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四·魏世家第十四

魏国的祖先，是毕公高的后代。毕公高与周王室同姓。周武王讨伐商纣时，毕公高受封于毕地，于是以毕为姓。后来封爵断绝，成为平民，有的居住在中原，有的流落夷狄地区。他的后代叫毕万，侍奉晋献公。

晋献公十六年，赵夙担任御者，毕万担任车右，讨伐霍、耿、魏三国，将其灭亡。晋献公把耿地封给赵夙，把魏地封给毕万，任命他为大夫。卜偃说：“毕万的后代必定昌盛。‘万’是满数，‘魏’是盛大之名。以此作为初始赏赐，是上天开启他的前途。天子统治兆民，诸侯统治万民。如今赐予大名又契合满数，他必定会拥有众多民众。”当初，毕万占卜侍奉晋国的吉凶，得到屯卦变为比卦。辛廖占断说：“吉利。屯卦象征坚固，比卦象征归附，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他必定会繁衍昌盛。”

毕万受封十一年后，晋献公去世，四个儿子争夺君位，晋国内乱。而毕万的家族日益壮大，以封国名称为氏，称为魏氏。毕万生下魏武子。魏武子以魏氏子弟的身份侍奉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二十一年，魏武子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后返回，重耳即位为晋文公，命魏武子继承魏氏封爵，位列大夫，治理魏地。魏武子生下魏悼子。

魏悼子将治所迁到霍地。生下魏绛。

魏绛侍奉晋悼公。悼公三年，与诸侯会盟。悼公的弟弟杨干扰乱队列，魏绛处死杨干的仆人以示惩罚。悼公怒道：“会合诸侯本为荣耀，如今竟羞辱我弟弟！”准备诛杀魏绛。有人劝说悼公，悼公才作罢。最终任命魏绛主持政务，派他安抚戎、翟各部，戎、翟都归附了。悼公十一年说：“自从我任用魏绛，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戎、翟和睦，这是你的功劳。”赐给他乐舞，魏绛三次辞让后才接受。将治所迁到安邑。魏绛去世，谥号为昭子。生下魏嬴。魏嬴生下魏献子。

魏献子侍奉晋昭公。昭公去世后六卿势力强大，公室衰微。

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告老，魏献子主持国政。晋宗室祁氏、羊舌氏互相憎恶，六卿诛灭他们，尽数夺取他们的封邑设为十县，六卿各自派自己的儿子担任县大夫。魏献子与赵简子、中行文子、范献子一同担任晋国正卿。

此后十四年孔子担任鲁国相国。又过四年，赵简子因晋阳之乱，与韩氏、魏氏共同攻打范氏、中行氏。魏献子生下魏侈。魏侈与赵鞅共同攻打范氏、中行氏。

魏侈的孙子叫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同讨伐灭掉智伯，瓜分其土地。

魏桓子的孙子叫文侯魏都。魏文侯元年，是秦灵公元年。与韩武子、赵桓子、周威王同时代。

六年，修筑少梁城。十三年，派儿子魏击围攻繁、庞两地，迁出当地百姓。十六年，攻打秦国，修筑临晋、元里城。

十七年，攻打中山国，派儿子魏击镇守，赵仓唐担任师傅。魏击在朝歌遇见文侯的老师田子方，引车避让，下车拜见。田子方不还礼。魏击于是问道：“是富贵的人对人傲慢，还是贫贱的人对人傲慢？”田子方说：“只有贫贱的人才会对人傲慢。诸侯对人傲慢就会失去封国，大夫对人傲慢就会失去封邑。贫贱的人，如果行为不合意、言论不被采纳，就离开这里去楚、越之地，像脱掉草鞋一样，怎能与富贵者相同！”魏击不高兴地离开了。向西攻打秦国，到达郑地后返回，修筑雒阴、合阳城。

二十二年，魏、赵、韩被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国攻打魏国，到达阳狐。

二十五年，魏击生下魏罃。

魏文侯师从子夏学习经艺，以客礼对待段干木，经过他的里巷时，没有不凭轼致敬的。秦国曾想攻打魏国，有人说：“魏君礼遇贤人，国人称赞仁德，上下和睦同心，不可图谋。”文侯因此得到诸侯的赞誉。

任命西门豹镇守邺地，河内地区得到治理。

魏文侯对李克说：“先生曾教导我说‘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如今要设置的相国，不是魏成子就是翟璜，这两人怎么样？”李克回答说：“我听说，卑贱的人不议论尊贵的事，疏远的人不议论亲近的事。我身在宫门之外，不敢接受命令。”文侯说：“先生遇事不要推让。”李克说：“这是君王没有考察的缘故。平时看他亲近的人，富有时看他交往的人，显达时看他举荐的人，困窘时看他不做的事，贫贱时看他不取的东西，这五点足以确定人选了，何必等我李克呢！”文侯说：“先生请回府吧，我的相国已经确定了。”李克快步退出，经过翟璜家。翟璜说：“听说君王召见先生询问相国人选，究竟谁担任？”李克说：“魏成子担任相国了。”翟璜忿然变色说：“凭耳闻目睹的事实，我哪里比不上魏成子？西河郡守是我举荐的。君王对内忧虑邺地，我举荐西门豹。君王谋划攻打中山国，我举荐乐羊。中山攻占后，无人镇守，我举荐先生。君王的儿子没有师傅，我举荐屈侯鲋。我哪里比不上魏成子！”李克说：“您当初向君王举荐我，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谋求大官吗？君王问设置相国‘不是魏成子就是翟璜，这两人怎么样’？我回答说：‘这是君王没有考察的缘故。平时看他亲近的人，富有时看他交往的人，显达时看他举荐的人，困窘时看他不做的事，贫贱时看他不取的东西，这五点足以确定人选了，何必等我李克呢！’因此知道魏成子将任相国。况且您怎能与魏成子相比？魏成子俸禄千钟，十分之九用于外，十分之一留作家用，因此从东方招来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君王都尊为老师。您举荐的五个人，君王都任为臣子。您怎能与魏成子相比？”翟璜迟疑后退，两次叩拜说：“我翟璜是鄙陋之人，回答失当，愿终身做您的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塌，堵塞黄河。

三十二年，攻打郑国。修筑酸枣城。在注地击败秦军。三十五年，齐国攻占魏国襄陵。三十六年，秦国入侵魏国阴晋。

三十八年，攻打秦国，在武下被击败，但俘获秦将识。同年，魏文侯去世，儿子魏击即位，是为魏武侯。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刚即位，公子朔作乱失败，逃奔魏国，与魏国袭击邯郸，魏军败退。

二年，修筑安邑、王垣城。

七年，攻打齐国，到达桑丘。九年，翟人在浍水击败魏军。派吴起攻打齐国，到达灵丘。齐威王刚即位。

十一年，与韩、赵三分晋国土地，灭亡其后裔。

十三年，秦献公在栎阳设县。十五年，在赵地北蔺击败赵军。

十六年，攻打楚国，夺取鲁阳。魏武侯去世，儿子魏罃即位，是为魏惠王。

魏惠王元年。当初，武侯去世时，魏罃与公中缓争夺太子之位。公孙颀从宋国进入赵国，又从赵国进入韩国，对韩懿侯说：“魏罃与公中缓争夺太子之位，您也听说了吧？如今魏罃得到王错辅佐，挟持上党，已占据半个国家。趁此机会除掉他们，必定能攻破魏国，不可错过。”韩懿侯很高兴，于是与赵成侯合兵攻打魏国，在浊泽交战，魏军大败，魏君被围困。赵成侯对韩懿侯说：“除掉魏君，立公中缓，割地后退兵，对我们有利。”韩懿侯说：“不行。杀魏君，人们必定说我们残暴；割地后退兵，人们必定说我们贪婪。不如将魏国一分为二。魏国分成两半，不会强于宋、卫，我们就永远没有魏国的祸患了。”赵成侯不听。韩懿侯不高兴，率少量军队连夜撤走。魏惠王之所以自身不死、国家不分裂，是因为韩、赵两家意见不合。如果听从其中一家的计谋，魏国必定分裂。所以说“君主去世时没有嫡子，国家就可能被攻破”。

二年，魏国在马陵击败韩国，在怀地击败赵国。三年，齐国在观地击败魏军。五年，与韩国在宅阳会盟。修筑武堵城。被秦国击败。六年，攻占宋国仪台。九年，在浍水击败韩国。与秦国在少梁交战，秦军俘虏魏将公孙痤，夺取庞城。秦献公去世，儿子秦孝公即位。

十年，攻占赵国皮牢。彗星出现。十二年，白天有流星坠落，发出声响。

十四年，与赵国在鄗地会盟。十五年，鲁、卫、宋、郑四国国君来朝见。十六年，与秦孝公在杜平会盟。入侵宋国黄池，宋国又夺回。

十七年，与秦国在元里交战，秦国夺取魏国少梁。围攻赵国邯郸。十八年，攻占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派田忌、孙膑救援赵国，在桂陵击败魏军。

十九年，诸侯围攻魏国襄陵。修筑长城，在固阳设防。

二十年，归还赵国邯郸，与赵国在漳水结盟。二十一年，与秦国在彤地会盟。赵成侯去世。二十八年，齐威王去世。中山君担任魏国相国。

三十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告急。齐宣王采用孙膑的计策，救援赵国攻击魏国。魏国于是大举出兵，派庞涓为将，命太子申为上将军。经过外黄时，外黄徐子对太子说：“我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太子说：“能听听吗？”徐子说：“我本愿献上。”接着说：“太子亲自率军攻齐，即使大胜并吞莒地，富贵也不过拥有魏国，尊贵不会超过王位。如果战不胜齐国，则万世再无魏国。这就是我的百战百胜之计。”太子说：“好，我一定听从您的话撤军。”徐子说：“太子虽想撤军，已不可能了。那些劝太子出战攻齐、想从中获利的人很多。太子虽想撤军，恐怕办不到了。”太子于是想撤军，他的御者说：“将军出兵又撤回，与战败相同。”太子最终与齐军交战，在马陵战败。齐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魏军大败。

三十一年，秦、赵、齐三国共同攻打魏国，秦将商鞅诈骗魏将军公子卬并袭击夺取其军队，将其击败。秦国任用商鞅，东部疆域到达黄河，而齐、赵多次击败魏国，安邑靠近秦国，于是将都城迁到大梁。立公子赫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去世，商鞅从秦国逃回魏国，魏国怨恨他，不肯接纳。三十五年，与齐宣王在平阿南会盟。

魏惠王屡次遭受军事挫折，用谦恭的礼节和丰厚的财物招纳贤士。邹衍、淳于髡、孟轲都来到大梁。梁惠王说：“我没有才能，军队在外三次受挫，太子被俘，上将战死，国家因此空虚，使先君宗庙社稷蒙羞，我深感耻辱。先生不远千里，屈尊来到我国朝廷，将用什么使我国获利？”孟轲说：“君王不可如此言利。君王求利则大夫求利，大夫求利则百姓求利，上下争利，国家就危险了。作为国君，施行仁义就够了，何必要利！”

三十六年，再次与齐王在甄地会盟。同年，魏惠王去世，儿子魏襄王即位。

魏襄王元年，与诸侯在徐州会盟，互相尊称为王。追尊父亲惠王为王。

五年，秦军在雕阴击败魏国龙贾军四万五千人，包围魏国焦、曲沃。魏国割让河西之地给秦国。

六年，魏国与秦国在应地会盟。秦国攻占了魏国的汾阴、皮氏、焦邑。魏国攻打楚国，在陉山击败楚军。七年，魏国将上郡全部割让给秦国。秦国攻降了魏国的蒲阳。八年，秦国归还了魏国的焦邑、曲沃。

十二年，楚国在襄陵击败魏国。各诸侯国的执政大臣与秦国相国张仪在啮桑会盟。十三年，张仪担任魏国相国。魏国有一名女子变为男子。秦国攻取了魏国的曲沃、平周。

十六年，魏襄王去世，其子哀王即位。张仪又回到秦国。

哀王元年，五国联合攻打秦国，未能取胜而退兵。

二年，齐国在观津击败魏国。五年，秦国派樗里子攻取魏国的曲沃，在岸门赶走犀首。六年，秦国前来立公子政为魏国太子。魏国与秦国在临晋会盟。七年，魏国攻打齐国。与秦国共同攻打燕国。

八年，魏国攻打卫国，攻占了两座城邑。卫君对此十分忧虑。如耳拜见卫君说：“请让我停止魏国的军事行动，并罢免成陵君，可以吗？”卫君说：“先生如果真能做到，我愿意世世代代以卫国侍奉先生。”如耳拜见成陵君说：“从前魏国攻打赵国，切断羊肠坂，攻占阏与，约定要分割赵国，将赵一分为二，赵国之所以没有灭亡，是因为魏国是合纵的盟主。如今卫国已濒临灭亡，将向西请求臣服于秦国。与其让秦国宽恕卫国，不如让魏国宽恕卫国，这样卫国对魏国的感激必定永远没有穷尽。”成陵君说：“好。”如耳又拜见魏王说：“我曾有事拜见卫国。卫国本是周王室的别支，虽称为小国，却拥有众多宝器。如今卫国迫于危难却不献出宝器，是因为他们内心认为攻打卫国或宽恕卫国都不由大王做主，所以即使献出宝器也一定不会落入大王手中。我私下揣测，最先提议宽恕卫国的人，一定是接受了卫国贿赂的人。”如耳退出后，成陵君入宫，按照如耳的话向魏王进言。魏王听从了他的建议，停止了对卫国的军事行动，罢免了成陵君，并且终身不再见他。

九年，魏王与秦王在临晋会盟。张仪、魏章都回到魏国。魏国相国田需去世，楚国担心张仪、犀首、薛公中有一人担任魏相。楚国相国昭鱼对苏代说：“田需死了，我担心张仪、犀首、薛公中有一人会担任魏相。”苏代说：“那么您想让谁做相国而对您有利呢？”昭鱼说：“我希望太子自己担任相国。”苏代说：“请允许我为您北上，一定让太子做相国。”昭鱼说：“怎么办？”苏代回答说：“您假设自己是梁王，我来试着说服您。”昭鱼说：“怎么说？”苏代说：“我从楚国来，昭鱼非常忧虑，说：‘田需死了，我担心张仪、犀首、薛公中有一人会担任魏相。’我说：‘梁王是贤明的君主，一定不会让张仪做相国。张仪做相国，一定会偏向秦国而损害魏国。犀首做相国，一定会偏向韩国而损害魏国。薛公做相国，一定会偏向齐国而损害魏国。梁王是贤明的君主，一定不会这样做。’梁王问：‘那么我该让谁做相国？’我说：‘不如让太子自己担任相国。太子自己担任相国，这三个人都会认为太子不是普通的相国，都会尽力用他们国家的力量来侍奉魏国，想要得到丞相的印玺。凭借魏国的强大，再加上三个万乘之国的辅助，魏国必定安定。所以说不如让太子自己担任相国。’”于是苏代北上拜见梁王，将这番话告诉了他。太子果然担任了魏国相国。

十年，张仪去世。十一年，魏王与秦武王在应地会盟。十二年，太子到秦国朝见。秦国前来攻打魏国的皮氏，未能攻克便撤兵。十四年，秦国前来归还秦武王的王后。十六年，秦国攻占魏国的蒲反、阳晋、封陵。十七年，魏王与秦王在临晋会盟。秦国将蒲反归还魏国。十八年，魏国与秦国共同攻打楚国。二十一年，魏国与齐国、韩国在函谷关共同击败秦军。

二十三年，秦国再次将河外及封陵归还魏国，以求和解。哀王去世，其子昭王即位。

昭王元年，秦国攻占魏国的襄城。二年，魏国与秦国交战，魏军失利。三年，魏国协助韩国攻打秦国，秦将白起在伊阙击败魏韩联军二十四万人。六年，魏国割让河东地区方圆四百里给秦国。芒卯因欺诈手段而受到重用。七年，秦国攻占魏国大小城邑六十一座。八年，秦昭王称西帝，齐湣王称东帝，一个多月后，两人都恢复王号，放弃帝号。九年，秦国攻占魏国的新垣、曲阳城邑。

十年，齐国灭亡宋国，宋王死在魏国的温地。十二年，魏国与秦国、赵国、韩国、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在济西击败齐军，齐湣王出逃。燕军单独攻入临淄。魏王与秦王在西周会盟。

十三年，秦国攻占魏国的安城。秦军抵达大梁城下，随后撤离。十八年，秦国攻占郢都，楚王迁都到陈地。

十九年，魏昭王去世，其子安釐王即位。

安釐王元年，秦国攻占魏国两座城邑。二年，又攻占魏国两座城邑，秦军驻扎在大梁城下，韩国前来救援，魏国将温地割让给秦国以求和解。三年，秦国攻占魏国四座城邑，斩杀四万人。四年，秦国击败魏国、韩国、赵国联军，杀死十五万人，赶走魏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求将南阳割让给秦国以求和解。苏代对魏王说：“想要印玺的是段干子，想要土地的是秦国。如今大王让想要土地的人控制印玺，让想要印玺的人控制土地，魏国的土地不割让完就不会停止。况且用土地侍奉秦国，好比抱着柴草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熄灭。”魏王说：“道理是这样。虽然如此，事情已经开始实行，无法更改了。”苏代回答说：“大王难道没见过赌博中看重枭棋的原因吗？有利时就吃掉，不利时就停止。如今大王说‘事情已经开始实行，无法更改’，为什么大王运用智谋还不如使用枭棋呢？”

九年，秦国攻占魏国的怀地。十年，秦国太子在魏国做人质时死去。十一年，秦国攻占魏国的郪丘。

秦昭王对左右大臣说：“现在的韩国、魏国与当初相比，哪个更强？”左右回答说：“不如当初强大。”秦王说：“现在的如耳、魏齐与孟尝君、芒卯相比，哪个更贤能？”左右回答说：“不如。”秦王说：“以孟尝君、芒卯的贤能，率领强大的韩、魏联军来攻打秦国，尚且不能把我怎么样。如今以无能的如耳、魏齐率领弱小的韩、魏军队来攻打秦国，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也是显而易见的。”左右都说：“非常正确。”中旗倚着琴回答说：“大王对天下的估计错了。当初晋国六卿执政时，知氏最强大，灭掉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的军队在晋阳围攻赵襄子，决开晋水淹灌晋阳城，城墙只剩下三版没有被淹没。知伯巡视水势，魏桓子驾车，韩康子担任车右。知伯说：‘我起初不知道水可以灭亡别人的国家，如今才知道。’汾水可以淹灌安邑，绛水可以淹灌平阳。魏桓子用胳膊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肘和脚在车上接触，而知氏的土地被瓜分，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被天下人耻笑。如今秦军虽然强大，但超不过知氏；韩、魏虽然弱小，但比当初在晋阳城下时还要强一些。这正是他们使用肘和脚的时候，希望大王不要轻视！”于是秦王感到恐惧。

齐国、楚国相约攻打魏国，魏国派人向秦国求救，使者的车盖络绎不绝，但秦国的救兵始终不到。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已经九十多岁了，对魏王说：“请允许老臣西去游说秦王，让秦兵在我出发之前就出动。”魏王拜了两拜，便准备车辆送他出发。唐雎到达秦国，入宫拜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疲惫不堪地远道而来，太辛苦了！魏国来求救已经多次了，我知道魏国很危急。”唐雎回答说：“大王既然知道魏国危急却不发救兵，我私下认为是替大王出谋划策的臣子不称职。魏国是一个万乘大国，之所以向西侍奉秦国，自称东方藩属，接受秦国的衣冠制度，春秋两季按时祭祀，是因为秦国的强大足以成为盟友。如今齐、楚的军队已经会合在魏国郊外，而秦国的救兵不发，也是仗着魏国还不算太危急。如果魏国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它就会割让土地与齐、楚合纵，大王还救什么呢？一定要等到它危急时才去救，这样就会失去一个东方藩属的魏国，而增强两个敌对齐、楚的力量，那对大王有什么好处呢？”于是秦昭王立即发兵救援魏国。魏国重新安定下来。

赵国派人对魏王说：“替我杀掉范痤，我愿意献出七十里土地。”魏王说：“好。”便派官吏逮捕范痤，包围了他的住所但尚未杀死。范痤趁机爬上屋顶，骑在屋脊上，对使者说：“与其用死范痤做交易，不如用活范痤做交易。如果我死了，赵国不给大王土地，大王将怎么办？所以不如先与赵国确定割地事宜，然后再杀我。”魏王说：“好。”范痤于是上书给信陵君说：“范痤是魏国从前被免职的相国，赵国用土地来换我的命，而魏王听从了，如果强大的秦国也效仿赵国的做法，那么您将怎么办？”信陵君向魏王进言，释放了范痤。

魏王因为秦国救援的缘故，想要亲近秦国并攻打韩国，以索回从前失去的土地。无忌对魏王说：

秦国与戎狄习俗相同，有虎狼之心，贪婪暴戾、好利无信，不懂得礼义德行。只要有利可图，连亲戚兄弟都不顾，如同禽兽一般，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它从来不会施恩积德。所以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忧虑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却最终被驱逐；两个弟弟无罪，却一再被剥夺封地。对亲戚尚且如此，何况对仇敌国家呢？如今大王与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反而更加接近秦国的祸患，我对此非常困惑。大王不明察这一点是不明智，群臣没有人把实情告诉您是不忠诚。

如今韩国凭借一个女子辅佐一个幼弱的君主，内部有大乱，外部要与强大的秦、魏军队周旋，大王认为它不会灭亡吗？韩国灭亡后，秦国占有郑地，与大梁相邻，大王认为安全吗？大王想要收回旧地，如今却依靠与强秦的亲近关系，大王认为有利吗？

秦国不是安分守己的国家，韩国灭亡之后必定会另生事端，另生事端必定会挑容易和有利的事做，挑容易和有利的事做就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这是为什么呢？翻山越河，穿过韩国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这是重蹈阏与之战的覆辙，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内，背靠邺城、朝歌，渡过漳水、滏水，与赵军在邯郸郊外决战，这是知伯的灾祸，秦国又不敢。攻打楚国，取道涉谷，行军三千里，去攻打冥阨之塞，路途遥远，进攻艰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如果取道河外，背靠大梁，右边是上蔡、召陵，与楚军在陈地郊外决战，秦国又不敢。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

韩国灭亡之后，秦军出动的日子，除了魏国就没有可攻打的目标了。秦国本来拥有怀地、茅地、邢丘，在垝津筑城以逼近河内，河内的共地、汲地必定危险；占有郑地，得到垣雍，决开荥泽水淹灌大梁，大梁必定灭亡。大王的使者出使秦国时，过分地诋毁安陵氏，秦国早就想除掉安陵氏了。秦国的叶阳、昆阳与舞阳相邻，听信使者的诋毁，随后就会灭掉安陵氏，绕过舞阳以北，向东逼近许地，南部地区必定危险，国家能没有祸害吗？

憎恨韩国而不爱安陵氏是可以的，但不担心秦国而忽视南方的土地就不对了。从前，秦国在河西的晋国故地，距离大梁有千里之远，中间有黄河、太行山阻隔，还有周朝和韩国作为缓冲。从林乡之战到现在，秦国七次进攻魏国，五次攻入囿中，边境城池全部被攻占，文台被毁，垂都遭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猎尽，接着国都也被包围。秦军又长驱直入大梁以北，东边打到陶邑、卫国的郊外，北边到达平监。魏国丧失给秦国的土地，有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几十个，名都几百座。秦国当时还在河西晋地，距离大梁千里之远，祸患就已经如此严重，更何况如果让秦国吞并韩国，占有郑国故地，没有黄河、太行山阻隔，没有周朝、韩国作为缓冲，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祸患必定会从这时开始。

从前，合纵联盟没有成功，是因为楚国、魏国相互猜疑，而韩国又无法争取。如今韩国遭受秦军进攻三年，秦国用讲和来动摇它，韩国知道会被灭亡却不听从，反而送人质到赵国，请求为天下诸侯打头阵、拼死作战，楚国、赵国一定会集结兵力。他们都明白秦国的贪欲没有止境，不全部吞并天下各国、使海内臣服，绝不会罢休。因此我愿意用合纵策略来侍奉大王，希望大王迅速接受楚国、赵国的盟约，并挟持韩国的人质来保存韩国，然后索求原来的土地，韩国一定会献出。这样将士百姓不劳苦就能收回故地，功劳比与秦国共同攻打韩国更大，而且还能避免与强秦为邻的祸患。

保存韩国、安定魏国而有利于天下，这也是大王的天赐良机。打通韩国上党到共、甯的道路，使道路经过安成，沿途征收赋税，这样魏国就掌握了韩国上党这一重要地区。如今有了这些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足。韩国一定会感激魏国、亲近魏国、尊重魏国、畏惧魏国，韩国必定不敢背叛魏国，这样韩国就成了魏国的一个县。魏国得到韩国作为属县，卫国、大梁、河外就一定能安定。如今不保存韩国，东周、西周和安陵必定危险，楚国、赵国遭受重创，卫国、齐国十分恐惧，天下诸侯都会向西奔向秦国，入朝称臣的日子就不远了。

二十年，秦军围攻邯郸，信陵君无忌假传命令夺取将军晋鄙的军队去救援赵国，赵国得以保全。无忌于是留在赵国。二十六年，秦昭王去世。

三十年，无忌回到魏国，率领五国军队进攻秦国，在河外击败秦军，赶走蒙骜。魏太子增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发怒，想要囚禁魏太子增。有人替增对秦王说：“公孙喜本来对魏相说过‘请让魏国迅速进攻秦国，秦王发怒，一定会囚禁增。魏王又发怒，进攻秦国，秦国一定会受损’。如今大王囚禁增，这正是公孙喜的计谋得逞了。所以不如优待增而联合魏国，使齐国、韩国对魏国产生怀疑。”秦王于是没有囚禁增。

三十一年，秦王政即位。

三十四年，安釐王去世，太子增即位，这就是景湣王。信陵君无忌去世。

景湣王元年，秦军攻占魏国二十座城，设置为秦国的东郡。二年，秦军攻占魏国的朝歌。卫国迁都到野王。三年，秦军攻占魏国的汲地。五年，秦军攻占魏国的垣、蒲阳、衍。十五年，景湣王去世，儿子王假即位。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

三年，秦军引水灌大梁，俘虏王假，于是灭掉魏国，设置为郡县。

太史公说：我曾到大梁的旧城废墟，废墟中的人说：“秦军攻破大梁时，引河沟的水灌大梁，三个月城墙倒塌，魏王请求投降，于是灭掉了魏国。”议论的人都说魏国因为不重用信陵君的缘故，国家削弱以至于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上天正让秦国平定天下，它的功业尚未完成，魏国即使得到伊尹那样的贤臣辅佐，又有什么益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