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见逐于赵第九十二

蔡泽被赵国驱逐，逃亡到韩国、魏国，在路上又被人抢走了锅鼎。他听说应侯范雎举荐的郑安平、王稽都犯下重罪，应侯内心羞愧，于是向西进入秦国。他准备进见秦昭王，先派人扬言用话语激怒应侯说：“燕国客人蔡泽，是天下雄辩豪杰之士。他一见到秦王，秦王一定会任命他为相国而夺去您的职位。”

应侯听说后，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来，只对应侯作揖行礼，应侯本来就不高兴；等到见面后，蔡泽态度又很傲慢。应侯就责备他说：“你曾经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相国，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说：“有的。”应侯说：“请让我听听你的说法。”蔡泽说：“唉！您怎么见识如此迟钝呢。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完成了各自的功能就自然消逝。人活着的时候手足强健，耳聪目明，内心智慧圣明，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说：“秉持仁义，施行道德于天下，天下人都怀念、爱戴、尊敬他，愿意让他做君王，这难道不是才智辩士所期望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治理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寿命长久，终其天年而不夭折；天下继承他的传统，守护他的基业，永远流传；名声与实际完全相符，恩泽流传千代，称颂不绝，与天下相始终。这难道不是合乎大道的福祉，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的。”

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他们的下场难道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这些话来困住自己，就反驳说：“为什么不可羡慕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竭尽身心没有二心，尽公无私，严明赏罚实现大治，竭尽智能，显示廉洁，忍受怨恨，欺骗旧交，俘虏魏国公子卬，最终为秦国擒获敌将，击破敌军，开拓千里疆土。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欲不损害公义，谗言不遮蔽忠良，言论不随便苟合，行为不随便附和，推行正义不顾毁誉，一定要使君主称霸、国家强大，不避祸患凶险。文种侍奉越王，君主遭受困辱，他尽忠不懈怠，君主虽濒临灭亡，他竭尽能力不离不弃，功劳很多却不自夸，富贵却不骄纵懈怠。像这三位，是道义的极致，忠诚的楷模。所以君子杀身以成名，只要合乎道义，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悔恨，为什么不可以呢？”

蔡泽说：“君主圣明臣下贤能，是天下人的福气；君主英明臣下忠诚，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存殷商，伍子胥智慧却不能保存吴国，申生孝顺却导致晋国混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国家却灭亡混乱，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从他们。所以天下人因为他们的君主父亲被杀戮羞辱，而怜悯他们的臣子子女。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不足以称为仁，孔子就不足以称为圣，管仲就不足以称为伟大。”于是应侯认为他说得好。

蔡泽稍作停顿，接着说：“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尽忠立功，确实值得羡慕。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吗？以君臣关系而论，商鞅、吴起、文种，他们和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鞅、吴起、文种比不上。”蔡泽说：“那么您的君主（秦昭王）慈爱仁德任用忠臣，不欺骗旧交，比起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怎么样呢？”应侯说：“不知道怎么样。”

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原本亲近忠臣，不会超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您为君主，平定祸乱、排除患难、解决危局，扩大疆域、种植谷物，巩固国家、富足百姓、增强君主，威势覆盖天下，功业显赫于万里之外，也不会超过商鞅、吴起、文种。而您的俸禄地位尊贵盛大，私家财富超过那三位，却不知道引退，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中午就要西移，月亮满了就要亏缺。’事物兴盛就会衰落，这是自然的常理；进退、伸缩、变化，是圣人通常遵循的道理。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但到了葵丘之会，他露出骄傲自满的神色，于是有九个国家背叛他。吴王夫差无敌于天下，轻视诸侯，欺凌齐国、晋国，最终因此身死国亡。夏育、太史啟一声怒吼能吓退三军，却死于凡夫之手。这些都是因为达到极盛而不能遵循道理的后果。商鞅为秦孝公统一度量衡、调整赋税，废除井田阡陌，教导百姓耕种和作战，因此军队出动就能扩大疆土，军队休整国家就富足，所以秦国无敌于天下，在诸侯中树立了威势。功业完成后，竟被车裂。楚国地方千里，拥有百万甲兵，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国作战，一战攻克鄢、郢，再战焚烧夷陵，向南吞并蜀、汉中，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坑杀了马服君赵括的军队，屠杀四十多万人，血流成河，沸腾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使秦国成就帝业。从此以后，赵国、楚国畏惧屈服，四十多年不敢进攻秦国，这就是白起的威势。他亲手攻下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功业完成后，被赐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罢免无能的人，废除无用的机构，裁减不必要的官职。堵塞私门请托，统一楚国习俗，向南进攻杨越，向北吞并陈、蔡，破除合纵连横，使游说之士无法开口。功业完成后，最终被肢解。文种为越王开垦荒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种植谷物，率领四方之士，团结上下力量，从而擒获强大的吴国，成就霸业。勾践最后却背弃他并杀了他。这四个人，功业完成却不引退，灾祸就落到了这个地步。这就是所谓的能伸不能屈，能进不能退的人。范蠡明白这个道理，超然避世，长久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见过赌博的人吗？有人想大赌一把，有人想分次赢取。这些都是您明白的道理。现在您担任秦国相国，谋划不出席子范围，计策不出朝廷，就坐在那里控制诸侯，利益遍及三川，充实了宜阳；截断羊肠叛的险路，堵塞太行山的关口，又斩断范氏、中行氏的通路，在蜀、汉中修建千里栈道，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已经得到满足，您的功业已经达到顶峰。这也正是秦国分功取利的时候！如果这时不退下来，就会成为商鞅、白起、吴起、文种那样的人。您何不趁此时归还相印，让贤者接受它，这样您必然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名声；长久做应侯，世世代代称孤，而且有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这样与以灾祸终结相比，您选择哪个呢？”应侯说：“说得好。”于是请蔡泽入座待为上宾。

过了几天，应侯上朝，对秦昭王说：“有位新从山东来的客人叫蔡泽，此人是个辩士。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人比得上他，我也不如他。”秦昭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非常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职，请求归还相印。昭王勉强挽留应侯，应侯就称病重，于是被免去相职。昭王刚被蔡泽的计谋打动，就任命他为秦国相国，向东攻取了周王室。蔡泽做秦国相国几个月，有人厌恶他，他害怕被杀，就称病归还相印，号称刚成君。在秦国住了十多年，历经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后侍奉秦始皇。为秦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

秦四