无礼以及不救援宋国的过错。卫成公于是出逃到陈国。两年后，他到周朝请求帮助回国，并与晋文公会面。晋国派人用毒酒毒害卫成公，成公私下贿赂周朝负责下毒的人，让他减轻毒药，得以不死。不久周朝替成公向晋文公求情，最终送他回到卫国，并诛杀了元咺，卫君瑕出逃。七年，晋文公去世。十二年，成公朝见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去世。二十六年，齐国的邴歜杀害了他的国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去世，儿子穆公遬继位。

穆公二年，楚庄王讨伐陈国，杀死夏徵舒。三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国投降，又释放了他们。十一年，孙良夫救援鲁国讨伐齐国，收复了被侵占的土地。穆公去世，儿子定公臧继位。定公在位十二年后去世，儿子献公衎继位。

献公十三年，献公让师曹教宫中的妾弹琴，妾学得不好，师曹鞭打了她。妾因为受宠，在献公面前说师曹的坏话，献公也鞭打了师曹三百下。十八年，献公约定孙文子、甯惠子一起吃饭，两人都去了。天色已晚，献公还不召见他们，却去园林中射鸿雁。两人跟从到园林，献公不脱下射服就与他们说话。两人发怒，前往宿地。孙文子的儿子多次陪献公饮酒，献公让师曹歌唱《巧言》的最后一章。师曹又怨恨献公曾经鞭打他三百下，于是唱了这首诗，想以此激怒孙文子，报复卫献公。孙文子告诉蘧伯玉，伯玉说：“我不知道。”于是孙文子攻打并赶走了献公。献公逃奔齐国，齐国把卫献公安置在聚邑。孙文子、甯惠子共同立定公的弟弟秋为卫国国君，这就是殇公。

殇公秋即位后，把宿地封给孙文子林父。十二年，甯喜与孙林父争宠互相憎恨，殇公让甯喜攻打孙林父。孙林父逃奔晋国，又请求送原来的卫献公回国。献公在齐国，齐景公听说了这件事，与卫献公一起到晋国请求帮助回国。晋国为此讨伐卫国，引诱卫国结盟。卫殇公与晋平公会面，平公抓住殇公和甯喜，然后送卫献公回国。献公逃亡在外十二年才回国。

献公后元年，诛杀了甯喜。

三年，吴国的延陵季子出使经过卫国，见到蘧伯玉、史鰌，说：“卫国有很多君子，这个国家不会有祸患。”经过宿地，孙林父为他击磬，他说：“不快乐，声音太悲凉，使卫国动乱的就是这里了。”这一年，献公去世，儿子襄公恶继位。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合诸侯，襄公推说有病不去。

九年，襄公去世。当初，襄公有个贱妾，受到宠爱，怀了孕，梦见有人对她说：“我是康叔，让你的儿子一定拥有卫国，给你的儿子取名叫‘元’。”妾觉得奇怪，问孔成子。成子说：“康叔是卫国的始祖。”等到生下孩子，是个男孩，就把梦告诉襄公。襄公说：“这是上天安排的。”给他取名叫元。襄公的夫人没有儿子，于是立元为继承人，这就是灵公。

灵公五年，朝见晋昭公。六年，楚国的公子弃疾杀害楚灵王自立为王，就是平王。十一年，发生火灾。

三十八年，孔子来到卫国，灵公给他像在鲁国一样的俸禄。后来有了矛盾，孔子离开。后来又回来。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关系恶劣，想杀死南子。蒯聩与他的党徒戏阳遬谋划，在朝会时让戏阳遬杀死夫人。戏阳遬后悔，没有动手。蒯聩多次用眼神示意他，夫人察觉了，害怕，喊道：“太子想杀我！”灵公大怒，太子蒯聩逃奔宋国，不久又到晋国赵氏那里。

四十二年春天，灵公在郊外游玩，让子郢驾车。子郢是灵公的小儿子，字子南。灵公怨恨太子出逃，对子郢说：“我将立你为继承人。”子郢回答说：“我不足以担当社稷重任，您还是另作考虑吧。”夏天，灵公去世，夫人命子郢为太子，说：“这是灵公的命令。”子郢说：“逃亡太子蒯聩的儿子辄还在，我不敢担当。”于是卫国就立辄为国君，这就是出公。

六月乙酉日，赵简子想送蒯聩回国即位，就命令阳虎假装派十多个卫国人穿着丧服来迎接，赵简子护送蒯聩。卫国人听说后，发兵攻打蒯聩。蒯聩没能进入卫国，只好进入宿邑自保，卫国人也就撤兵了。

卫出公辄四年，齐国田乞杀死了他的国君孺子。八年，齐国鲍子杀死了他的国君悼公。

孔子从陈国来到卫国。九年，孔文子向仲尼请教军事，仲尼没有回答。后来鲁国派人迎接仲尼，仲尼返回了鲁国。

十二年，当初，孔圉文子娶了太子蒯聩的姐姐，生了孔悝。孔氏的家奴浑良夫长得很英俊，孔文子死后，浑良夫与孔悝的母亲私通。太子蒯聩住在宿邑，孔悝的母亲派浑良夫去太子那里。太子对浑良夫说：“如果能让我回国即位，我会报答你，让你乘坐轩车，免除你三次死罪，都不算数。”于是和他盟誓，答应把孔悝的母亲嫁给他。闰月，浑良夫和太子进入卫国，住在孔氏的外园。天黑后，两人穿着蒙面衣服乘车，由宦官罗驾车，前往孔氏家。孔氏的家臣栾甯问他们是谁，他们谎称是姻亲的妾室。于是进入孔家，到了伯姬的住处。吃完饭，孔悝的母亲拿着戈走在前面，太子和五个人穿着铠甲，用猪猡跟着。伯姬在厕所里劫持了孔悝，强迫他盟誓，于是劫持他登上高台。栾甯正要喝酒，烤肉还没熟，听说发生变乱，派人告诉子路。召护驾着车，一边喝酒吃肉，一边保护出公辄逃往鲁国。

子路要进入孔家，遇到子羔正要出来，子羔说：“门已经关上了。”子路说：“我暂且去看看。”子羔说：“来不及了，不要赶着去送死。”子路说：“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能逃避人家的祸难。”子羔于是出去了。子路进入孔家，到了门口，公孙敢关上门，说：“不要进去了！”子路说：“你是公孙吗？贪图利益而逃避祸难。我子路不是这样，既然享受了俸禄，就一定要解救他的祸患。”这时有使者出来，子路才得以进去。他说：“太子怎么能利用孔悝？即使杀了他，也一定会有继承他的人。”又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放火烧台，他一定会放了孔叔。”太子听了，很害怕，派石乞、盂黡去抵挡子路，用戈击打他，割断了他的帽带。子路说：“君子即使死了，帽子也不能掉。”于是系好帽带而死。孔子听说卫国发生变乱，说：“唉！柴大概会回来吧？由恐怕已经死了。”孔悝最终立了太子蒯聩为国君，这就是卫庄公。

卫庄公蒯聩，是出公的父亲，长期居住在国外，怨恨大夫们没有迎立他。元年即位后，想要杀光所有大臣，说：“寡人在国外住了很久，你们也曾经听说过吗？”群臣想要作乱，他才停止。

二年，鲁国的孔丘去世。

三年，庄公登上城墙，看见戎州。说：“戎虏为什么在这里？”戎州人因此感到忧虑。十月，戎州人告诉赵简子，赵简子包围了卫国。十一月，庄公出逃，卫国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国攻打卫国，俘虏了斑师，改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国的石曼尃赶走了国君起，起逃往齐国。卫出公辄从齐国回来重新即位。当初，出公即位十二年逃亡，流亡在外四年后重新回国。出公后元年，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出公的叔父黔赶走出公的儿子而自立，这就是卫悼公。

悼公五年去世，儿子敬公弗即位。敬公十九年去世，儿子昭公纠即位。这时三晋强大，卫国如同小侯，依附于他们。

昭公六年，公子亹杀死了昭公而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杀死了怀公而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慎公。慎公的父亲是公子适；适的父亲是敬公。慎公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声公训即位。声公十一年去世，儿子成侯速即位。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进入秦国。十六年，卫国再次贬低称号为侯。

二十九年，成侯去世，儿子平侯即位。平侯八年去世，儿子嗣君即位。

嗣君五年，再次贬低称号为君，只拥有濮阳一地。

四十二年去世，儿子怀君即位。怀君三十一年，去朝见魏国，魏国囚禁并杀死了怀君。魏国改立嗣君的弟弟，这就是元君。元君是魏国的女婿，所以魏国立了他。元君十四年，秦国攻占魏国东部地区，秦国开始设置东郡，又把卫国迁到野王县，而将濮阳并入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去世，儿子君角即位。

君角九年，秦国统一天下，秦始皇即位。二十一年，秦二世废黜君角为平民，卫国的祭祀断绝。

太史公说：我阅读世家的记载，看到卫宣公的太子因为娶了妻子而被杀，弟弟寿争着去死而互相谦让，这与晋国太子申生不敢说明骊姬的过错相同，都是怕伤害父亲的心意。然而最终都死去，多么可悲啊！有的父子互相残杀，兄弟互相毁灭，这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