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人有冯谖者第一百四十八

齐国人有个叫冯谖的，穷得无法养活自己，托人请求孟尝君，想在他门下寄食。孟尝君问：“客人有什么爱好？”回答说：“客人没有什么爱好。”又问：“客人有什么才能？”回答说：“客人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接受了他，说：“好吧。”孟尝君身边的人因为主人看不起他，就拿粗劣的食物给他吃。

过了不久，冯谖靠着柱子弹他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身边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照门下一般门客的标准。”过了不久，冯谖又弹他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身边的人都笑话他，把这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准备车马，照门下可以坐车的门客标准。”于是冯谖坐上他的车，举起他的剑，去拜访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门客对待了。”此后不久，他又弹他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法养家。”身边的人都厌恶他，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属吗？”回答说：“有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她吃的用的，不让她短缺。于是冯谖不再唱歌了。

后来孟尝君张贴文告，询问门下的各位门客：“谁熟悉会计事务，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债？”冯谖签上名字说：“我能。”孟尝君感到奇怪，说：“这是谁呀？”身边的人说：“就是那个唱‘长剑啊，我们回去吧’的人。”孟尝君笑着说：“这位门客果然有才能，我对不起他，还不曾接见过他。”于是请冯谖来相见，道歉说：“我被事务搞得很疲倦，被忧虑弄得心烦意乱，而且生性懦弱愚笨，沉溺在国家大事之中，得罪了先生。先生不以此为羞辱，竟有意要替我到薛地去收债吗？”冯谖说：“愿意去。”于是准备车马，收拾行装，装载着债券契约就出发了。临别时问：“债收完了，买些什么回来？”孟尝君说：“看我家缺少什么东西。”

冯谖驱车到了薛地，让官吏召集那些应当还债的百姓，都来核对债券。债券全部核对过之后，他站起来假托孟尝君的命令，把债款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那些债券，百姓高呼万岁。

冯谖一路赶回齐国，清晨就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对他回来得这么快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帽接见他，说：“债都收完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冯谖说：“收完了。”孟尝君问：“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冯谖说：“您说‘看我家缺少什么东西’。我私下考虑，您宫里堆积着珍宝，猎狗和骏马充满了外面的马厩，美女站满了堂下。您家缺少的只是义罢了！我私下自作主张为您买了义。”孟尝君说：“买义是怎么回事？”冯谖说：“现在您有小小的薛地，不把那里的百姓当作子女一样抚爱，却趁机用商贾的手段向他们取利。我私下假托您的命令，把债款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债券，百姓高呼万岁。这就是我用来为您买义的方式。”孟尝君不高兴，说：“好吧，先生算了吧！”

过了一年，齐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把先王的臣子当作我的臣子。”孟尝君只好到封地薛地去。还差一百里没到，百姓就扶老携幼，在路上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今天才看到了。”冯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仅能避免死亡罢了。现在您只有一个洞穴，还不能高枕无忧。请让我为您再挖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了冯谖五十辆车，五百斤黄金，让他往西到梁国去游说。冯谖对梁惠王说：“齐国把大臣孟尝君放逐到各诸侯国去了，诸侯中先迎接他的，就能国富兵强。”于是梁王空出相位，把原来的丞相调任为上将军，派使者带着一千斤黄金、一百辆车，去聘请孟尝君。冯谖先赶车回来告诫孟尝君说：“一千斤黄金，是很贵重的聘礼；一百辆车，是显赫的使者。齐国大概听说这事了。”梁国的使者往返三次，孟尝君坚决推辞不去。齐王听说了这事，君臣都感到害怕，派太傅带着一千斤黄金、两辆彩车、一把佩剑，并写了一封信向孟尝君道歉说：“我很不幸，遭受了祖宗降下的灾祸，被阿谀奉承的臣子所迷惑，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帮助的。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暂且返回齐国统率万民吧？”冯谖告诫孟尝君说：“希望您请求先王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庙。”宗庙建成后，冯谖回来报告孟尝君说：“三个洞穴已经建造好了，您暂且可以高枕无忧、享受安乐了。”

孟尝君担任齐国丞相几十年，没有遭受一点点灾祸，都是靠冯谖的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